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啊！用力！再用力點！”高句麗王宮后花園裏，一個女子興奮的聲音傳遍整座花園，高亢的聲量和她原本清麗的嗓音極不相襯。
“公……公主……我們、我們已經不行了……”回應她的，是一個個虛弱的聲音。
“不行了？怎麼會這樣就不行呢？”韓琦兒雙手插腰，高站在跳板上，滿臉困惑。“我一人應付你們六、七個都還沒喊累呢！”她伸手擦了擦汗，極優雅地跳下跳板。“算了，你們想休息就休息吧，我去看書好了。”
“謝公主！”一群宮女如獲大赦，差點沒感動得痛哭流涕起來。
高句麗王朝最受寵、最聰慧、也最美的女人，正是眼前這位身着王室唐衣的十一公主韓琦兒。屬於王族的唐衣上綉着織金和付金，襯得原就秀麗的她在陽光和汗水下更是閃亮動人。
跳板是高句麗女人最喜愛的民俗遊戲之一，盛行於年初或端午、中秋等大節日，主要是受年輕女性所喜歡的，活動量較大的遊戲。玩法是一條長木板中間墊上稻草束或草袋子，木板兩端面對着各站一人，然後輪流跳起。
雖說是年節盛行的民俗遊戲，不過身為公主的若是喜歡這個遊戲，自然是想玩就玩、愛玩多久就玩多久，所以大夥兒又給她起了個“跳板公主”的封號。
若有人以為她是任性愛玩，完全不顧下人們的辛苦，那可就是誤會了。
其實大家不了解，她並非愛玩，只不過每天忙着鑽研書本，還要幫着父王翻譯大唐皇帝的詔書，因此，當然就得趁玩跳板的時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韓琦兒忍不住搖頭。“強身為一國之本耶！我一個柔弱的公主都可以跳上半天的跳板不嫌累，你們怎麼比我還嬌貴了？”
一聽見“柔弱的公主”這樣的字眼，宮女們都忍不住翻了白眼。
“公主，您‘柔弱’得教我們這些小宮女也招架不住啊！”一個調皮的宮女忍不住回答。“底下的人怎麼好比主子強呢！”
此話一出，眾人忍不住嘻嘻竊笑起來。
“還貧嘴，是本公主平日待你們太好了是吧？”琦兒眼一瞪，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平日，公主總是跟她們玩在一塊兒，甚至連一丁點公主的架子都沒有，怎麼這會兒突然生起氣來了？
惹禍的小宮女趕緊跪下。“公主……”
一旁的宮女們也跟着撲通下跪。
“啟稟公主！”
“嗯？什麼事？”韓琦兒回頭，神情有些懊惱。
“稟公主，大唐來使，皇上請公主速往大殿居中翻譯。”宮中太監緊張地稟報。
“大唐使節？！”韓琦兒眼中閃出光芒。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就對大唐的文化特別鍾愛，父王為此特別自大唐請來夫子為她授課，更讓她在學有所成之後，負責翻譯所有來自大唐的消息。可除了夫子之外，她從沒見過任何一個來自大唐的人，而且三年前夫子就回大唐去了，眼下全高句麗除了她，沒人聽得懂漢語，更不可能找到人跟她切磋切磋，現在聽見有大唐使節前來，她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公主，皇上請您……”
“我這就去！”她提起裙擺，急匆匆就要往大殿跑。猛地，她停了下來。“對了，玩到一半忘了。你們快起來吧，現在大唐來了人，我得去看看，不跟你們玩了。”
“玩？！”宮女們面面相覷。
所以……剛才她們跪了半天，是公主在跟她們玩？
“當然嘍！不過你們確實被我慣壞了，所以我決定要罰你們──每個人跳跳板八百下！記住，我可是跳板高手，誰少跳可都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好了，開始跳吧！”說完，她面帶微笑地離開。
長長的跳板前，所有宮女臉上的表情全都皺得像個包子一樣。
“這就是你們高句麗接待我大唐天朝使節的禮儀？”
大殿之上，大唐將領李洛帶着兩名副將坐在殿前高椅上，高大的身軀和不怒而威的態勢，明顯地宣示了他的身分。縱使，大殿之上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他所說的話。
然而，他想表達的“忿怒”，卻是再清楚不過。
大唐和高句麗一直是天朝與藩屬的關係，歷年來向天朝納貢以示效忠。但近年來，大唐卻發現高句麗及其附近的新羅、百濟等藩屬皆蠢蠢欲動，有互相傾軋欲自立為王的態勢，是以皇上命他率領三十萬大軍，名為出使，實是查察這些藩屬國的虛實，聯合願宣誓效忠的藩屬，收伏意欲動亂的一方。
而向來順服的高句麗，自是大唐首先欲探查的對象。
“我們高句麗哪裏對大唐使節失禮了？”一個清麗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說的正是字正腔圓的漢語。
李洛眉一揚，轉向來人的方向。
“我大唐使節前來，你們竟連一個接待翻譯的人也沒有，現在甚至還派個女人來跟我談你是這兒唯一會說漢語的人嗎？”李洛沈聲，聲音里寫滿了不悅。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出現在他眼前，稱得上是絕色的女子，說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漢語。他仔細打量着她，從她身上織綉着金線以及在大殿上從容的態度看來，她的地位必然不低。
這樣一個女人，究竟是什麼身分？又為什麼會說如此流利的漢語？他不禁好奇。
她的肌膚雪白嬌嫩，似是因匆忙趕來，頰上泛着明顯的紅暈；她的髮絲微亂，卻顯出她誘人的女性魅力；縱使包裹在寬大的衣服之下，卻仍看得出她窈窕動人的身段。他不知道，原來高句麗竟也有如此絕色。
只是，這樣一個女人，竟敢在大殿之上與他正面相對卻毫無懼色，甚至連高句麗皇上也容得她不行朝臣覲見之禮，那麼她該不會是……
高句麗皇帝的……女人？
他皺眉。這高句麗皇帝都可以做她的父親了！這樣一個女人跟在這個老翁身邊，豈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韓琦兒神色一凜，旋即，綻出一抹淺淺的微笑。“高句麗十一公主兼翻譯官韓琦兒在此為您翻譯。您說得沒錯，我恰恰好是咱們高句麗唯一會說漢語的人，如果您想另外找人，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事實上，失望最大的是她。除了長得真的很……好看之外，她對這個大唐使節的第一印象根本是壞透了！
“失望？”他揚眉。“我只是沒想到，高句麗竟會讓一個女子擔任為大唐使節翻譯的職務，這點，恐有侮辱我大唐天子之嫌。”
高句麗十一公主？這麼說來，她不是高句麗王的寵妾？他眼底閃過一抹神采，旋即，又恢復平日的沈穩。
“你──”太過分了！韓琦兒杏眼圓睜。
眼看着這男人囂張的神情和言詞，就算他是她所見過最英俊的男人，她也忍不住要咒罵！大唐來的使節又如何？這裏是高句麗的大殿，他這態度，還有沒有把她父王看在眼裏而且還侮辱女人！最最令她氣憤的是，他朝着她打量時那令人不安的眼神，她可以斷定，他根本就不懷好意！
“你確定你聽得懂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李洛揚眉，語帶輕視。
“我聽不聽得懂你說的每一句話？這點我是不太確定啦，不過你瞧不起女人這點，我倒是非、常、清、楚。”她擠出微笑。
為著大局着想，我韓琦兒饒你一回！她忍住氣，硬生生地將怒氣壓下，可該占的便宜，她是一點兒也不會客氣的！
李洛微一揚眉。看來，這韓琦兒不只是漢語說得流利，連罵人不帶髒字的功夫也學會了，那麼，他是不該太小看她。
“我向來尊重女人。”李洛環起雙臂，緩緩地道。“當然，除了那些伶牙俐齒、不識大體的女人之外。”
本來，身為大唐使節，他是不該有這樣的“表現”。但既然高句麗對大唐不予尊重，那麼他也無須客氣，尤其是……當只有她一個人聽得懂他所說的話時。韓琦兒深深吸氣。
“這位將軍。”
“李。單名一個洛字。‘戰虎’是我的名號。”簡潔扼要。
洛陽城東李家，在大唐赫赫有名，除了因為是皇室血親之外，還因為李家三代為將，戰功彪炳之故。
自他加入軍旅之後，所戰皆捷，戰場上風行雷厲、毫不留情的作風讓他贏得了“戰虎”之名。但事實上，這樣的名聲並未為他帶來任何便利，相反的，卻增加他不少的麻煩，例如──女人。
當然，他喜歡女人。但，必須由他採取主動。
“李洛？‘戰虎將軍’？聽起來很了不起嘛！”韓琦兒揚揚眉，一臉不服氣。“不過，我‘跳板公主’在高句麗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哼！比名氣？誰比誰強還不知道呢！更何況，她跳起跳板來，可也是無人能比的！
“跳板……公主？”李洛皺眉。
那是什麼？
“怎麼，知道厲害了吧！”她昂起頭。要比跳板，她自信絕對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她的。她就不信他可以像她一樣，跳上半天都不嫌累。
“跳……板？”他再次質疑。
“你那是什麼表情？”韓琦兒不悅，跟着環起雙臂。“跳板這種功夫，可不是誰都學得來的。例如像你……”她上下打量他。“就不是這塊料。”
以他的身材來看，光是站上跳板，板子可能立刻就會斷成兩半。
“你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功夫的人。”他沈穩地道。“還有，只要我想學，從沒有我李洛學不會的功夫。”
他並不想炫耀自己的武功，然而讓一個小女人看不起，卻令他不悅。平日，他根本無意與任何人一較長短，尤其是一個高句麗女子。然而不知為何，她卻勾起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面。
“哼！”韓琦兒揚眉。“話人人都會說，可事實如何，還得學了才知道。”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在下願意奉陪。”李洛撂下話。
韓琦兒眯起眼。“呵呵，我還以為大唐是禮儀之邦，君民知書達禮呢！不過……今日看將軍在我高句麗大殿上的表現和對女人的態度……卻讓我對大唐有了新的看法。還是說，當了將軍的人，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臉蛋是笑嘻嘻的，可話中卻句句帶刺。
李洛一雙黑眸掃向她。
這女人，竟膽敢向他挑釁？！
“我聽說，高句麗的女人是溫柔甜美的，想不到也有十一公主這樣的……奇葩。”一句話，反將回去。
琦兒臉色陡變。
沒修養的男人！竟然敢指控她不溫柔甜美！
大殿之上，一男一女怒瞪着對方。縱使再不懂得漢語，任何人也看得出來，現場的氣氛非常緊繃。
“咳！”高句麗王忍不住出聲。“琦兒。”
“是，父王。”韓琦兒回答，可她的眼神卻一刻也沒離開李洛。
瞪！瞪死你！我堂堂高句麗公主，可不怕你這個光會用眼神嚇人的大唐將軍！
“大唐的將軍遠到我們高句麗來，我們理當為他接風。只是，父王想知道，大唐天子可有讓這位將軍帶來了什麼訊息？你快替父王轉達問候之意。還有，記住凡事以和為貴，不可太過放肆。”高句麗王叮囑女兒。
自己的女兒是什麼脾氣，做父親的不會不清楚，因此要她凡事以和為貴，尤其大唐來使派的竟是位武將，身為高句麗王，他心上不是不擔憂的。
“父王，這個叫李洛的大唐將軍一點禮貌也沒有，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從大唐來的！”琦兒至為不滿。
害她對大唐的美好印象破滅，光是這點，她就要狠狠地修理他！
“替我翻譯。”李洛對她下令。
韓琦兒猛地回頭。“你憑什麼命令我？”
“這是你的職責不是嗎？韓琦兒公主。”他眯起眼。“還是，你們高句麗根本連基本的兩國相交之禮都不懂？”
韓琦兒瞪着他，老半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你要說什麼就快說，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首先，請先轉達我朝君王對高句麗王的敬意。”他開口。
韓琦兒瞪着他。
敬意？她就差沒冷哼出聲。要真有敬意的話，他也不會膽敢在大殿上咆哮，而且還對她這個公主無禮！
“轉達我的意思。”他命令。
“你──”琦兒咬牙。打小到大，就連父王也不曾用這樣的口氣命令她，而他竟敢……
他瞪着她。
她深吸口氣，轉向自己的父王道：“他說，大唐天子跟您問好。”她沒好氣地翻譯。
“問好？”高句麗王愣了一下。“那……琦兒，也替我向大唐天子和這位……這位將軍怎麼稱呼？”
“他叫李洛。”
高句麗王微笑點頭。“替我向大唐天子和這位李將軍致上我的敬意。”
“敬？有什麼好敬的？父王，他的態度您也看見了，您是一國之君，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將軍，在我們高句麗的大殿上這樣張狂，難道我們不該給他一點教訓嗎？”琦兒忿忿不平。
最好就讓他被抓起來關進牢裏，餓他個三天三夜先！
“琦兒！”高句麗王臉色陡變。“不可無禮！來者是客，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他若不反客為主，我就懂得來者是客的道理！”琦兒氣得握起拳頭。
就算她知道他們高句麗的國力遠不如大唐強大，但國有國格，小國也有小國的尊嚴啊！
“琦兒──”高句麗王板起臉。“父王說的話，你難道不聽？”
他當然知道琦兒說的並不無道理，但身為君王，他所需考慮的不只於此，還有高句麗千千萬萬百姓的性命。因此，在事態未明之前，他並不想多生事端。
“我知道啦！”她轉向李洛，以漢語道：“李將軍，我父王向大唐天子及將軍致意。”
李洛點頭。
“此次前來，帶來我朝天子的旨意，希望高句麗王每年向我朝納貢時，增加三倍的貢金與貢品，以表達對我朝效忠之意。”
“三倍”琦兒錯愕。“你們是強盜還是土匪？高句麗每年納貢已經很困難了，再增加三倍你是要我國的百姓都沒飯可吃、無家可歸嗎？！”
李洛挑起右眉。“公主，你的職責應該不包括替高句麗王作決定吧？”
“你──太過分了！”
“二十裡外，是我率領的三十萬大軍。這樣的兵力足以助你們逼退新羅的攻擊和搶掠，同樣地，也足以拿下高句麗的城池。是要讓新羅進攻搶奪燒殺，還是貴國與我朝聯合擊退新羅，都由貴國自行選擇。”他不帶任何感情地道。
琦兒倒抽一口氣。
這──不是擺明了如果高句麗不對大唐進貢輸誠，就可能有滅國之禍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
難怪，難怪大唐會派一個將軍來這兒。
原來他們早打定了主意要對高句麗不利！
“怎麼，不翻譯嗎？”李洛望向她。
雖然，她臉上的蒼白令他有些……不忍。但身負皇命、身為大唐將軍，他不能對敵人仁慈。雖然，高句麗還不一定會成為大唐的敵人。
“琦兒？”高句麗王看見女兒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心上不免擔心起來。
“父王……他……大唐……大唐要我們……”這回，琦兒把李洛所說的話源源本本地翻譯出來。
高句麗的大殿上，所有聽到這消息的臣子，臉上也都是──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