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韓奇在心裏嘆氣，和她閑扯了半天，連一點可用的資料都沒得到。他煩躁地伸手找煙，卻發現剛才已經把最後一根煙抽完了。

尷尬地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這時候，莉莉剛好過來收盤子，還順便為兩人送上了兩杯熱咖啡。

“有什麼事情面對面說清楚，好好溝通，別再惹小女孩哭了。”送上糖罐和奶精的時候，莉莉不厭其煩地補充了一句。

韓奇無奈地把頭向後仰。帶她回這家餐廳果然是個錯誤的選擇，除了要應付眼前這個麻煩之外，還得忍受莉莉他們看‘人’編故事的幻想。

確實，他是很喜歡女人，但願意來往的對象，只限於那些懂得成人遊戲規則，願意好聚好散的女人。

至於眼前這一位，雖然她美麗動人，可他並沒打算和她上床，更沒打算對她做什麼，在公路撿了她，真的只是突然泛起的同情心而已。

“算了，我們重新來過。”既然決定日行一善，那就貫徹到底吧！韓奇重新開口，“我叫韓奇，住在芝加哥。”

“我叫范筱涵，嗯……我是從台灣來的。”她小聲地說出自己的姓名。

很好，有姓名，也有出生地，一個好的開始。

韓奇仔細記下她的名字，接着繼續下一個問題，“我是一個獨立貨車合約商，這份工作簡單的說，就是我自己有車，有客源，凡事由我親自送貨，如果順着我遇到你的地方繼續往東開六個小時，今天晚上可以抵達芝加哥。你是不是也想去芝加哥？”

“芝加哥……”范筱涵輕聲重複了一次，然後搖了搖頭。

“那麼你想去哪個地方？”韓奇再問。沒關係，芝加哥是個大城市，不管她的目的地是美國的哪一個城市，都找得到交通工具送她過去。

“我……我也不知道。”她垂着肩頭，看起來非常為難。

韓奇雙拳緊握，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過他即時想起她連英文都不懂，或許無法準確描述自己想去的地點。

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是將她送回起點，這點他應該也做得到。

於是韓奇再次耐心地問道：“那麼在遇到我之前，你還記得自己在什麼地方嗎？”

“呃……其實在遇到你之前，我還搭過一個手臂毛茸茸，全身都毛茸茸，長得像原始人的車子。”范筱涵充滿委屈地開口，“車子開了大概一、兩個小時吧！他對着我一直說話一直說話，語氣也越來越凶，但是我一句話都聽不懂啊！後來……後來……”

“後來怎麼了？”

“他伸手想拉我的皮包，我嚇得一直尖叫，一直用皮包打他，最後我直接拉開車門跳車。”她對韓奇老實描述當時的情況，“那個傢伙好過分，還探頭到窗口對我啐了一口，連我掉在車上的皮包都不還我，就這樣開走了。幸好我的證件都貼身收藏，不過我現在一毛錢都沒有了。”

在公路上跳車？好，至少他明白她身上名貴套裝磨損的原因了。

“他很過分對不對？”范筱涵有些激動地想要尋求他的認同。

“嗯！”韓奇隨口應了一聲，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真正想法。

往好處想，或許那個傢伙只是想從她皮包里找證件，弄清楚她的身份，但偏偏這丫頭弄不懂對方的意思，直接尖叫、攻擊，最後還來一場公路上跳車，對方最後只啐了一口，已經算是她運氣好了。

“那你身上的求救紙板哪裏來的？”韓奇再問。

“我不敢再隨便搭便車，後來遇到有車子停下來，我用比毛畫腳的方法和他要了筆和紙板。”范筱涵露出小小的、得意的笑容，“我不想再遇上無法溝通的人，所以特地在紙板上寫上了中文。結果你不是看到了嗎？我這個方法很聰明吧？”

對，他這個一時心軟的傢伙不就是把車停下了？

“好，這些先不管。”過了好一會，韓奇輕嘆一口氣，決定再把話題導正。他看着范筱涵，非常認真地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范筱涵抬起頭，美麗得像是能滴出水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看起來像是心裏已經有了想法。但不知為什麼，被她這樣慈祥的時候，他的內心泛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

范筱涵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慢慢地吐出，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視着他，清晰無比地說出她的想法。

“如果不麻煩的話，韓奇，我想暫時跟着你，可以嗎？”

如果世上真有時光機的存在，韓奇真想回到過去，不需要回去太久，只要能倒回兩個小時前就足夠，然後他會在看見這個女人的瞬間，用力踩下油門……

很遺憾，他活在現實里，范筱涵依舊坐在他對面，用那雙漂亮的、欲言又止的黑色眼睛凝視着他，充滿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嘖！他想騙誰啊！不管時光倒回去幾次，他最後都會停下車子的。

“你想跟着我？”韓奇重複一遍，確定不是他的中文生疏了，誤會了這幾個字的含意。

范筱涵雙眼發亮，不停地點頭，模樣就像是駕駛座前擺設的小狗裝飾品。

“不行。”韓奇果斷地拒絕了。

對一個美麗的女人伸出援手？沒問題。因為不忍心而讓她介入自己的生活？抱歉，他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

韓奇果斷的拒絕，讓她美麗的小臉瞬間一白。

打從兩人相遇開始，一切都像電影一樣的浪漫——他不但會中文，人長得又帥，最重要的是他還很體貼，一聽到她肚子餓，就二話不說開車帶她來到這間餐廳吃飯，完全符合電影中男主角英雄的形象。

用餐期間，韓奇一直很有耐心地坐在對面等着，雖然說他在問不出她過去的時候，顯得有點不耐煩，但最後還是很有風度的不再追問下去。

一定是老天爺同情她，所以特別派了韓奇來拯救她吧！范筱涵的心裏這麼想着，所以當韓奇毫不猶豫拒絕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為什麼？”范筱涵一臉震驚地開口。

她居然問了為什麼？究竟是他瘋了，或者是這個世界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產生了劇烈改變？從頭到尾，他只是在公路上撿到她，好心請她吃一頓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交情了吧？

“對，我在公路上看見你了，讓你搭了一趟便車，請你吃一頓飯，就只有這樣。”韓奇冷苦臉，試着用貼切的例子來解釋，“這就像看到一隻快要溺水的小狗，伸手救了它，就只是這樣，一般人不可能真的把它帶回家養吧？”

“你把我比喻成一隻狗？”范筱涵像被冒犯似的輕喘一聲。

“這只是比喻。”韓奇再次皺眉。

“既然你已經把它救上來了，如果撒手不管，最後它還是會死的，你不像是這麼殘忍的人啊！”范筱涵以可憐兮兮的語調開口。

“不好意思，破壞了你美好的幻想。”

“可是在這裏我只認識你一個……”明眸淡淡地泛起了水霧，美麗的小臉泫然欲泣，“如果連你都不打算幫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聽着，小姐……”韓奇一頓，腦海里因為她的堅持，閃過了某種猜測，而這個想法讓他一張俊臉迅速一沉，語氣隨即轉冷，語帶威脅地警告道：“如果這是某種經過安排的惡作劇，我建議你最好到此為止。”

“惡作劇？”范筱涵輕喘一聲，原本充滿委屈的小臉迅速轉為難以置信的譴責。

“我的遭遇對你來說像是惡作劇嗎？我身上沒有錢，落得只能一個人站在公路上，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公路上的一具屍體，這麼悲慘的事情你覺得我會拿來開玩笑嗎？”

“好，就當我沒說過，你不需要這麼激動。”韓奇皺眉，煩躁地將面前的空煙盒捏成一團，接着深吸一口氣道：“如果這不是針對我的惡作劇，那麼你要如何解釋，一個完全不會英文，遠從台灣來的年輕女孩子，為什麼會什麼都沒有，平空出現在荒涼的五十五號洲際公路上，最後提出想跟着我的這種荒謬的要求？”

范筱涵張開嘴試着想辯解，但嘴巴張張合合了好幾次，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最後她沮喪地垂下肩頭，可憐兮兮地開口，“我又不是想一輩子賴着你，只是……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到哪裏去？”

韓奇選擇沉默，別過頭，刻意忽略她可憐兮兮的神情。

“韓奇，那個……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嗎？不會太久的！幾個月就好……太久了？那一個月？或者半個月？”范筱涵不死心地一再追問，隨着他越來越陰沉的臉色，委屈地自動將日期越縮越短，“那不然只收留我幾天也可以！”

忍耐……不能再和那雙美麗、脆弱的雙眼對視！否則他很有可能會因為一時心軟，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這趟貨運的終點是芝加哥，我會送你到機場或是火車站，到時候你可以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韓奇努力避開她的凝視，語氣匆促地結束話題，接着抽起桌上的賬單，“你吃飽了嗎？該出發了。”

不給予任何回應的時間，韓奇已經自顧自地起身走到吧枱，準備結賬了。

“嘿！小子，惹上麻煩了？”比爾結賬的時候，房間朝角落的方向擠眉弄眼。

“她是個麻煩，但不是我的麻煩。”韓奇懶得解釋。

“花花公子。”故意從旁邊走過的莉莉，不忘咕噥了這麼一句。

“你確定小女孩已經滿十六歲了嗎？”比爾對他猛搖頭。

“她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只是……”韓奇快要失去耐性了。

“韓奇……”就在這個時候，范筱涵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怯怯不安地喚着他的名字。

聲音雖然小，喊的還是中文，但她喊出的名字，卻是莉莉和比爾再熟悉不過的“韓奇”這兩個音。

兩雙不同顏色，卻同樣寫滿譴責的目光，瞬間像利箭一樣射向韓奇。

“走了。”韓奇皺眉，知道多說無益，只會成為餐廳嚼舌根的話題，他轉頭對范筱涵吩咐一聲，踩着大步往門口走去。

重型卡車以穩定的速度行駛在公路上，收音機里傳出的音樂依舊悠揚，卻無法趕走車內的靜默。

車上狹小的密閉空間，讓韓奇很難忽略另外一個人的存在，雖然她沉默安靜，但空氣中混合了女性特有的淡淡幽香，不時地干擾着他的情緒。

范筱涵自從上車后，就變得十分安靜，韓奇抽空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美麗的臉龐寫滿了落寞，或許是因為累了，也或許是因為她知道到了芝加哥就得獨自一個人，小臉上寫滿了倦意與茫然。

韓奇回頭看了一眼儀錶板上的時間，如果路況順利，到芝加哥也還需要五、六個小時，與其讓她強忍着倦意苦撐着，倒不如讓她到後頭休息一下。

“到芝加哥至少還有五個小時，你到後面去休息。”韓奇主動開口。

“咦？”范筱涵迷惘地眨眨眼。

“你又不能和我輪班開車，坐在這裏也沒用，後頭有一張床，你去休息吧！”韓奇轉頭說道，這才注意到她眼眶下真的多了淡淡的疲倦陰影。

“這不是載貨的卡車嗎？後面真的有床？”范筱涵半信半疑地扯開安全帶，好奇地掀起駕駛座後面的帘子，隨即吃驚的輕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