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尼歐深吸口氣，捏緊拳，走到美雅房門口。
“美雅。”尼歐輕喚。
坐在桌前的美雅抬眼。
“嗯？”
尼歐的內心有些緊張。
“我們需要談談。”
美雅起身朝尼歐走了過來，拉着他到沙發上坐下。
“怎麼了？”
美雅看着他的表情始終溫柔，讓尼歐不知該如何啟口。但他既然已經決定好要這麼做，就不會退縮。
“你還記得……凱文肯特嗎？那個F．B．I幹員？”
美雅點點頭。
“記得。”
“我想……你也發現了吧，我最近常常不在家，有時早上才回來。”
美雅點頭。
“你應該有點懷疑、猜到一些了吧？可是你還是相信我。”
尼歐的心裏有些愧疚，美雅不可能沒有發覺他最近的異樣，但她什麼都沒提。尼歐非常清楚原因，只因為她相信他……“美雅，我——”尼歐好不安，他覺得喉嚨好像被掏空了發不出聲音。尼歐垂下眼，吞了口口水，再次抬眼時，他認真地注視著美雅。
“我愛上了他，凱文肯特。”
美雅一臉吃驚地看着尼歐。
“我這幾天都是去找他，我們互相喜歡對方。”尼歐眼中透著些許的痛苦。
“可是對立的立場讓我們很苦惱，所以惟一的辦法就是我去自首；我不會背叛組織，而且我對組織的事也了解不多，警方套不出什麼。美雅，你們先暫時離開這裏，你們有辦法讓警方找不到，這樣警方從我這裏得到的資訊就沒有用。”
美雅的眼中是訝異、是錯愕，她握著尼歐的肩。
“尼歐，他是F．B．I幹員，他可能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對他的信任！他知道你偷了藍鑽，為了奪回藍鑽而接近你，你不要被他騙了。”
“不，美雅，我感覺得出來他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你跟他相處過你就會知道他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子。”
“他若要騙你，你怎麼會知道？警察接近小偷的目的就是為了套取情報，你也知道組織里到處佈滿他們的線民，他們的偽裝技術一流，等到我們發覺時他們早已得到目的走人，你了解的不是嗎？他們總是裝出一副很熟的樣子混入我們之中，根本不會有人發現他們是卧底的。尼歐，他就是這樣欺騙你！”
“不，他不一樣！”
“他哪裏不一樣了？因為你是當事者，所以你根本無法判斷！”
“我知道因為我愛他！”
尼歐激動的說：“我愛他，所以我感覺得出他也喜歡我，那是真心的！不是能假扮得了的！若他不是真的愛我，他就不會這麼痛苦！他說的每一句話絕對都是真誠發自內心的！那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美雅看得出尼歐是認真的，她蹙緊了眉．眼裏流露的不是責罵，更不是無法諒解的憤怒，而是難過的心疼。
她深深地注視著尼歐，語氣和緩：“尼歐，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你也很確定自己的感情，所以你更確定他對你的情感，但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更必須要說，在戀愛的情況下，感覺是會變得很敏銳沒錯，但同樣的，也更容易產生偏差；我很肯定你感覺到他也愛你這個事實，但你必須要了解感覺是盲目的。當你篤定了一件事後，你常常會看不到事情的真相，看不到事情的多個層面，而將自己困在一個狹窄的範圍里；尼歐，你一個人，要怎麼看清全部的角度呢？”
美雅說的話，尼歐無法反駁。她說得對，尼歐無法肯定自己的感覺沒有錯誤，他只是感覺到凱文愛他，但誰又能證明？他自己也不能證明，他只是相信凱文而已，以相信他的心情讓自己深深愛着他……尼歐皺眉搖頭。“那我該怎麼證明？我該怎麼證明我的感覺……”他痛苦地垂下了頭。
美雅的手輕按尼歐的肩，溫柔地說：“你不用一個人承擔這些的，我會幫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尼歐。”美雅輕捧尼歐的臉，要他抬起頭來。
映入尼歐眼裏的是美雅溢滿溫柔的笑顏。
“改天約他出來吧，我們一起吃個飯。”
尼歐微愣。
美雅仍然笑着。
“你真是笨蛋！一個人煩惱這麼多幹嗎！我從小被你煩到大，再讓你煩一煩也沒什麼差啊。”
尼歐愣愣地望着美雅。他突然覺得自已是個笨蛋；從小，他就跟着美雅身後跑，什麼事都跟她講，也什麼事都去煩她，可是他現在卻像個傻瓜一樣一個人煩惱著這件事，怕告訴美雅會使她生氣傷心。
可是美雅有嗎？回想她剛剛所說的話，有苛責與怒罵？有憤怒抑或哀傷？沒有，尼歐只聽到她對自己的關心與擔心。
她只是怕自己被騙、怕自己受傷害，就只是這樣而已啊……尼歐笑了，笑自己笨，他笑着將頭靠在美雅肩上，眼角有些濕潤。
“對不起，美雅，我真是個白痴……”
美雅輕撫他的背。
“我知道你很怕，你怕你會背叛組織，你怕你會變得忘恩負義，但還記得我說過的嗎？人生是自己的，沒有人有權力限制你。只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你就要負責到底，多痛苦也得承受。你剛剛說的沒錯，你對組織本來就不是很了解，警方根本無法從你身上套出什麼消息，至於欠組織的，我們在歐洲可是很賣命的回饋給它啦。”
尼歐笑了出來。
“對啊，那真的只能用賣命來形容。”
想到能在固若金湯的歐洲豪宅內可怕的保全系統中安然脫困，真不得不佩服自己命大。
“所以啦，你這麼努力怎麼能叫背叛呢？應該發個什麼勳章給你才是。”
尼歐笑得肩膀輕顫。
“那我寧願要幾顆鑽石。”
“到時布萊恩又要說我蠱惑你太深了。”
“這是事實啊。”尼歐說著抱住了美雅。
“謝了，美雅，我告訴了他今晚的事，這是最後一次了，然後，我要約他出來跟我們一起吃頓飯。”
“嗯。”
美雅輕撫他的發，唇邊始終掛著溫潤的甜美微笑。
今晚，是最後一次了吧，他最後一次為組織做事，然後，他要讓美雅見見凱文，讓美雅了解凱文這個人，了解他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好男人。他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對自己的重要性，以及自己有多愛他們。
凱文一整天因為工作而在外東奔西跑，忙到晚上才回到旅館。一踏進旅館，服務人員就告知他強打了很多通電話找他，說他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要凱文在旅館等他，他馬上就來。
強要來紐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凱文猜想一定與尼歐有關。
按下心不安地等了幾個小時后，強終於來了。他是一位三十多歲、體型微胖的中年白人。
他一進門劈頭就問：“你知道尼歐今天要去盜取李氏財團的商業機密嗎？”
“嗯，我知道。”
凱文一臉疑惑。
強着急的說：“這件事泄漏出去了，整個調查小組已經去埋伏了！”
“泄漏出去？為什麼？”
凱文臉色都變了。
“聽說是線民提供的情報，說偷竊藍鑽的嫌犯今晚會去竊取李氏的商業機密。這件事我也是幾小時前才知道的，調查小組一接獲這消息馬上緊急加派了人手前往現場埋伏，我也是因為加班才知道這件事。”
強不負責這件案子，不太清楚事情的始末，聽到這個消息時調查小組已經在着手行動，而他又找不到凱文，簡直急死他了！
凱文愈聽臉色愈難看，他立刻撥電話給尼歐，但是沒有人回應。
他看了看錶，快十一點了。
“快走！”
凱文抓起槍馬上衝出房。
赫瑞克遠遠的就看到凱文朝他走來，他本能的後退，急忙辯解：“我沒有來煩你喔，我只是因為聽到這個消息才來的喔，這不算妨礙公務吧？”
凱文朝他大步走去不理會，臉上表情極度不友善，赫瑞克心想慘了，還想再辯解些什麼時，卻見凱文從他身邊走過，似乎連看也沒看到他。
凱文直接穿過埋伏的F.B.I組員，亮出證件找負責人談。
“這是怎麼回事？”
負責人與凱文互相認識，回道：“我們前不久接獲可靠消息指出藍鑽嫌犯將來偷取李氏的商業機密，因為時間的急迫，我們來不及通知你；這個消息來得突然，大家都非常緊張，你也知道這件案子辦了很久。”
負責人解釋著，凱文根本無心聽他啰嗦，他轉過身看着目標企業大樓，心中焦急難耐。
強輕按凱文肩頭。
“冷靜點，現在只能等待。”
“這叫我怎麼冷靜？這麼多警察埋伏在這裏，天哪……”凱文內心慌亂得不知該怎麼說下去。剛剛去尼歐的住處找他也沒人應門，他根本就聯絡不到他！他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在這裏等他出現……這真是一種折磨！
強握著凱文的肩，一字字地說：“你一定要冷靜下來，你必須幫助他，凱文，你不冷靜的話怎麼幫他？”
凱文懊惱地搖著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必須冷靜，可是……”凱文雙手握著強的雙臂，眼神流露出令人心痛的無助與惶恐。
“我真的不能失去他，我連想都不敢想，他萬一出了差錯，我——”
“所以就不要想，凱文。”強握著凱文雙肩的手緊了緊。
“你不會失去他的，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你不會讓他出任何差錯，你要告訴自己你可以辦得到，懂嗎？你可以辦得到的！”
凱文的眼神依然慌亂與着急，他緊蹙的眉宇糾纏了理不清的愁緒與憂慮，可是他知道再怎麼急也沒有用，他現在只能等，讓自己冷靜，幫助尼歐，別讓他被抓到，雖然他還想不出什麼辦法可行……凱文的視線移到夜裏漆黑的大樓，只希望尼歐別出現啊……
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下載完畢的訊息，尼歐將磁片取出，跟着收拾好的工具一齊放到背包里，起身離開。
熟練的避過監視攝影機，尼歐心裏卻一直有着不安，總覺得有人在這附近，他想會不會是自己太敏感了，犯了職業病。
不過他還是決定不要漠視自己的感覺。他抬頭看了看通風管，不管怎麼說，小心一點總是比較好。
凱文與組員埋伏在走廊上，通訊器里傳來的消息皆是看不到嫌犯蹤影，凱文決定要採取行動了，他趁組員不注意時脫離他們閃入另一條走廊，他必須要先找到尼歐，跟着他們一齊找到就來不及了。
在外面等待的強只能幹焦急。他不負責這件案子，不能進去，一旁的赫瑞克當然也不能進去。
這時負責人轉身與組員講話，強則趁這個機會沖向大樓，赫瑞克一愣，也立刻跟着他跑了上去。
從通風管輕輕跳下，尼歐看了看四周，然後往目的地走去。
來到一個轉角時，他突然瞥見遠處的人影。他心跳一停，急忙拉回自己的身體躲在牆后。
果然沒錯，這棟大樓已經被警方埋伏。
奇怪，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尼歐皺眉想着原因，此時走廊的另一頭卻走出一武裝警察。
他倏地瞪大眼，拔腿就跑！
警察也看到了尼歐閃入牆角的背影，緊接着馬上展開了一場追逐戰。
凱文猜測尼歐不是要從一樓出去，而是跟他偷藍鑽時一樣，從窗戶攀繩而下，所以他的目標極有可能是大樓內部的空中花園。
而現在通訊器里所傳來需要支援的消息更證實了他的預測，嫌犯所逃脫的方向，正是往空中花園！
大門被尼歐粗魯一推，推到底又彈了回去，他穿過花園直奔大樓邊緣，躲在一旁拿出繩索工具。
警察也追了出來，尼歐一邊準備工具一邊閃身到一個很大的雕刻藝術品后。
還好這個花園種了很多大樹、擺了許多藝術品，讓他有地方掩護。
緊接着凱文也沖了出來，他不管一旁有所顧忌不敢妄動的警察，直接衝進花園裏。
尼歐站起來拿着繩索準備走人，然而正當他要衝向大樓邊緣時，他愣住了。
凱文從他側面追了過來，他睜大眼望着他，腦子還來不及反應這一切。
接下來更是讓尼歐措手不及，他看到了凱文身後追來了武裝警察，凱文想開口叫他的同時，後面的警察比他快了一步“別動！”
警察的叫喊聲使凱文反射性地回頭，尼歐則趁機逃跑，緊接着警察扣下了板機。
強與赫瑞克也在這時趕到花園，他們直接往槍聲的方向奔去。
可怕的槍聲讓凱文嚇了一大跳，他急忙回過頭，卻不見尼歐的蹤影；而突然丟向他腳邊的小型炸彈更讓他硬生生地停止追向前去的動作，立刻往旁閃躲。炸彈的威力不是很強大，與其說是傷人，不如說是拿來嚇唬人用的。凱文再次追出去時，前方黑暗中有兩個人影正要跳下樓。
離他一步路遠的地面上所放的催淚彈冒出濃濃白煙，嗆得他眼淚直流，迷濛了視線；凱文很想不理會煙霧直接衝過去，但強力的催淚瓦斯逼得他連眼睛都睜不開，好不容易等到煙霧散去，奔至大樓邊緣，卻哪還有尼歐的身影，強與赫瑞克還有警察都追了過來，扶著圍欄探頭察看，每個人的表情是慌張、是失望，或是一頭霧水。
而凱文只是獃獃地瞪着黑暗的街道，別人的動作他看不進眼裏，不管是誰的說話聲也都傳不進他耳里，他不知道他現在該有什麼樣的心情，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這一切，直到瞥見圍欄上的深色痕迹。
血！凱文突然回神，他盯着欄杆上深紅色的血跡，慢慢地將視線移到地上，幾滴血就這麼大刺刺地醒目的攤在上面。
凱文回過頭，再次望着夜晚的街道。
大樓上的風很冷，流通的空氣應該很新鮮才是，但凱文卻覺得胸口悶悶的，好像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心臟似乎被什麼給揪住，讓他連呼吸都感到疼痛。
“凱文……”
強看着凱文，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只能一臉愁容地望着他。
赫瑞克只想搞清楚剛剛的混亂，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凱文——”
他轉過頭想要凱文解釋清楚，但卻在他雙眼對上凱文的表情時，突然住了口。
凱文臉上並沒有什麼強烈的情緒，他的表情有一點哀傷、錯愕、惶恐，任誰看了都可以感到他眼神中所流露的熾熱深情，配上他失神的複雜情緒，教人心中忍不住抽痛。
赫瑞克愣住了，他現在才清楚的了解到那個人對凱文的重要性，重要到他可以拿任何東西去換回他。
赫瑞克現在的心情雜亂得連自己都有些迷糊了，他似乎隱隱地感到一絲愧疚，對凱文，以及那個東方男孩……風冷冷的吹着，凱文就這樣望着黑夜．什麼都喚不回他的心了……
子彈只是擦過手臂，只是小傷。
美雅處理尼歐左手臂上的傷口，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她的眼神流露着無比的心疼與深深的憂傷。
她一直放心不下，所以把交易交給別人，自己跑去找尼歐。
一切的事都失去了控制，消息走漏，F．B．I埋伏了一大堆警力。
她來到了預定逃脫的花園，遇上那場追逐戰，丟了顆小小的爆裂物與催淚彈，趁亂帶著尼歐逃走。
包紮好傷口，美雅望着尼歐。
尼歐眼睫半垂，從回來到現在沒有講過一句話，替他擦藥也沒有一點反應，只有肌肉反射性的輕微抽搐，卻始終牽動不了他任何情緒。
美雅擔憂的視線移到藥箱，拿起裝了鎮定劑的針筒，要替尼歐注射，卻被他一手揮開。
“我不要睡覺。”
尼歐輕蹙著眉。
他剛剛竟用受了傷的左手揮開她，教美雅看了好心疼。他怎麼可以這麼不愛惜自己？這樣拉扯到傷口是會流血、會痛的啊。
尼歐煩躁地站了起來，走向房間，在門口時停了下來。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拜託。”
他的背影沒入漆黑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美雅輕嘆一聲，轉身收拾藥箱。
房間不亮，只點了一盞枱燈，美雅與組織的人講著電話，討論昨晚的事。
“真的不可能是組織泄漏的嗎？”美雅問。
“不太可能，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美雅沉默不語。
對方又說：“其實知道你們要偷竊的人本來就不多，除了老大與幾個重要成員外，幾乎沒有其他人知道，就是這麼保密警方才查不出你們的底，所以，消息從組織里走漏的可能性不大。”
“有沒有可能是被警方的卧底查了出來？”
“這點也不太可能。他們根本連你們的事都不清楚。”
“是嗎……好吧，那就這樣了，再聯絡。”
按下結束通話鍵，一臉愁容地將電話放到桌上，她望着桌上的槍，心裏盤算著是不是要直接去找凱文。
突然，她眼角餘光瞥見了人影，美雅一回頭，見尼歐就站在房門口看着她。
看來尼歐已經在這裏站了有一陣子了，那也就表示剛剛的電活他都聽到了。
美雅想開口，尼歐卻走了進來。
他直直走向美雅，拿起桌上的槍。
“我來。”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表情也沒有任何喜怒，他的視線沒有移到美雅身上，只是拿着槍就走出房間。
美雅看着尼歐的背影離去，聽到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她的眼神依舊憂鬱擔心。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尼歐，事實上她知道就算說了也沒用，這件事誰都幫不了他，他必須自己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