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冬。靜夜。
鵝毛般的大雪從半空中紛紛揚揚的灑落下來。放眼望去,十里大漠之內,天連雪,雪連天,入眼儘是一片茫茫。
孤零零的邊陲小鎮,也被覆蓋在同樣的清冷銀白中。
遠處隱隱傳來了打更的聲響。天已三更。
最後一聲梆子響聲回蕩在寂寥的夜晚時,遠處的荒漠中忽然出現了幾十個隱約的黑點。黑點向這個小鎮的方向越行越近,卻原來是一隊人馬在夜色中飛馳而來。這隊人馬個個身着青色緊身勁裝,身手利落,顯然都是武林中的練家子。再仔細看去,這批人的衣領,袖口,赫然都綉着青色的騰龍圖案。
蒼流教的青龍騰!
快馬飛馳,不過片刻功夫,一行人就來到這無名小鎮的長街邊。為首的騎手一擺手,身後的幾十人紛紛勒馬停了下來。
為首之人看上去大約三十齣頭年紀,身材頗高,稜角分明的臉上滿是精幹之色。他打量了幾眼除了積雪空無一物的長街,不由皺了皺眉,向旁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騎手問道,“章乾,堂里兄弟今夜要來這裏住宿,難道你沒有通知到李香主和吳副香主他們兩人準備么?”
章乾四處打量了一番,見空蕩蕩的街上沒有半個人影,不由噫了一聲,奇道,“屬下早在前幾日就通知過這事,難道他們居然忘記了?當真該打!”
為首那人沉吟了片刻,道,“或許他們不在此地也未可知。”
“那不可能。”章乾將斗篷上的積雪抖了抖,又將斗笠拉低些擋住迎面的風雪,這才笑道,“老大你不知道,他們這半個月都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蹲着哪。李香主還好,吳副香主嫌這鎮上無聊,隔三差五的就跑幾十里地到我那分舵里去找人喝酒,喝完了酒還拉着人賭錢,每次非要等身上那點錢都輸光了才灰溜溜的回去。就在昨天這小子才又去咱那裏一趟,把這個月的餉銀給送光了……”
為首的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阿乾,吳副香主叫什麼名字?”
章乾怔了一下,旋即答道,“他叫吳大魁。老大,你該不會是要扣他的餉錢罷?”
為首之人沉默了半晌,深吸口氣,低聲道,“李波李兄弟,吳大魁吳兄弟,你們都是洄風堂的好弟兄。如今我們來了,你們……你們就安心的去罷。”
聽到最後那句的時候,章乾的臉色陡然一變!
他驀然抬頭,順着眾人的視線望去——
就在長街盡頭的石牌坊上,一年四季掛的那兩盞破宮燈已經不見了。
原先掛宮燈的大鐵鉤子上,兩具僵硬的屍體暴露在寒冽的風雪中,不停的搖來晃去。
章乾的眼睛紅了,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他驀然拔出腰間的殷血刀,大聲喝道,“哪裏來的兔崽子,竟然敢對蒼流教下手?!都給老子滾出來!!”
喝問聲在呼嘯的寒風中漸漸飄散,消失。沒有回答。
許久的沉寂,沉寂到足以令人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夢境的時候,一片磔磔怪笑聲驀然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聲音此起彼伏,高低各異,笑到一半的時候,聲音中又似乎混雜進了哭聲,竟如無數厲鬼在同時嘶號,聽來足以摧心裂膽!
“刷”的一聲齊齊響起,數十件武器同時出鞘!
“不要輕舉妄動!”
為首之人驀然大喝一聲,伸手攔住身後幾人的行動,轉身對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拱手,沉聲喝道,“在下蒼流教洄風堂堂主戚莫聰,今日帶了堂下數十弟兄剛剛踏足此地。前面的莫非是漠北七沙門的座下七沙之一,‘夜斷魂’君夜飛?”
刺耳的哭笑嘶嚎之聲驀然消失了。滿是肅殺之氣的長街在瞬間又變得靜謐異常,只余北風在耳邊不斷呼嘯。
不過片刻時候,聲音再度自前方黑暗處響起,這次說話的居然換成了一個年輕女子。
只聽那女子遠遠嬌笑道,“戚堂主儂好厲害喲,一下子就猜對咯。”卻是江南吳楚一帶的口音。
女子的聲音溫柔而嬌媚,戚莫聰聽在耳里,眉頭卻擰得更深。
說起七沙門來,在江湖上的名聲不算大也不算小,其門下的弟子不算多也不算少,每代必定只有七個。因此,若論起聲勢、派頭,七沙門自然遠遠比不上中原武林中的五大門派,七大世家。但凡是去過關外的人卻都知道,在漠北的綠林黑道上,七沙門是怎樣一股可怕的勢力。
而關於這一切,常年身處塞外邊關的戚莫聰又怎會不知道?
“原來‘飛天彩鳳’姜鳳琴也在這裏。”他沉聲道,“今日能遇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沙中的二沙,戚某當真是榮幸之至。”
姜鳳琴嬌笑了幾聲,卻不答言。
又過了片刻,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自遠處呵呵笑道,“戚小子,今日算你運氣好,老夫也在這裏,索性讓你榮幸個夠罷。”
聽到這蒼老的口音時,戚莫聰的眼皮猛地一跳,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三分。
“原來是七沙之首,七沙門的沙門主親臨。”
戚莫聰向前方拱了拱手,隨即直起了腰板,冷冷道,“沙門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七沙門和蒼流教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個小鎮是八方不管的地方,也算不上是誰的地盤。今日我們有兩個兄弟無緣無故的把命丟在這裏,而你們七沙門在此時擋在大路前面,卻是什麼道理?還請沙門主現身解釋一下罷!”
“好說好說……”隨着呵呵長笑聲,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石牌坊背後的陰影里慢悠悠的踱了出來。
初次看到沙自流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將他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沙門門主聯想起來。一眼望去,那不過是個五短身材、其貌不揚的老頭,身上穿着厚厚的羊皮夾襖,手裏吊著個旱煙袋,就象在塞北隨處可見的老頭子一樣,還不時慢悠悠的吸幾口旱煙。
然而,就當那個點燃冒着煙的旱煙袋落入視線時,戚莫聰的心卻猛然一跳!
沙自流常年住在塞外,鮮少在江湖上露面,所以江湖上關於他的傳言也很少。
但沙自流有個規矩很出名,出名到無論黑道白道,凡是在塞外行走江湖的人都聽到過。而這個規矩,就在他從不離身的旱煙袋上——
旱煙袋被點燃,那就是沙自流準備動手的徵兆。
當一鍋旱煙抽完之時,就是他動手的時刻!
而那個精鐵鑄就的旱煙袋,就是他的武器!!
風更大了。
半空中的紛飛大雪被寒風猛烈的颳起改變了方向,夾着沙子碎礫呼嘯着撲進臨街的窗戶縫隙里,扎在長街上對峙的人們的脖子裏,再被熱氣融成一滴滴冰冷的水珠,緩慢的滑落下去。
撲面的風雪中,沙自流就負手站在石牌坊下面,一口一口不緊不慢的抽着旱煙,偶爾留心一下那道細細裊裊的煙柱是不是還在煙斗中燃着。
誰也不知道煙柱什麼時候會熄滅。也許連沙自流自己也不知道。
沒有人眨眼。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柄不起眼的旱煙袋上。
不過盞茶時間,一袋煙還沒有抽完,而長街上的人已經幾乎個個成了雪人。
戚莫聰的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
他今天穿的不夠暖,身體已經忍不住在發抖,手心裏滿是冷汗,但他的手沒有抖。
他的聲音很冷靜,就像一把鋒利尖銳的刀,足以割破重重的風雪,“沙門主,動手之前,給蒼流教一個理由。”
沙自流叼着旱煙袋,眯起眼睛笑了。
“理由么,簡單的很!”
幾片雪花鑽進了後頸,他縮了縮脖子,眼角順便瞄了眼煙斗,“咦,這麼快就抽完了?”
隨手把旱煙袋在石牌坊上敲了敲,沙自流慢吞吞的道,“我說戚堂主啊,你就安心的隨着你那兩個兄弟一起去罷……”
戚莫聰的瞳孔猛然收縮。只聽“倉啷”一聲,腰間的刀已出鞘半寸!
沙自流卻依然背着手,若無其事的繼續說著,“戚堂主,去了閻王爺那兒也別找我這個老頭子算帳,要怪就怪你們卓教主的心也太大了點兒,吞了白道還想並黑道,咱們都是在江湖上混飯吃的,這小廟裏可容不下他那尊大菩薩,呵呵……”
又一片雪花輕輕柔柔的落在頸項間,帶來冰冷徹骨的寒意。沙自流嘴裏罵了兩句,伸出左手向脖子那裏摸過去。
手伸到一半的時候,他隱約覺得脖頸間那片雪冷的有些異樣,至於到底是哪裏異樣,一時間又說不出來。
只過了那電光火石的瞬間,他的眼皮一跳,突然就明白了。
能夠帶來這種異樣感覺的,不是冰渣,也不是雪水——是劍氣!
大驚之下,沙自流驀然縮手!與此同時,他猛然伏腰疾退,揮動旱煙袋向後無比迅捷的猛擊!
然而,太晚了。
如雪花般冰冷的劍尖,就像飄落的雪花般準確而溫柔的削過了他沒有來得及縮回的左手,然後又輕輕劃過了他的咽喉。
鮮血如瀑,飛濺在皚皚雪地上。
他倒下的時候,因驚怒而瞪大的眼睛裏映出了一張如雪般平靜淡漠的秀氣面容。
“一個人最可悲的時候,就是已經身入重重陷阱中而不自知。”
戚莫聰踩着咯吱作響的積雪走過來,對着執劍悄然而立的年輕人微笑道,“恭喜秋左使,此次截殺任務圓滿完成。”
※※※※※
地上整整齊齊的排列着七具屍體。
除了剛才死在劍下的沙自流,還有其他六個陌生的男女。他們死的時候,兩個伏在長街兩旁的房頂上,兩個藏在暗巷中,還有兩個正隱身在石牌坊的上面。
他們本來都在屏息凝神的等待,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沙自流身上的那個時刻,他們就會從陰影中撲出來,從上空、從背後聯手狙殺!
然而,僅僅彈指的一瞬間,六人的頭上、頸上、身上,就釘滿了五寸長的千里追魂鏢。
沙自流猝然倒下的同時,他們也倒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個道理誰都懂,偏偏總有人在忘記。
所以現在他們六人一字排開,和沙自流一起安靜的躺在雪地上。
戚莫聰從左到右看了一圈,不由有些感慨,“若非今日親眼所見,誰又能想到,縱橫關外數十年的‘漠北七沙’居然在一夜之間死了個精光。”
“連你也想不到,那麼沙自流更想不到。”秋無意笑了笑,反手歸劍入鞘,“若不是因為他們對‘漠北七沙’的狙殺術過於自信,也不會死的那麼快。”
戚莫聰點頭嘆道,“沙自流這老兒在江湖上的名頭忒響,誰能想到他那口旱煙袋其實只是個幌子?這老匹夫在前面裝模作樣,把所有對手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一個人的身上,而其他六沙從背後促起狙擊,試問天下又有幾個人擋的住?多少成名人物都着過他們的道兒,也難怪他們如此自信。”
他盯着沙自流的屍體又看了幾眼,不由有些心悸,“若不是陸右使提前傳來消息,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我們兄弟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住了嘴,驀然回頭!
自從鐵鉤上兩具風乾的屍體被解下來,章乾就一直默默的蹲在旁邊。
現在,章乾慢慢的直起身體,緊盯着戚莫聰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剛才你說,今天的事,陸右使提前傳來了消息?”
戚莫聰沉默的低下頭。
章乾一直是他的下屬,他的好兄弟。在這塞外苦寒之地,他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相伴度過了無數個艱苦的日子。
而現在,他竟然有點不敢看章乾的眼睛。
章乾咬緊了牙,“今天這裏的任務,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戚堂主!”
戚莫聰的嘴裏突然有些發苦,“阿乾,我……”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說,因為他不想連累你們。”
章乾吃驚的扭過頭去。即使隔着重重風雪,他依然能清楚的聽到那柔和但無比清晰的聲音,
“我曾對戚堂主說過,除他以外,洄風堂若有其他知曉此次秘密行動者,殺無赦。”
月白色的衣擺在風雪中亂舞,秋無意的神色亦淡漠似雪。
“今日的截殺任務,若是多泄漏給一個人,就多了一份失敗的危險。若是冒險通知了這兩個人而讓七沙門有所察覺,我們那麼多天的準備豈不是前功盡棄?”
“但他們二人是咱們洄風堂里的兄弟!”章乾紅着眼眶大聲道,“教里的任務重要,可是他們的命就不重要了?!”
秋無意冷冷道,“一個人若是自己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他還加入什麼蒼流教,行走什麼江湖?”
章乾呆了呆,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頭升起,周身的溫度竟似乎比這嚴寒天氣還要冰冷了幾分。他忽然覺得自己必須要大聲駁斥才能說得出話來。
“秋左使,你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卻是我的兄弟!換了是你,你忍心看着你的兄弟死在面前么?!”
秋無意抿緊了雙唇,任隨章乾的聲音夾雜在風雪中毫無遮攔的撲進耳朵,“……還是說,秋左使你果然就和傳言一樣冷血無情,能夠眼睜睜看着義兄義妹死在面前而無動於衷……”
“啪!”一聲清脆的掌摑聲響起。
戚莫聰鐵青着臉暴喝道,“章乾,你太放肆了!還不閉嘴!!”
秋無意靜靜的面對着章乾,看着他緊咬住的嘴唇,倔強的眼神,還有眼角隱隱的淚光。
時辰點滴的流逝,戚莫聰的神色間漸漸有些不安。他搶前一步,急道,“秋左使,章乾他年輕還輕,說話做事太過衝動,若有得罪處還請千萬海涵……”
秋無意擺了擺手,止住了戚莫聰的話。
他盯着章乾的眼睛,慢慢道,“章乾,身為蒼流教的分舵主,你最好記住:爾虞我詐,弱肉強食,這就是江湖!為了成就大事,就免不了犧牲!”
章乾驀然抬起頭來,“為了成就本教一統江湖的大業,就註定要犧牲教中兄弟么?!”
秋無意垂頭看着地上僵硬的屍首,沉默了一陣,道,“是。”
章乾冷冷道,“即使犧牲的是你也一樣?!”
“……即使是我。”
章乾愕然抬起頭來。他狠狠咬着牙,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垂下頭去。
安靜了很久之後,他低聲道,“我去將他們二人的屍身收殮收殮,找個好地方埋了罷。畢竟大家兄弟一場……入土為安……”說到最後,他抬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連禮也忘了行,逃也似的急匆匆走遠了。
戚莫聰暗自呼了口氣,轉身對秋無意抱拳道,“謝了。”
秋無意盯着章乾遠去的背影發獃,過了好久才心不在焉的哦了一聲,道,“謝我什麼?”
“謝謝你不殺他。”
秋無意來微微一笑,“他還很年輕,有朝氣,有活力,有夢想,是個不錯的孩子。”
戚莫聰展顏笑道,“你就別笑話他了。說起來阿乾今年二十二,也只比你小一歲而已。”
“只差一歲么?”秋無意將身上的斗篷又裹緊了些,苦笑道,“可是面對着章兄弟的時候,我怎麼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
他盯着遠處模糊的背影又出了一會神,忽然若有所思,“對了,戚堂主。”
側頭望着戚莫聰,眼睛裏帶着幾分瞭然的笑意,“若剛才我真的動手殺章乾,你會不會立刻和我拚命?”
戚莫聰呆了呆,突然猛烈的乾咳起來。平素沉着慣了的人此刻居然漲的滿臉通紅,“我……我……屬下……”
“好了好了,我也不為難你。”秋無意嘆了口氣,悠悠道,“他現在傷心難過的很,你還不快點跟去?”
※※※※
北風呼嘯。捲起積雪千重。
該做的已經做完,該走的也都走了,剛才還擠滿了人馬的長街忽然又變得空曠無邊。
秋無意孤身站在寂寥的長街盡頭。眼睛裏的幾分笑意,在戚莫聰消失的時候,也隨着消失的乾乾淨淨。
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淡漠,又似乎有些疲倦。
對着面前的七具屍體,他端詳了很久很久,這才彎身下去,在其中一具的腿彎處摸索了片刻,伸出兩根指頭捏住根部,輕輕的拔出了半截竹筷。
一聲慨然長嘆遙遙傳來。
聲音很模糊,似乎有人在低聲長吟。卻不知道是誰有如此雅興,居然這關外苦寒之地半夜吟詩弄詞。
秋無意揚起秀氣的眉頭,側耳仔細聽去。那人吟的卻是蘇軾的《西江月》。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聲音低徊頓錯,和着漫天飛雪,遍野砂石,滿是滄桑悲涼之意。
秋無意的眼睛卻亮了。
他循着聲音的方向打量了幾眼,隨即閃身躍上八方客棧的台階,將身上斗篷的積雪盡數抖去,然後伸手輕輕敲了敲門。
寬敞的大堂內稀稀落落的點了幾盞碗口大小的油燈,暈黃的光線自半掩的大門之內泄漏出來。
秋無意走進去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店老闆。
酒罈半空,人已半醉。店老闆趴在爐火旁的桌子上,手裏卻還緊緊抓着本破爛的書卷,口裏猶自吟個不停。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好詞,好詞,當浮一大白!”說罷仰頭,將面前整整一大碗的烈酒盡數灌了下去,擦擦嘴贊道,“好酒!”
見秋無意悄然走的近了,那人醉眼朦朧的斜乜了他一眼,翻手提起酒罈倒了三大碗酒,往桌子上重重一頓,“你也來喝!”
秋無意什麼也沒說,坐下來一口氣將三碗酒全部喝了下去。
幾碗烈酒入腹,原本有些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血色,秋無意開口道,“果然是好酒。”
那人聞言,卻趴在桌上聲大哭起來。
秋無意也不管他,自顧自的夾了幾筷小菜,又倒了兩碗酒。
端起一碗來剛剛喝了幾口,那人冷不防的劈手搶過去另一碗酒,仰頭咕嚕嚕灌了下去,隨即鼓起眼瞪着秋無意,“想趁機把我的酒喝光?別做夢了,我燕楚狂沒這麼容易上別人的當。”
秋無意微微一笑,“楚狂兄,你哭完了?”
燕楚狂哼道,“人都死了,酒也沒了,我再哭還有個屁用啊!”
“哦?誰死了?”
“我新雇的沙掌柜。”
燕楚狂嘆氣,“今天白天他還好端端的在客棧里賣酒,到了夜裏就突然死了。”他瞪着秋無意,“我好不容易才僱到一個會釀酒的掌柜,還沒做幾天生意就被你弄死了,這麼好的酒也再也沒的喝了,你倒是說說看怎麼賠我?”
秋無意淡淡道,“沙掌柜的酒釀得再好,只怕也不能喝多。喝多了他的酒,人就會弔在鉤子上掛起來。”
燕楚狂又嘆了口氣,喃喃道,“有道理……”隨即鎖起眉頭,“只是你害的我又要雇新掌柜了。這個冷清的小地方,讓我到哪裏找人去?”
他忽然抬頭對秋無意道,“無意,不如你留下來替我做掌柜罷。”
秋無意笑了笑,道,“我不會釀酒。”
燕楚狂嗤了一聲,“跟着我燕某人,你不會學么!”
秋無意搖頭,“不了。此間事情已經了結,我明日就回中原。”
“……多待一個月都不行?”
“一日也不能多待。”
燕楚狂呆了呆,忽然一拍桌子,怒道,“要走現在就走!走的遠遠的,落得眼前乾淨!”
秋無意笑了一下,居然真的站起身就往門外走去。
走到大門口處,他回過頭來,只說了二個字,“多謝。”
燕楚狂哼了聲,神色間猶自怒氣沖沖,“老子高興請你喝酒就請你喝酒,不高興就讓你滾蛋,謝什麼謝!”
秋無意微笑不言,視線卻落在燕楚狂手裏的竹筷上。
竹筷細長,質地普通,是任何百姓家裏都能隨處看到的那種器具。然而看着它的時候,秋無意的眼睛裏卻多了一絲溫暖笑意。
“不是謝你的酒……”他微笑道,“謝謝你風雪中送來的竹筷半支。”
燕楚狂倏然住口。
靜默良久之後,他重重嘆了口氣。
※※※※※
燈未滅,酒已殘,人已遠。
秋無意帶上斗笠走入茫茫大雪中,早已看不見了。
陰影中忽然傳來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他走了?”
“他既然不願做這八方客棧的掌柜,自然是走了。”
燕楚狂坐在正中的桌子旁邊,對着空寂的大堂道,“他走了,你呢?你願不願意做這裏的掌柜?”
靜寂中,一個滿身酒氣的人影自木質樓梯的陰影中緩緩轉出來。
黯淡的燭光照在他修長的身體上,他的腳步踉蹌而凌亂,他的面容消瘦而蒼白。
若不是容貌相同,誰又能想到這個醉醺醺的酒鬼,居然就是那個江湖公認的年輕俊彥,曾經聲名赫赫的武林同盟盟主蕭初陽!
蕭初陽搖晃着走到桌前,滿是血絲的眼睛直瞪着燕楚狂,“你認不認識他是誰?”
燕楚狂道,“不認識他,我能請他喝酒么?”
蕭初陽又緊跟着問道,“那你認不認識我是誰?”
燕楚狂從鼻子裏嗤了一聲,罵道,“你小子糊塗了?自打你穿開襠褲的時候我就認識你小子了……”
“咚”的一聲悶響,蕭初陽的拳頭重重捶住桌面上!
“半年之前,就是他,背棄了洛陽蕭家,背棄了整個武林同盟!燕大哥,你明知道一切,為什麼還出手幫他滅七沙門,助他蒼流教打天下!”
“你問我為什麼?”燕楚狂斜着眼睛睨着蕭初陽,冷笑道,“救人也好,殺人也罷,我做事只看順不順心,從來不管為什麼!我向來不理武林同盟和蒼流教的閑事,你小子又憑什麼管我燕楚狂——”
“就憑你是七、大、世、家、的後人。”盯着燕楚狂的眼睛,蕭初陽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燭光黯淡,燕楚狂滿臉的狂傲之色亦突然變得黯淡。“不要說了。”
“你姓燕,但你不叫燕楚狂。你原本叫做燕孤鴻,是七大世家之一、滄州燕家的門主。只是後來為了一件傷心事你才棄家而走,浪蕩天涯十幾年……”
“我叫你不要說了!”
嘩啦巨響猛烈的響起,燕孤鴻面前的那張八仙桌被大力一拍之下,頓時四分五裂的倒在地上。
木屑四處飛濺,大堂內一陣煙塵瀰漫。
燕楚狂大口大口的喘息幾聲,倏然抬頭瞪着蕭初陽,“你想怎樣!”
蕭初陽的頭髮依然蓬亂,身上的酒氣依然濃重,但他的眼睛似乎驟然恢復了往日的清澈。
“燕大哥,幫我。”
“幫你什麼?幫你對付秋無意?蒼流教?”燕楚狂冷笑道,“蕭初陽,這趟混水我不趟。”
“幫我。”
蕭初陽的聲音很低,卻帶着無比的堅定,“自半年前一役以來,正道高手凋零殆盡,武林中道消魔長,蒼流教的勢力日益坐大。燕大哥,如今他們的勢力已經滲透到這關外之地,若我們再不設法阻止,等卓起揚真的吞併武林黑白兩道,一統江湖之後,只怕這武林中就會腥風血雨不斷,再也永無寧日了!”
“所以你就跑到漠北來聯合七沙門這類黑道勢力對付蒼流教?”
“我不能任由着卓起揚一步步的蠶食武林,順昌逆亡,為所欲為!”蕭初陽的臉上閃過激動的色彩,“燕大哥,七大世家向來同氣連枝。面對如今的劫難,連向來不管事的慕容世家也承諾出手相助,難道你竟無動於衷么?”
燕楚狂抱胸往椅子上一靠,嗤道,“管他什麼江湖,什麼稱霸,什麼世家。現在我只是這個八方客棧的老闆,只想守着這家小店混口飯吃,在鎮子裏過完下半輩子,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你真的什麼都不管?”蕭初陽的眼睛裏忽然多了幾分異樣的神色,慢慢道,“連她的行蹤下落,你也不管?”
燕楚狂霍然抬頭!
蠟燭垂淚夤夜,燭淚已干。
風收雪止,正是日出時分,輝光映雪,照得天地間顏色大亮。
漫長的夜晚已經過去,蕭初陽的頭因為宿醉痛的幾乎裂開,但他竟不覺得累。
“自從當日一戰之後,鴻熙就在江湖上失去了蹤跡,還請你幫忙,務必儘快尋找到他。”
燕楚狂斜乜了他幾眼,“能不能找到鴻熙,又關你屁事了?”
蕭初陽垂頭望着自己的手,若有所思,“……能不能找到他,對我很重要。”
“好,我只幫你找人,其他的事我不管。”
“如此多謝。”蕭初陽拱了拱手,道,“我走了。”
行不了幾步,只聽燕楚狂在背後道,“他走了,所以你也要走?”
蕭初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冷然道,“他和我沒關係。”
“笑話!”燕楚狂哼道,“你跟他也能叫沒關係?稱兄道弟那麼些年……”
蕭初陽沉默着拉開門。
沉重的腳步踩着咯吱的碎雪走了很遠之後,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聲音隱約的飄進八方客棧,音調平平,聽來沒有任何的高低起伏,“是他先不認我這個兄長!”
燕楚狂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喃喃道,“走罷,都走了罷。痴人!痴人!!”聲音不知有幾許苦澀,幾許傷痛。
望着門外大街來來往往的行人呆坐了好一陣,他慢慢的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竹筷,敲着空酒碗低聲長吟道,“孤坐凍吟誰伴我,揩病目,捻衰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