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夏，夜裏吹來的風帶着一絲絲熱氣，怎樣都讓人覺得不舒服。
黎沁仍然選擇站在陽台上，只因為她喜歡看着滿天星斗，會給人一種清涼的錯覺，黑暗的包圍也會讓她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所有的懷疑與不信任，在大家刻意的隱藏下，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面紗，模糊了原本的衝突，取代的是甜蜜而又帶點溫馨的感覺。
黎沁不再拒絕關洛的關心，不再猜測他眼裏的影子是誰，只是專註的愛着他，努力去扮演他心裏想要的那個角色。
她真的甘心代替那個女人來愛他、照顧他，只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仍然會覺得傷心，卻只是暗自飲淚，什麼都不能說。
席爾總是她最好的聽眾，細心的他知道她的難過，總是鼓勵她要加油，卻什麼都不點破，不會讓她難堪。
“一個人發什麼呆?!”席爾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靠着欄杆轉過身看着她。
“關洛在忙，我就出來發發獃嘛!”黎沁露出淺笑，她最近發現，這一個月笑的次數，可能比她一輩子笑的次數還來的多。
“阿洛……對你還好嗎?”席爾欲言又止，在關洛的堅持下，黎沁再度回到他的房間與他同眠，這代表什麼他不是不知道，但是席爾卻無法控制自己。
“還不是這樣!”黎沁沒有懷疑些什麼，席爾一直像個兄長，只是關心罷了。
一陣風突地吹來，將黎沁的發吹亂了，她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將髮絲瓏順，席爾已經貼心將她前額的發拂到腦後。
“耶……謝謝!”黎沁有些訝異地的動作，也沒想太多。
一旁有個人可不這麼認為!
“你對我的女人有興趣?”關洛鐵着一張臉，偉壯的身材倚着陽台的門邊，雖然看起來很悠閑，全身散發出來的威脅味道卻不言可喻。
“你亂說什麼?”黎沁連忙出聲阻止，席爾只是個朋友。
奇怪的是，席爾並不出聲，只是望向一片漆黑的遠處，什麼都不說。
“你聽到我在問你話。”關洛的藍眸迸射出一股怒氣，席爾看着黎沁的表情與眼神，是那麼親密，他覺得有種被掐住喉嚨的窒息感。
席爾仍舊不發一語，連頭都不轉。
關洛盯着地的背影，緊握的雙手看得出他正在壓抑怒氣。
“你們兩個怎麼搞的?”黎沁不明所以，連忙過去握住關洛的手，輕輕的拉了兩下。“工作不順利嗎?還是怎麼了?”這是她惟一想的出來的理由。
“順利的很。”關洛每個字都像是咬着牙說的。
“我先走了。”席爾轉過身往房內走，在行經關洛身旁時，被關洛捉個正着。
“我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不想跟你反目。”關洛沒好氣的說。
“如果你不在乎的話，就不會跟我反目，所以你如果肯承認你在乎，我當然會做一個朋友該做的，就是祝福你。”席爾回過身，四目相接，火氣也不小。
他的話讓關洛閃了神，席爾因此得以脫身離去。
關洛不能否認，他的確在乎!
那麼多年來，席爾身旁也常常出現溫柔美麗的女人，只是從未見他對一個女人動過情，而很明顯的，他喜歡黎沁……
席爾對每個女人都很溫柔，關洛卻從沒見他有過，現在看黎沁那般的眼神……很專註、很認真，卻又很包容。
像被悶棍狠狠敲了一下，關洛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他們竟然喜歡上同一個女人?!
更離譜的是，他從來不會在乎，有誰盯着自己的女友看，就連綠宣也是，他只把別人的眼神當成恭維，對於黎沁，他竟然想把席爾的眼睛挖下來
他很明白，席爾對人、對事，只要認真起來，是很驚人的，而自己最近都在忙工作的事，他竟有些擔心，黎沁的心會往他身上靠去。
他想起每次黎沁笑扭扭的臉，與席爾的溫柔眼神……
“你怎麼了?”黎沁看着出神的他，有些不解。
“你喜歡席爾？”關洛未經大腦思考的活，突然冒出來。
“當然喜歡!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耶。”黎沁先是一愣，而後露出淺笑，雖然一開始她的確不想活了，但是她很感謝席爾救了她，才讓她有機會可以與關洛相戀。
“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是我把你救起來的，你該喜歡的人是我!”關洛再次露出他孩子氣的一面，為了她的那句“當然喜歡”，竟莫名的生氣。
“可是他也有功勞，你看!”她抬起受過傷的玉腕，臉上笑眯眯的。“原本會有很大的疤痕，可是席爾很細心，還給我一種會復原疤痕的葯，傷口都快沒了。”
關洛很生氣、真的很生氣!
她臉上甜甜的笑，像針一樣扎着他的眼，他發現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心口有股明顯的悶郁，就是不願看她在別人懷裏，他更沒有辦法想像，她的笑臉、嬌唇、她的一切一切，都會變成別人的，就算只是想像，他就快要不能忍受。
“你離席爾遠一點。”關洛勉強從口中吐出一句話，這話卻讓黎沁一頭露水。
“你到底怎麼了?!”黎沁凝着他海藍的眼，試圖一探究竟。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關洛終於忍不住大聲咆哮起來。“席爾很喜歡你，你難道不知道?”
黎沁先是一愣，而後很不淑女的笑出來，連眼淚都飄出，關洛卻只是鐵着臉，臉色更沉了。
“你不會因為他剛剛那個動作，就懷疑他對我……”黎沁強忍住不笑，因為關洛的表情真的很難看。
“我認識席爾二十幾年，不會連他的心思都看不出來。”關洛很不想表現出這麼在乎的樣子，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生氣。
“你這樣很無理取鬧耶!”黎沁絲毫不覺得這是他在乎的表現，倒覺得他只是在找她的麻煩。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關洛稍稍軟下聲音，不想再與黎沁有爭執，之前宋志傑載她的事，他都還沒有機會問清楚，現在，又半路殺出一個席爾，每天與她朝夕相處，黎沁卻不把他當一回事。
“你想太多了!”黎沁嬌斥着，雖然她很在乎關洛，但她不想有了關洛之後，卻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他不明白心底泛起的是什麼感覺，像一種不能控制的心慌，他突然很擔心她會離開，突然發現很在乎她的想法，有些明白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似乎已經不同。
他驀地將她擁住，不能想像失去她的空虛，卻也不想承認，她真的已經有了傷害他的能力。
“明天我們就到大陸去，準備一下要展覽的東西。”關洛不想再讓這種心慌的感覺繼續，他一定要將她帶離席爾身邊。
“可是你說會很忙的……”黎沁想推開他的緊抱，但他紋風不動。
“不要管我上次說了什麼，我不能忍受離開你超過一天，所以我決定要帶你一起過去，不過要委屈你一下，可能會有一點無聊。”這話全是出自他的真心，在他突然明白自己的想法以後，他真的不想離開她。
黎沁不能形容內心的激動，這是關洛第一次這麼明白說出想法，她被他語中的真誠感動，幾乎要說不出話。
“你不願意?”關洛拉開兩人的距離，竟有滿臉的驚慌。
“怎麼會?我去，當然去。”黎沁的笑容像奶油化開似的，笑意漾到眼裏，是迷死的人溫柔與魅惑，叫關洛深深迷醉。
“你與宋志傑還有聯絡?”關洛話鋒一轉，再也壓不下心中的疑問。
“我們見過一次面。”黎沁低下頭，對於那次的會面，她仍不知如何啟口。
他把她低頭的表現當做逃避，不蔭意將她的下巴揚起。
“不想告訴我?”關洛在她的唇上重重印上一吻后，才問她。
“他說……他找我很久了，很希望我能回到他的身邊。”被吻得天旋地轉，黎沁只能照實說。
“回他身邊?你沒跟他提你跟我的事?”關洛有些心急。
“我跟你……什麼事都沒有!”黎沁突然生起悶氣，她從不過問相片里的女孩是誰，並不代表她不在乎，只是不想刺破這刻意營造的假象。
她不敢奢望自己能取代她的位置，但是他這樣一再的逼問，又是什麼意思?彷彿他是真的在乎自己一樣。
他從未真正的跟她說過“我愛你”這句話，那他又有什麼權力，去逼問她與另一個男人的過去?
“什麼叫‘我們什麼事都沒有’?”關洛也跟着火大，她的話實在傷人。
“好!如果你不同意這句話，那我問你。”黎沁深呼了一口氣，臉上有種豁出去的決然表情。“你愛我嗎?”
“黎沁——”關洛頓時啞了口。
沒錯，他是很喜歡黎沁，也很喜歡跟她在一起，但是……愛?
他發過誓的，除了綠宣，他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看着他猶豫的神情，黎沁覺得心碎了，而且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好像再也停不下來。
他的表情是慌張的，他的辯白是沉默的，他的反應是冷冷的。
他的反應傷了她，她還能說些什麼?
痛苦像魔鬼一樣攫住她，勒緊她的脖子，無聲的淚落入心湖，竟是錚鏘有聲的痛。
“其實，從頭到尾，你愛的人根本不是我吧!”她笑的凄苦，在看到相片的那一剎那就該知道事實，自己卻還不相信，硬是要從他的口中聽到，才願意承認。
“黎沁……”他訝異且心痛的看着她。“我……”
“你愛的人，該是你皮夾內照片中的那個女孩吧!”黎沁露出笑容，心卻隨着自己的虛偽疼痛着。
“綠宣……”關洛下意識說出她的名字，有些不知所措。
“綠宣，連名字都這麼美！”相片里的她真的很美，很適合這個名字。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關洛試圖讓自己跳脫她迷濛的淚光，忽視她笑容中露出濃濃的愁。
“我剛到台灣的時候就知道了。”黎沁也不想隱瞞。
“那你——”他想問，為什麼她還能對自己像個戀人一般。
“因為我根本不愛你。”黎沁真的覺得很疲憊，很想結束這一切。
雖然愛他，更不想離開他，可是當一切都揭穿的時候，她必須這麼說，才能維持臉上正常的表情。
“你說什麼?”關洛不明白，在聽到她說這句話時，那種心口突然被挖空，空氣送不進胸口的感覺是什麼，關洛凝視着她，海般的藍眸閃着困惑，痛楚像空氣一般，在他的鼻尖遊走，他……不知如何是好。
“我說，我不愛你一—要不然，你覺得我怎麼可以忍受，我愛的男人心裏有另一個女人呢?”
黎沁反問他，心裏卻再明白不過，她是愛他愛的太深，想抽手，卻再也無能為力，她早已踩在愛情的流沙中，愈是掙扎，愈是沉陷。
“那你為什麼不走?”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胃中翻滾着某種酸澀，他想反駁她的話，他不相信她真的不愛他，又不知道有什麼立場，去勉強她承認她愛他。
“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跟着你有吃有住，我為什麼要走?”
她說的話扯住關洛的痛處，他思緒紊亂無法思考，濃濃的酸釀成帶着苦味的痛楚，他啞口無言……她竟只是為了有吃有住才留下來，她真的不愛他?
黎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說中他心中最不想觸碰的那一部分，自己從頭到尾都是綠宣的替身，他的溫柔是為她!他的深情是為她!甚至連他緊緊擁着自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也是她!
黎沁覺得一陣昏眩，她連忙扶住牆，不讓自己露出懦弱的樣子，這個時候，她不想再看到他充滿感情的眼光，因為他看到的根本是綠宣……
她轉身往屋內走，不想再面對關洛，沒讓他看到嘴角那一抹沉悶，痛的沒有分寸，她甚至得好好的想想，將來應該要怎麼做。
但是關洛的手更快捉住她的手腕，逼她回頭看着他。
“你說的……不愛我，是真的?”關洛只覺得肺中的空氣像被抽光，他不能思考，甚至產生幻覺，他不想相信那是真的，聽着自己說出的聲音，竟不帶着一絲感情，為何心口那股悲楚，浸的心頭直發酸?
“那你愛我嗎?”黎沁再度丟回問句，她真的希望，在他眼中看到的在乎是真的!她不是貪婪的人，可是對他的愛，她無法理出頭緒，卻又無法不奢求。
淺淺的悲傷如霧般無聲無息，卻又無所不在的纏繞、瀰漫在兩人四周。
最後他果然鬆開手，雖然沒有否認，但是他的反應……
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他眼中的人一向是綠宣，而不是她。
黎沁受傷的眼神，莫名揪着他的心，那是一種胸口被掏空，又被狠狠重擊了一下的痛，像個難以填補的傷口，絕望深入骨髓。
她用着所有的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回到房內，在客廳等待的席爾，看着失魂落魄欲走回房的她，心疼的想將她叫住，她卻沒有停下腳步。
她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只要一停，她就會昏倒在地，一定會讓關洛看出她的偽裝，她不想連最後的自尊都丟了。
席爾氣急敗壞的沖回陽台，一把抓住關洛的衣領，破口大罵：“你到底跟黎沁說了什麼?”
關洛只由着他抓着不反抗，黎沁的話將他打的七葷八素，他完全不能思考。
“說呀!你到底說了什麼?”席爾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他真的心疼那個倔強的女孩，她眼中的傷、語氣中強裝的無所謂，是他一路看過來的，想疼她愛她的衝動，已經到了他快不能控制的地步。
“你知道嗎?她說她不愛我，她說她不愛我……”關洛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念着，他不能相信這個事實。
“你到底說了什麼?”席爾不想聽他的話，只想知道為什麼黎沁會那麼傷心，整個人像空了一樣。
“她問我愛不愛她。”關洛整個人被席爾架住，反倒像是找到支撐點，藍眸無神的盯着席爾。“我怎麼可以愛她?!我發過誓的，我只愛綠宣一個人。”
“你這個笨蛋!”席爾將他整個人往後一丟，關洛一個重心不穩就往地上摔。
“你既然不承認愛她，為什麼不放開她?”席爾怎麼會不知道黎沁的心，她是愛他愛慘了!
“我愛的人是綠宣，不是黎沁，絕不是黎沁!”關洛也沒有站起來的打算，剛剛黎沁的眼溢滿淚，看得他的心整個揪在一起，卻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
“那你讓她走啊，你不愛她，我愛啊!只要你放開手，我會把她帶走……”席爾不想再隱藏自己的感情，反正關洛應該心知肚明。
“你想把她帶走?！”關洛像被潑了一桶冷水，整個人都清醒。
“是，反正你不愛她，不是嗎?”席爾義正辭嚴。
關洛腦中再度回想起黎沁剛剛說過的話。
那你愛我嗎?
她是這樣問他的，但是答案呢?那是真的嗎?他已經不能確定了。
“你為什麼不肯放手?”席爾再度追問，關洛的沉默讓他不知所措。
是啊!他為什麼不肯放手?為什麼不能容忍她會離開?為什麼不能接受她在另一個男人懷中的樣子?
一連串的問號，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我不會讓她走!”這是關洛現在惟一確定的事。“明天我要帶她到大陸去，我會把她的心奪回來，就像我從一開始說的一樣，我一定要讓她愛上我!”
而他的心呢?是不是也跟當初一樣，永遠不再愛上另一個女人?
有個身影一直在他的心頭上繞着。
是誰?
到底是誰呢?
腦海中有個年輕且充滿生氣的怒眸直瞪着地，她老是怒氣沖沖的罵他、跟他吵架，但剛剛她那受傷的眼，卻一次次刺着他的心……
※※※※
天色將明，在陽台上發獃一夜的關洛甚至不敢進房，他無法形容他有多擔心，怕當他進房間之後，會發現黎沁早已因生氣而離開。
他們該往機場的方向出發，如果黎沁仍然願意陪他到大陸去……
他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沒想到黎沁早已起床，甚至臉上還化着淡妝，讓她原本就十分出色的臉龐，流露出更加迷人的風采。
“我還以為你在陽台上昏倒了!再不進來準備的話，真的要來不及了。”黎沁急忙將他推進浴室，擰乾了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臉，溫柔的像昨晚的爭執未曾發生過。
“黎沁……”他欲言又止，卻又不知從何開始。
“噓……”她伸出玉指直放在紅唇前。“什麼都別說了，快點把牙刷一刷，你抽了一晚上的煙吧，好臭喔!”
關洛將心頭上的大石放下，微微露出笑容，自私的以為，黎沁已把昨天的爭執放置一旁，但卻又隱隱覺得擔憂。
他決定把這個問題丟在一旁，想起昨天席爾說的話，他絕對不能讓他有機會將黎沁帶走，所以，他得搶先一步。
“不要離開我，好嗎?”關洛不放心的再問一句。
黎沁笑的燦爛，心裏的苦卻說不出，他永遠只會要求她留下來，卻永遠也不會告訴她，有關於“愛”這個字。
“快去準備吧！”黎沁只是笑着，並沒有承諾什麼，心想大陸展完的那一天，也就是她離開他的時候。
她輕輕關上浴室的門，想起昨晚的決定。
她曾經以為，她可以代替另一個女人好好愛他。
的確，只要在他身邊，她就很快樂，但是那樣的快樂，卻總是讓她有那麼一點不安心，她很想繼續欺騙自己，可是她發現她做不到，所以她決定離開。
她會很珍惜，曾經擁有的這一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