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奉上熱茶，並備妥會員報名資料，秋涼在他對面坐下。
“我想，現在我們可以心平氣和聊一聊。”稱職的親切笑容，是她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勉強掛上的。
“聊這個嗎？”傅梓揚不懷好意眨眨眼，指了指臉頰上的瘀青。“還是聊聊那天我在警察局浪費了多少時間？”
“那天……警察來，真的把你們帶回警察局喔？”秋涼的問句透着一絲歉然與惶恐。
“你說呢？”眉一挑，他面露挑釁。“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會逃跑？起碼你也該留下，對警察稍作說明。還是……你是通緝犯，嗯？”
“我……我不是通緝犯，我是優良國民。”她訕笑，唇角扯得牽強。
“是優良國民卻不懂得說謝謝的葉小姐！你可知道，調戲你的醉漢，是個前科累累的壞蛋！你如果夠‘幸運’，也許會被姦殺分屍！”
“……”秋涼倒抽了口氣！意外與驚訝寫在她臉上。
“怎麼？知道自己逃過一劫了？”他淡淡掃視她一眼。
“真的很謝謝你，我為我前晚的失禮道歉。”秋涼斂起眉心端肅了起來，她收收下巴頷首表示感謝。
“原來你還會說謝謝、對不起！”傅梓揚口吻不自在。從來他就不是心胸那麼狹窄的人，看她態度誠懇，心中火氣總算消退一點。
“……”秋涼先是難堪地沉默着，隨後才平穩開口。“這樣吧！我會優先處理你的案件，報答你幫我解圍的恩情？”這總該夠意思了吧！
她將空白的會員資料表格，從桌面上挪滑至他面前。
傅梓揚垂眼瞥過，安靜地看着她幾秒鐘——
“你認為我來找結婚對象的？”他應該繼續追究、繼續大罵她沒有道義，但是他沒有，另一股頑劣捉弄的念頭蠢動着……
秋涼當他是尷尬難為情，瞬間同情起他。很多人初踏進這裏，都有放下開的心結，這很正常。
“先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找不到結婚對象並不是可恥的事情。放心！你既然走進這裏，一生幸福就得到保障！我們本着一人鋪路萬人行的精神，願有情人終成眷屬。”說著說著，她還抬高了手，展示盡頭牆面上的區額題字。
瞧她那架式，還真是專業！傅梓揚打趣一笑，神色輕鬆了起來。
“你憑什麼認定我找不到對象？”他如果惡作劇地報名，藉機戲弄她，也許能完全消除心頭不滿？
還記恨？對！他胸口仍有股說不上來的不爽快，因為，他覺得她看起來不像非常感激或歉疚，也覺得她並不真誠。誰教她讓他給遇上了呢？如果那夜之後不再相逢，他根本也無從發泄火氣，這遇上了……就看誰倒霉哆！
秋涼本想吐出第一印象的認定——花花公子嘛！所以想結婚時沒有女人肯嫁。不過，她還是得體應對、吐着八股的說辭……
“現代人為了工作事業而無暇經營感情，很多人因此而耽誤了，等到想找個人結婚時，反而沒有合適的對象，這是很多會員們的經驗，所以你儘管敞開胸懷，將一切交給我安排。”
“哦？”他不以為然。“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安排？說服我。”
秋涼臉色稍稍一沉。他是來砸場的嗎？自己走進這裏，還要她去說服他？她攆他出去會更容易一點。
趁着心頭歉疚未消退，她耐着性子柔聲說話：“應該是你告訴我，你的需求、你需要的安排，對不？”
“你該讓我知道，婚友社能給我什麼。”他閃亮眸中那戲譫而頑皮的意味愈來愈明顯，但秋涼絲毫未察覺。
她略略思考之後，以甜美的嗓音流暢說明：“簡單來說，本社首先會為你過濾條件相符的異性，然後配合會員的時間，定期安排會員見面，進行一對一排約、或是舉辦各類團體休閑活動，在這些製造高度機會的安排中，你可以找到志趣相投的交往對象，直到結婚，我們的服務才會停止……”
輕聲細語一度讓他聽得入神，傅梓揚承認，她此刻的聲音極迷人。
“沒什麼意思！”他故意不認同地聳聳肩。“沒有絲毫浪漫！”
唷，男人也要求浪漫？秋涼倒覺稀奇。“也許不夠浪漫，但卻成就許多人結婚的機會。”
“……”他皺眉，思考。她的回答不無道理，他曉得這穿針引線的機制，有其存在的意義。
“請問你的職業是？”握着筆，秋涼趁這短暫時間，引導他留下資料。
傅梓揚暗暗一笑。真懂得乘勝追擊，他不過沉默片刻罷了，就霸王硬上弓啦？
“程式設計師。”他簡單回答。
秋涼在表格上落筆，一邊娓娓敘述——
“唔……我們有不少會員是設計師、工程師、技術師，最高紀錄是從矽谷飛回台灣相親的一位工程師，兩個禮拜內找到結婚對象、脫離王老五生涯，你找對地方了！再來，是入會手續，請問個人資料——”
“葉小姐！”沒那麼容易！他不會讓她太順利。“我想，我必須再作考慮，雖然你的說明介紹十分詳細，不過我很忙，恐怕沒有時間加入。”
秋涼白眼一翻。“多忙？有台北市長或美國總統那麼忙嗎？忙都是借口，把心裏的空間調整出來，就有時間了。”
恩人、貴人，拜託別這麼難搞！她好想轟他一句：擺譜啊？都走進這裏了，還惺惺作態，她才真的沒有美國時間陪他耗哩！
“不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喜歡乾淨俐落的關係，你們的安排方式，不合乎我的需求。”
“如果你這麼認為，那就錯了！我們的方式絕對乾淨俐落！”秋涼以肯定的眼神凝視他。“而且簡單迅速，像到菜市場挑水果一樣容易，你不認為這很夠速成效率嗎？”
“聽起來似乎是。”他譫笑。
比喻十分恰當！他覺得母親這現代紅娘的生意，跟攤販沒啥差別，總之就是提供種種貨色讓人挑選。
“當然！”秋涼自信地微抬下巴。“程式設計師應該很忙吧！對於像你這種忙碌的職業背景來說，這是最速戰速決的良策，要不然你不會走進這裏。”
“嗯……”他撫着下巴沉吟着。
“貴姓大名？”秋涼二度提出問題，她要確認，是否已成功說服他。
她會這麼積極，不完全是為了撫平心中對他的歉意，還有薪獎制度中的誘人傭金，他入會，對她也是有好處的！
“卜派。”傅梓揚隨意搭腔。
“請給我真正的姓名，你以為這是玩遊戲？”她瞧他神情玩世不恭，嘴角掛着漫不經心的笑容。
“邱比特。”
“……”不正經！秋涼瞪他。“真實姓名、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血型、住址、電話？”
他作對似的盯着她瞧，聽她整串提問卻默不作聲。
秋涼感覺他似乎遲疑！
她以篤定的口吻追加保證道：“放心，我們注重會員個人資料的私隱權，絕不會對外泄露會友資料。”
“我等會兒自己填寫。”傅梓揚回答。
“好吧！那我們先來構選擇偶條件，你要什麼樣的對象？”秋涼翻開厚厚一本會員紀錄簿，熟練而流利介紹着。“教師？秘書？還是華僑？空姐？工程師？研究員……”
“是什麼職業不重要。”他打斷她的長篇說明。
“這是最基本的選項。”秋涼聳聳肩。“要不，你先說說你的需求條件？”
“唔……”他微吟，假裝嚴肅思考。“條件嘛……三圍要均勻完美，最好有一雙長腿，波霸更好！”
“咳、咳！”秋涼差點嗆到，眼珠子一瞪，啐！肉慾男一名。“還有呢？”
“年輕！十八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容貌要媲美仙女下凡。”他言語荒誕，神色卻正經。
還仙女下凡咧！她回以僵硬而抽搐的微笑。
“先生，仙女都在天上，要不就都作古了，不會出現在地球上，以貌取人只會讓你的擇偶範圍更狹小，你能不能說說其他具體一點的條件？”
“OK！”他攤攤手，眸光戲謔一閃。“細心溫柔、動靜皆宜、幽默聰明、多才多藝、德容兼備……”
嗯，雖然太理想化，但起碼像樣點。秋涼頻頻點頭，認真聽他說明。
“還有！最好事業發達、背景顯赫、家財萬貫。”傅梓揚隨口亂掰。
啊哈！吃軟飯的傢伙！他確定是來找老婆嗎？秋涼忍不住當場就將眼睛眯起，一絲鄙夷自她眸中掠過。
“先生，有錢的女人都有相當的年紀，要不就是達官貴人的妻子，這年頭，年輕多金的女人並不多。”她傭懶抱胸，口中吐出幾分冷諷。
“葉小姐，別忘了！你們女人不也老是要找多金的男人？當今社會可是女男平等。”傅梓揚抽來表格，開始一一填寫。這遊戲，他玩了！
“好個女男平等。”秋涼沒有反駁。
不可否認，現代女人擇偶的基本條件，必定不脫“三高”：學歷高、身材高、收入高。
所以男人反過來要求女人，也不無道理。只是……她聽到的要求大部分都是符合“三婦”即可：出門是貴婦、在家當主婦、床上像蕩婦。
他開的條件比三“婦”還神話！她到哪去找到條件相符的對象？
稍後，收下會員資料表，她匆匆一瞥，上頭龍飛鳳舞的字跡——傅梓揚。他的名字，她記住了。
可以想見，這絕對是難纏的客戶！
在心底打個“X”——她不喜歡這個男人。
周末，傅宅的晚餐時間——
“媽，你的婚友社沒有設立網站嗎？”雖然從不過問母親的事業，但那天踏進她的婚友社，傅梓揚觀察出這個小問題。
他母親一面用餐、一面正色提醒他。“別叫我媽，都被你叫老了，請叫我阿鳳姐！”
“是，阿鳳姐！”傅梓揚失笑。“真是，連這也要計較。”
“那當然！很多人不知道我已經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耶！你老媽在外可是評價好得很，多少人說我風韻猶存，看起來只有三十幾歲哩！”阿鳳姐得意自誇。
“三十幾歲！那豈不成了我姊姊！”傅梓揚絲毫不給面子，硬是提醒她面對現實。“那是人家諂媚的場面話，你也信哪？”
“哎呀！不肖子！就會潑我冷水，不曉得年齡是女人的大忌嗎？哼，不跟你說了！”阿鳳姐微慍，有些惱羞成怒。“說別的！你剛提什麼？什麼網站？”
“我覺得你的婚友社，應該掛上網路的服務項目。”
“嗯？”阿鳳姐皺眉不解。
“現在Y世代的網路族，年齡層從十多歲到四十多歲都有，多元的網路配對是一種趨勢，這方面的服務，你的婚友社可不能欠缺，否則客戶群有限。”傅梓揚慢條斯理分析。
“不！”阿鳳姐聽完馬上反對。“這婚友社呢，就是沿襲古代的紅娘而來，所以應該遵循古禮！網路那種鬼東西，會把男女關係搞得亂七八槽。”
某些方面，她是很傳統的，對時下越來越速成化的愛情難以認同，“喜從天降婚友社”之所以能生存到現在，全賴阿鳳姐嚴格自許，每一個加入的會員，她都有責任義務保證他們的幸福與安全，甚至會員們在參加活動或相親之前，她都要求紅娘們一定要親自鑒定過。
“凡事都有利弊，多元化的管道，可以滿足不同年齡層及族群的需求，這不管是對你的經營成效、還是你的客戶群，都有好處。我幫你架個站，規畫設計一套配對平台，試試看如何？”
他可是神通廣大的程式設計師，在美國有最優秀的成績、擁有最出色的公司，應該順手幫家人解決這樣的小事。
“再說吧、再說吧！我說哪……你後天有沒有時間？我安排你跟於伯伯他女兒吃飯。”阿鳳姐揮揮手、岔開話題。
“於伯伯他女兒？”傅梓揚眸子微眯，精明地盯着他母親。他才認命與她碰面吃飯，就又要提起這樣的話題了？
“對！你知道吧？於伯伯他女兒，就是現在很有名的鋼琴家，於璋雯啊……”阿風姐興奮地不斷敘述。
待她自顧自講完，傅梓揚才緩緩開口——
“我不想跟什麼魚尾紋見面。”哼，變相的相親！
“不過吃個飯，讓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也許合得來也說不定，你別這麼排斥嘛！我都答應人家了。”阿鳳姐苦着一張臉。
“還說不是逼着我結婚？”他雙手抱胸，質詢模樣。
“我沒逼呀！”阿風姐嘴硬否認。
“你——”分明是！傅梓揚瞪着母親看。
此時，行動電話鈴聲響起，他接通，迴避母親欲言又止的臉色。那端，傳來熱絡大方的聲音——
“傅先生，我是喜從天降婚友社，葉秋涼。”
“兒子啊……”阿風姐怕他電話接了，又要出門去，深怕錯過交談。
“有事嗎？”傅梓揚一聽，從容伸手示意母親緘默，停下方才的話題。
“有符合你需求的對象了。我特地向傅先生詢問，方便我幫你安排聯誼嗎？”那端，秋涼用她那比平常加倍婉約而誠摯的聲音說著。
“什麼樣的對象？”他問。
傅梓揚實在不相信，葉秋涼能夠挖出符合條件的對象！他存心捉弄、天花亂墜開的那些條件，根本就是狗屁！
“企業負責人、還有設計師，與你的工作背景相當合襯。你如果參加這次的活動，會更清楚更了解。”秋涼略略一提、避重就輕。
事實上——那些對象有“好幾個”，每位小姐都“分別”符合他設定條件的一、兩項。
“是嗎？”傅梓揚當然聽出她不過是敷衍。“想不到你還真神通廣大，我開的條件你都找得出來！”
“呵呵……是啊！”她乾笑幾聲，在心中偷偷咒着，要挖得出那種貨色，她就跟他姓！還神通廣大咧！
“說明一下，你幫我安排了什麼。”他問。
“一套為期五天的休閑聯誼，誠懇邀請你參加！”她回答，口吻極具誠意。
事實上——是因為排定的人數臨時出錯，要多抓一個來墊人數。
“嗯？”他搭腔，聽她繼續說明。
“有個‘柔情之旅、浪漫泰國五日游’的活動，這是我們特別設計的……”她們婚友社安排的聯誼，都會掛上訴諸愛情的主題名稱。
“柔情之旅？”傅梓揚只覺得好笑，出國就出國，還掛上這虛華的名目。“時間呢？”
“後天。”她回答。
“後天？”他皺眉、低垂的眼眸側抬，偷覷母親大人一眼。“兩天後？而你現在才通知我？”
“沒錯。你有護照吧？”
“有。”
“這樣就OK啦！反正是落地簽證！只要持有護照都可以赴上活動，何況我說過會優先處理你的案件嘛！所以你剛入會，我就馬上把現成的活動排給你。”秋涼解釋得牽強。
事實上——這次活動的主辦人本是小波，但是她生病了，因此臨時無法處理人數出錯的狀況，要不秋涼也不用額外扛下這差事，還要硬抓這名男人上場。
“我怎麼覺得，你這樣的處理方式，不像是‘優先處理’？”他調侃問道。
“當然是優先處理！而且我很有效率咧！你要的對象，鐵定是事業非常忙碌的女超人，通常這種女超人，好不容易才找得出幾位！所以啦……有沒有緣分要靠你自己掌握，現在就看你能不能夠配合了！”她掰得天花亂墜。
傅梓揚發現，她電話中的聲音非常甜美，具有說服的催眠力量，那力量輕柔卻足夠推動……
“小姐，向來都是別人配合我！”他笑，以自負的語氣提醒她。
“噢！求偶就是該放下身段，別老擺高姿態嘛！這樣吧！積極配合這事就交給我，我會讓你感到尊寵禮遇，你就行行好，配合這次的活動，如何？”
她在那端叨叨遊說，他在這端的思緒快速運轉，暗忖自己的行程。確定接下來幾關沒有任何約會……
“尊寵禮遇？唔……好吧，我參加！”他允諾。正好！閃了母親安排的變相飯局。
“呀呼！”秋涼忍不住歡呼。
解決了一個棘手小問題，可以照預定人數、預定日期出發，她也可以開始準備出國的行李了。
“嗯？”他冷哼一聲。那端的葉小姐，似乎得意忘形了？
“呃！”她連忙收斂，正經說話。“記得準備護照、兩寸照片兩張、身分證影本，我們到時候要辦簽證……”秋涼接著說明收費與集合的時間地點。
仔細討論完畢后，兩人才掛了電話。
阿風姐早就豎尖了耳朵旁聽，傅梓揚收線后，她連忙追問：“兒子，你要參加什麼？”
“我後天出國，參加‘柔情之旅、浪漫泰國五日游’。”
“耶？什麼鬼東西？好熟啊……”她只覺得兒子所說耳熟，卻沒有馬上察覺意會。
“親愛的阿鳳姐，那是你婚友社舉辦的活動。”傅梓揚哭笑不得，宣佈答案提醒她。
“啊——”阿鳳姐大叫。“你？你什麼時候加入會員的？”她一臉吃驚、不可思議。
“拜你社裏面的葉小姐所賜。”
“哈！”眸子一亮！阿鳳姐大悅。“這秋涼真有本事！我都挖不動你，她竟把你請入會了？還能把你拖去聯誼？”
“是啊！狗屁聯誼！”他不免譏笑。
但為什麼要答應？這其實是浪費他的時間。
傅梓揚打從一開始就對這事沒有多大興趣，更別說是真誠想找對象，若不是葉秋涼那傢伙，看起來很欠人修理的樣子，他也不會玩這無聊的遊戲！
反正這趟回國是度假，時間上好拿捏，他就陪她玩玩。
阿鳳姐可開心雀躍了。“哎呀，去玩玩啦！很有趣的，我們家秋涼能力不錯，可以幫你介紹幾個好對象，尤其她在帶活動很活潑。”
通常——如果她沒失戀的話，很少搞砸公司託付的差事，也能獨當一面把活動帶得有聲有色。
“別說了！”他根本沒有興趣聽。“我上樓準備行李。”
“兒子、兒子！”阿風姐這回總算想起要事。“那……跟於家小姐約好了怎麼辦？”她焦急地在傅梓揚後頭大喊。
“你自己約了，就你自己陪她吃飯吧！”他擺擺手，全然無所謂。哈！又成功甩了一樁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