第十章
這夜，尹子禔仍是如同以往的看着書，司叔跟母親出門去看電影，在這靜悄悄的房子裏，他卻一直浮躁難安。
站起身，想到樓下去喝杯水，卻意外的在廚房裏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司棠乍見尹子禔時，身子不由自主的輕顫一下，而後強裝神情自若的展開笑顏。“嗨！”
“嗨。”
“你也要來罐可樂嗎？”還未關上冰箱的司棠問道。
“好。”
司棠丟了罐可樂給他，尹子禔對他道了聲謝，而後兩人各自拉開拉環喝起可樂，氣氛有點尷尬。
“你最近念書念得怎麼樣？”司棠開始找話題。
“老樣子。”
司棠喔了一聲，苦惱着找不到話題，所幸尹子禔幫了他一把。
“你今天回來住嗎？”他看了眼司棠擺放在餐桌上的背包。
“是啊！總是要回來看看，免得爸跟阿姨擔心，順便再拿些書。”
尹子禔聽了不說話，司棠只得再繼續找話題，問着父親最近如何？阿姨過得好嗎？他有點想念阿姨的手藝之類瑣碎的事。
尹子禔含糊的應着他，他的心思並不在司棠言不及義的話題上，他意外地發現幾天來煩躁的心情此時競漸漸地平穩下來，他靜靜的盯着司棠圓領衫領口微微露出的鎖骨形狀，回憶着以往司棠的身體總是烙印着自己的痕迹，這段時間沒碰他，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是不是都已經消失了？
他霍地移開視線，明明已經跟司棠約定好以後要正常地相處，可他競還是想着這些事。
尹子禔輕輕一笑，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之後他仍是移回視線，看着司棠些微慌張的眼神，拚命尋找話題的模樣，還有他喝着可樂時，微微上下跳動的喉結，還有那已經被他嘗過多少次，白皙柔膩的頸子……
驀地，尹子禔突然捏扁還剩下半罐的可樂罐子，霎時褐色的液體濺灑了一地。
他怒氣沖沖的一手抓住司棠的臂膀，“這是什麼？”
“什麼？”
司棠被他嚇了一跳，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尹子禔仍是怒氣騰騰，“別再去汪皓陽那混蛋的家裏念書，我不准你再去！”
司棠雖然仍不明就裏，但他也火了。“你很莫名其妙耶！好端端的幹嘛侮辱我的朋友？”
聞言，尹子禔的怒火更甚，他丟掉可樂，狠狠的抓住司棠的手臂，將他往客廳牆壁上的全身長鏡拖過去。“你自己看看！”
司棠委屈的瞪他一眼，而後照他所說的往鏡子裏瞧去，他左瞧右瞧，突然發現自己右頸接近后側的地方有個瘀痕。
“咦？怎麼會有這個？一定是皓陽的房間不幹凈，有蟲子？”
尹子禔冷笑一聲，“哼！蟲子？總之，我不准你再去他家，也不准你再跟他來往！”
“你發什麼神經啊？皓陽是我同學，也是我的好友，我為什麼不能再跟他來往？”司棠受不了的對他抗議。
“我說不準就不準！難道你看不出來那是什麼痕迹？”
“哈！你要說那是吻痕？不可能，皓陽怎麼可能對我做那種事？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說到這裏，司棠住了口，他不想再喚回努力想遺忘的記憶。
“而且，你憑什麼管我？就算皓陽真的對我做了那種事，也跟你無關。”
“什麼！”尹子禔怒嗔着雙眼。
“你忘了嗎？我已經對你沒感覺了，現在你只是我的‘家人’，沒有資格管我喜歡誰、要跟誰在一起。而且，其實皓陽人挺好的，如果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不會讓我受傷的。”
語畢，司棠轉過身，走向廚房拿起背包，而後快速的跑上樓。
儘管他極力遮掩，但尹子禔還是看到了，當他轉身離去時，眼底閃爍着晶瑩的淚光。
一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自己究竟讓司棠哭了多少回、傷了他多少次？
尹子禔頹喪的倒在沙發上，懊惱自己為何那麼在意司棠的淚水？為什麼發現他脖子上不屬於自己的吻痕時會暴跳如雷？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不願意承認內心深處的某種感情，但他確實在見不到司棠的情況下，渾身感到浮躁不安，除了司棠之外，他也不想碰其它的女孩。
傻孩子，害羞什麼……我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歡小棠……
母親說過的話，此時忽然在尹子禔的耳際響起，他苦笑了一下，真是知子莫若母，他一直逃避、不敢承認的感情，原來他的母親早就瞭然於心。
只是，在司棠傷透了心、流幹了淚的現在，他的醒悟是否太遲了？
◇◆◇
原本司棠不想在尹子禔的面前落淚，從一開始就已經讓尹子禔不知道看過多少次他的淚顏，他真的已經不再讓他看見自己如此窩囊的模樣。
然而一聽到尹子禔對他所說的話，他的眼淚還是按捺不住的滑落下來，他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要忘記子禔，從此不再眷戀他了嗎？
可是為什麼他……
“喂！阿棠，你的飲料。”
司棠愣了一下，接過汪皓陽在合作社一陣廝殺后買到的飲料。“喔！謝了。”
“怎麼啦？你最近常常心不在焉耶。”
“沒什麼，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司棠拉開拉環，邊喝着邊跟皓陽從福利社踱向教室。
汪皓陽瞅了他一眼，“昨天你回家后沒發生什麼事吧？”
“你白痴啊！我回家不過就拿些課本，能發生什麼事？”司棠對他笑着，努力掩飾眼中的慌亂。
“喔……”汪皓陽一反平常的陽光開朗，神情陰鬱的沉吟着。“那你跟尹子禔最近怎麼樣？”
“很好啊！畢竟我跟他是兄弟，一定會越處越好的。皓陽，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一直問些有的沒的？”
聽到司棠的反問，汪皓陽愣了一下，而後雙臂一振。“也對！你說得沒錯，我汪皓陽可是熱血男兒，怎麼老是問這些婆婆媽媽的問題！”
而後他精神抖擻的一指指天，大喊：“阿棠，接下來咱們一起努力念書吧！然後考上同一所大學，繼續我們的孽緣！生生世世永無止境，直到地球毀滅！！”
司棠笑着看他，“皓陽，你真的讀書讀到發瘋了，我看在地球毀滅之前，你還是先去看一下醫生吧！”
“臭小子，你說什麼？”
汪皓陽作勢要揍眼前的司棠，司棠則是哈哈笑地閃躲。
之後，當他們的打鬧結束，汪皓陽又恢復正常的神色，用感嘆的口氣說道：
“阿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
“如果我們上同一所大學的話。”
汪皓陽笑了，“那是一定的，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租外面的房子，住在一起。”
這樣，司棠就能離開家，遠離那個有尹子禔的地方。
“這早啦！等考完試再說。”
“還是要提早做規畫啊。”汪皓陽說著，一手環過司棠的肩膀。
這個舉動讓司棠赫然想起尹子禔昨天拖着他到鏡子前照鏡子的事，但後來他又抹去了這個懷疑，因為汪皓陽一直以來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子禔昨夜究竟在氣什麼呢？就算那真的是吻痕也不關他的事啊！
司棠沉痛的閉上眼，咬緊下唇。夠了，放過他吧！
別再讓他有任何期待了。
就在汪皓陽搭着司棠的肩膀，慢慢踅回教室時，他們的背後出現了一道身影，陰鷥的注視着他們親密的舉動。
◇◆◇
“薇安，我覺得子禔最近好象很心浮氣躁，照理說他是個心性極為沉穩的孩子，天塌下來也不會動一根眉毛，子禔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司清在餐桌上吃着飯後水果，一邊問着身旁的妻子。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小棠不在家罷了。”尹薇安笑了笑，又拿了片蘋果給老公。
“可是，我認為他們分開念書才是正確的啊！不然邊談戀愛邊念書，哪成得了氣候？”
“也不能這樣講，每個人處理感情跟念書的方法都有所不同，而且……我總覺得孩子們之間似乎怪怪的，他們一定還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們。”
“你怎麼會這樣覺得呢？”司清可不認為兒子會有什麼事瞞他。
“我的第六感。”
“可是……”司清沉吟了一聲，“上次你的第六感怎麼告訴你我是個同性戀，還想要跟你一起玩三P？”
“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啦！”尹薇安的臉燒紅起來，“反正相信我，這次我的第六感一定準。”
正當尹薇安跟司清爭論的同時，尹子禔也心浮氣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他想到今天在學校看見汪皓陽搭着司棠肩膀的情景，當時他氣憤得想衝過去痛揍那個渾球，不准他再碰司棠。
可是，他卻無法這麼做，現在的他只是司棠的家人，他沒有資格去管他跟誰在一起，更何況司棠對他已經沒感覺，不愛他了。
想到這，尹子禔的腳步突然僵硬起來，就這樣無力的釘在地上，一步也無法移動。
他知道，他內心的遺憾是他自己造成的，無法怪任何人。
他勉強的回到書桌前，但是他根本看不下半個字。
一想到今晚司棠要住在汪皓陽那裏，汪皓陽可能會伸手觸摸司棠、親吻他，甚至對他……
霍地，尹子禔雙拳狠狠的槌桌。
不準！他絕對不準司棠讓任何其它人碰觸。
尹子禔猛然站了起來，衝動的就要衝出房門，然而這時司棠的聲音又竄進他的腦里。
對於你的感情，我會收回來……我不會再纏着你，目光也不會再追尋着你……我們總要成為真正的兄弟……
瞬間，尹子禔的腳步停了下來，他輕輕的閉上眼，腦海里的聲音一直告訴他，一切就這樣算了，就這樣做個了結吧！這樣對大家都好，不會有人再受傷……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默然佇立的尹子禔，原本扭曲的嘴角此時竟出現如同往昔的冷笑，他慢慢的睜開雙眼，一直盤踞在眼底的迷惘已煙消雲散，方才在他腦海里回蕩的聲音也已經被完全否決。
他覺得自己真傻，這樣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他竟苦惱了那麼久才尋到答案。
“哼！兄弟？”他向前跨出腳步，伸手打開房門的同時，嘴角也揚了起來。
“別自欺欺人了。小棠，我與你之間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誰要跟你成為兄弟。”
◇◆◇
“子禔，你要出門嗎？”尹薇安看著兒子穿着外出的外套，對他問道。
“嗯！我有事出去一下。”尹子禔看了眼正偎在一起看DVD的雙親，猶豫了一下，又對母親問道：“媽，我可以跟你說一下話嗎？”
尹薇安看看老公，司清拍拍她的背。
“去吧！你們母子倆去咬耳朵，影片我會先按暫停。”
尹薇安握握老公的手，感謝他的體貼，而後站起身子跟著兒子到大門外的小庭院。
“子禔，你要跟媽說什麼悄悄話呢？”
尹子禔看了母親一眼，說話的語音帶着一些歉疚。“媽，對不起，我曾經說過，我會一直當你的乖孩子，永遠不讓你傷心，可是我已經沒辦法再欺騙自己的心，雖然你曾說，你要的只是我能夠幸福，但我知道我心底想要的幸福一定還是會傷害你，儘管如此……
說到這裏，尹子禔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媽，對不起，我要去帶小棠回來。”
這時，尹薇安已經熱淚盈眶。“傻孩子，為什麼你老是要自己一人承擔所有的事，勉強犧牲自己的感情呢？”
這時的她總算明白他跟司棠之間一直不能順利進行的原因是什麼了。
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媽知道，媽以前遇到的男人帶給你不愉快的童年，也讓你將保護媽媽的擔子全扛在自己身上，媽一直對你感到很愧疚，可是子禔，你也看到了，現在，你司叔陪在媽的身旁，他會保護媽媽。所以，放下這個沉重的擔子，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愛想要愛的人吧。”
她輕輕的摸著兒子的頭，“另外，對於你跟小棠的感情，媽的確曾經感到難過，最後接受你們，也是經過相當困難的掙扎，但你要知道，媽還是希望你能愛你所愛的。所以媽接受你們的感情，可是一點都不勉強喔！”
看著兒子的眼底漾着感動的顏色，尹薇安溫柔的笑道：“去吧！子禔，去把小棠帶回來吧！”
◇◆◇
在汪皓陽的房間裏，躺在床上的司棠瞠着雙眼，震驚的看着眼前也不安的回望着他的汪皓陽。
“皓陽，你剛剛在做什麼？”
司棠剛才只是因為累了，才在床上打一下盹，可後來他卻被一股覆在唇上的溫熱氣息給驚醒。
這是怎麼回事？原先說要出去拿飲料的汪皓陽怎麼會趁他睡着的時候偷偷吻他？
是不是哪裏搞錯了？他們明明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喜歡你，阿棠。”
像是再也無法隱瞞，原本神色不安的汪皓陽在深深吸了口氣后，對司棠坦白了他的心情。
司棠一時還不能讓震蕩的思緒平靜下來，“你喜歡我？怎麼會？我們是好朋友，你這樣大突然了，我、我……”
天啊！子禔所說的是真的，他脖子上的瘀痕不是被蟲子咬的，而是皓陽他……
沒想到自己竟讓子禔以外的人碰了他。
“阿棠，我……”
汪皓陽想要碰觸司棠，沒想到卻被司棠一手揮開。“別碰我！”
被拒絕的汪皓陽露出受傷的眼神。
仍是處於震驚狀態的司棠聲音微微發著抖，“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我看今天我還是先回家好了。”
司棠隨便收拾了下書本便背起書包往外走，遇見熱心招呼他的汪伯母便推說突然有點事情，得回去一趟，就此離開了汪宅。
只是沒想到，當他走出汪宅所在的住宅區，來到轉角的大馬路上時，汪皓陽卻追了出來。
“阿棠，你別走，我知道我可能嚇到你了，可是我不後悔讓你知道我的感情。”
“對不起，皓陽……我……”司棠不知所措的想要掙開汪皓陽拉住他的手。
“我可以等，阿棠，我可以等你，否則，你要回到尹子禔的身邊嗎？”
司棠瞠大眼睛，不解為何他會發現自己的感情？“你別胡說，我跟子禔根本沒有什麼。”
“你別再護着他了，我知道他傷害了你，要不然你為什麼會來我家，為什麼會在睡夢中哭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感情突然被赤裸裸的攤開來，司棠除了震驚，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會像他那樣傷害你的，阿棠，你知道嗎？從國中開始一直到現在，我已經喜歡你好久好久了。”
“既然你在他身邊那麼久了還不能得到他的心，答案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
仍在爭執拉扯的兩人發現突然出現的尹子禔，都不約而同的吃了一驚。
“尹子禔，你來做什麼？”汪皓陽對他低吼。
可尹子禔卻只顧走上前，狠狠揮開汪皓陽緊抓住司棠的手。“我來帶他回家。”
“你要帶他走？你傷他傷得還不夠嗎？”
汪皓陽的話彷彿從司棠的動作里得到有力的驗證。
當尹子禔要抓住司棠時，司棠卻搖着頭，急急的避開他的碰觸。
“子禔，你別碰我，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才能忘了你？你別碰我、別碰我……”司棠低着頭，身子不斷的發抖。
看着他的反應，汪皓陽狠狠的瞪着尹子禔，“聽見了吧！這樣你還能帶他走嗎？他已經不愛你了啊！”
“可是我愛他，就算小棠已經不再愛我，我也會用盡辦法讓他再重新愛上我，如果他不肯跟我走，就算用綁、用扛的，我都要帶他回家。”
聞言，司棠驚愕的抬起頭。
尹子禔看着他盈滿晶淚的雙眸，不容抗拒的聲音里加入了溫柔的音質。“我不會跟你成為兄弟，我不想結束跟你訂定的情人關係。”
“喂！你以為現在說這些還……”
汪皓陽的話還未說完，突然聽見司棠痛哭的聲音。
汪皓陽詫異的轉頭看他，只見剛剛還躲避着尹子禔的他，如今竟顫巍巍的移動步伐，一手緊緊抓住尹子禔的外套袖子，怎麼也不肯放手。
尹子禔不舍地將司棠擁入懷中，口裏喃喃的道歉：“對不起，小棠，我們回家了，好嗎？”
疼惜着懷裏不斷落淚的人兒，尹子禔完全無視於呆愣在一旁的汪皓陽，他抱着仍是埋頭痛哭、幾乎無法言語的司棠，而後拿過他的背包，牽着他的手，一同回家。
看着前方的兩道人影漸漸的消失，汪皓陽這時才徹底的了解，自己原來只是個毫不相干的第三者。
他猛地跌坐在地，而後狠狠的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