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允修倚在浴室門外的牆上，聆聽裏面的動靜。

他本來很擔心愛絲在裏面會出什麼讓人措手不及的狀況，直到裏面傳出哼唱不知名柔美曲子的聲音，他終於安心地面露微笑離開。

向來單調枯燥的生活突然闖進一個對周遭全然陌生的女孩，李允修真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愛絲，我將乾淨的衣服擱在門外。”李允修隔着門對着愛絲叫嚷。

“哦，謝謝!”愛絲輕快愉悅地回應。

李允修轉身走進廚房，親自為誤闖的小巫師料理今天的晚餐。

他捲起衣袖，熟練地撕開牛肉的料理包，將一塊牛排放在平底鍋上，又開了一罐玉米醬，準備煮一碗香濃可口的王米湯。

李允修突然發現，家裏多了一個人，彷彿無形中增添了幾分生氣和趣味，連做飯都覺得有趣多了。

“你在做什麼?”愛絲穿着他拿給她的襯衫，赤着腳走來，披肩的長發微濕的貼在耳後，發尖上的水珠滑下紅咚咚的兩頰。

乾淨、清爽更增添了俏麗，她真的美得非比尋常……

“你怎麼又發愣?”愛絲天真的大眼流露出幾分的嫵媚和嬌羞。

李允修驚慌地收回目光，以輕笑掩飾自己的慌亂。“我的衣服穿在你的身上變成洋裝了。”

愛絲低頭看着身上寬大的衣服，自己都忍不住掩嘴嬌笑：“真的好大，你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感覺空空洞洞的。”

“空空洞洞?”李允修不明就裏的看着她。

這是什麼怪形容詞?

愛絲故意拉起前襟，咯咯笑道：“你瞧，還可以塞一個人，你說是不是空空洞洞的?”聽起來是合理的解釋。

李允修不禁大笑，“你在嫌我胖?”

“你才不胖，是壯!”她閃亮的眸子盛滿歡愉。

李允修一手執着鍋鏟往胸前一擱，另一隻手拉開圍裙的裙擺，微微欠身道：“那真的要感謝你的讚美。”他眼裏亦透着汕笑的光芒。

他的模樣換來愛絲一陣爆笑，水靈靈的雙眼顯得更迷人。“你的樣子好好笑哦!”

李允修不禁莞爾，長這麼大從沒有逗女孩子笑得這麼開心。

她具有他所見過最迷人的笑容，沒有一絲的矯揉造作，而且那笑容使地看起來格外的嫵媚。

“好了，不準笑，要開飯了!”李允修故意板起臉兇惡的下令。

然而他的樣子更讓她的笑聲不斷，李允修拿她沒轍地搖頭，哪有這麼愛笑的女孩?不過憑良心說，他還真喜歡看她笑，她的笑聲彷彿可以消除他一天的疲倦，讓他忘去所有的煩憂。

愛絲端坐在餐桌前，看到李允修送至面前的牛排，她閉着雙眼微微揚起頭，深深吸着牛排的香氣。“哇，真的好香!”

李允修坐在她的對面笑望着她，“沒想到你還挺會拍馬屁的。”

“才不呢，是真的好香!”愛絲理直氣壯的反駁。

“快吃，牛排冷了不好吃。”李允修逕自拿起盤子旁的刀叉，在牛排上劃了幾刀，開始吃起來。

愛絲怔怔地看着李允修的每一個動作，試着拿起刀叉學着他的方式，臉上露出彆扭難受的表情。

“你不會用刀叉?”李允修放下手中的刀叉抬眼看着她。

她誠實地說：“我們都是用筷子……”

“我懂了，沒關係，你等一下。”李允修連忙起身，將她面前的牛排端走。他將牛排用刀切成碎塊后又端到她的面前，並窩心地為她拿來一雙筷子，對她道：“這樣你就習慣了吧?”

愛絲點頭回應，兩人相視而笑，然後不客氣地埋頭大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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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后，李允修清理餐桌上的殘渣，愛絲自告奮勇要洗碗。

李允修情不自禁的看着她小心翼翼洗着盤子和碗筷的背影。

她宛如一個謎，他真的很想揭開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故作不經意地問：“愛絲，你家裏除了蘇瑪，還有其他的人嗎?譬如你爸爸、你媽媽……”

剎那間愛絲的身子突然僵硬了，水龍頭下的小手靜止不動。“我沒看過爸爸還有……媽媽……”她喑啞的聲音有着些許哽咽，眼中亦蓄滿了淚水。

李允修發現自己說錯話，忙道：“其實那也沒關係，反正你還有疼愛你的蘇瑪。”

愛絲強笑的道：“對，蘇瑪最疼我了，可是……”她的臉色愈來愈黯然，“不知道蘇瑪還會不會像以前一樣疼我?”

“為什麼不會?”李允修頗為驚愕的瞅着愛絲。

“因為我這次出來並沒有得到蘇瑪的同意，是偷溜出來的，我很擔心蘇瑪會生氣。”愛絲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惶恐，淚水滾落而下。

李允修悄然來到愛絲的身後，雙手按在她肩上。“原來你是個翹家的女孩。”他試着以詼諧的語氣緩和緊繃的氣氛。

“翹家?”愛絲蒼白着臉勉強苦笑，她真的無法理解外面文明人的話語，也不想深入了解，“我是離家出走，可是我會回去，而且是帶着你回去。”

打從愛絲在他的面前莫名其妙的出現之後，她一直不斷地強調這件事。李允修不以為然地放下手上的抹布，一本正經的看着愛絲，俊俏的臉龐硬如冰霜，因為他覺得必須導正她的觀念。“愛絲，我必須強凋一件事，我不可能跟你回去你口中所說的村子，再說以你的年紀……對我來說太小了。”

“不!”愛絲不同意地瞪着他，激動的情緒在她的臉上表露無遺：“年紀根本不是問題，問題的癥結在你信與不信。既然水晶球告知你我今生有緣，相信無論天涯海角你都躲不掉這份宿命。”

李允修再也受不了她動不動就拿宿命洗他的腦、腐蝕他的靈魂了。

“愛絲!”他忿忿的扯住她的手臂，霸氣的咆哮道：“別拿巫術、神明、命運來壓制我，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不相信這些妖言惑眾的說辭，更不相信所謂的水晶球預言。”

手臂的疼痛讓愛絲皺起眉頭，但是她沒有被他的怒氣嚇住。他對神明的不敬和不屑，讓她的內心油然而生一股自衛似的怒氣。“我說的一切，你可以不相信也可以否決，但是你不能污衊神明。”她的聲音顯然經過極力的控制，但話里的怒氣卻是非常明顯。

李允修這才覺得自己的態度是過火了點，他霍地鬆開雙手，“明天我會請人送你回去你的村子。”

“不要!我說過了，除非你也跟我回去。”愛絲強硬的表明自己的決心。

她的堅持令李允修覺得十分可笑，他冷冷地瞅着她，用嘲諷的語氣道：“這是不可能的。”

愛絲沒想到他竟會是個頑強至極、冥頑不靈的男人，她不再以強硬激烈的態度和他硬碰硬，決定先改變自己的態度，試着以溫和的方式達到改變他的目的：“我不想再跟你多費唇舌，但我敢說到時你自然會跟我回去的。”

李允修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雙手環在胸前，抬高下巴凸顯出他狂霸的凜傲。“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那我們靜觀其變吧!”愛絲悵然的擠出一絲淡笑。

“好，我們就等着瞧!”李允修鐵青着臉轉身走進房間，用力地將門甩上，發出砰的聲響。

愛絲的心隨着顫抖了一下，她難過地抿起玫瑰花瓣般的雙唇，不懂他為什麼固執的要與命運搏鬥，難道他不知道凡人是鬥不過天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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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修頓覺所有的愛心剎那間消失殆盡，他氣急敗壞的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不知道也不懂為什麼能容忍一個小女孩在他的面前說謊。

他也佩服愛絲，小小年紀說起謊來竟臉不紅、氣不喘的。

倏地，他停住腳步，時而仰頭望着天花板，時而俯視着地板，自言自語道：“不對，她不是說謊，她簡直就是中毒，中了怪力亂神的毒。”

都已經是什麼時代了，居然還有這種盲目信服前世姻緣、今世宿命的論調!

李允修陷入沉思，試着自我檢討，他怎能苛刻地對一個無知的女孩這麼嚴厲，甚至公然指責她的神鬼論?她也許從小就被家人灌輸天地神鬼之論，這些謬論自然在她的腦子裏生了根，他又豈能在一夕之間幫她把這些無稽言論連根拔除?

李允修慢慢恢復平靜，再度開門走出房間。

當他站在房間與客廳之間時，他赫然發現愛絲正聚精會神的凝視着面前的水晶球。

他悄悄走到她的身邊，“你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抑制嘲諷的笑意，他溫柔的詢問。

“我在看你的未來。”她屏氣凝神，全神貫注的盯着水晶球。

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令李允修發噱。“請問你剛才說看什麼?”

“噓!別吵!”愛絲手指按在唇中間，阻止他再說話。

片刻，只見她的眼睛緩緩地睜大，眼神中瞬間充滿着驚訝和妒意。“我看到你跟那個兇巴巴的女生一起買東西。”

“兇巴巴的女生?”李允修皺眉問道：“哪個兇巴巴的女生?”

愛絲用她那充滿妒火的雙眸瞥了他一眼，隨即嘟起小嘴清楚的表達她正在吃醋的意思。

“就是對我很兇、很兇那個女人!”

這就是女人，語氣中的醋勁足以酸死人。

“我知道了，你說的兇巴巴的女人一定是吳玉璞。”李允修不禁啞然失笑，“我才不可能會和吳玉璞一起去買東西呢!”

“哼!最好是不會。”愛絲橫了他一眼，又繼續看着水晶球。須臾，她的目光由愕轉為驚駭，最後突地大叫一聲：“不好了!”

李允修笑了一笑，像看戲似的瞅着她問道：“又怎麼了?”

“那個男孩他……”她彷彿受到極大的驚嚇，手指顫抖地指着球。

看着她的樣子，李允修蹙起眉頭問道：“又是哪個男孩?”

愛絲神情慌亂的對李允修說：“就是……就是……”她已經被嚇得不知所云，只好甩甩頭，企圖先撫平紛亂的思緒：

“就是帶我去見你的那個男孩……對!就是他!”她最後以非常確定的口吻說著。

李允修立即了解她口中所說的男孩是誰，“你說的是陳子威?”

她困惑又焦急地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只能認出他的樣子，也許就是你所說的個人。”

“他又怎麼了?陳子威能跟我扯上什麼關係?”他諷刺地問。

“他受傷……我看到他滿身是血，你跑去救他……你被旁邊的人偷襲，挨了一棍。”形容至此，愛絲全身不禁顫抖起來。

李允修突地揚聲大笑，“別胡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此時客廳里傳來一陣電話聲，電腦聲控立即傳出聲音

主人，您有一通不具名的電話，是否要接?

“接!”李允修當下怔住，冷冷地回應。

愛絲又一次好奇地環視着四周，這屋裏只有她和李允修兩個人，然而這道聲音又明明是人的聲音，為什麼她始終不見此人?

(李老師，威公子遭到一群不明人士的圍攻……)

剎那間，李允修突然全身僵硬，被愛絲的預言成真給震驚地張大眼睛。“陳子威?他現在在哪兒?”

(在大安公園附近。)對力急促不安的回答。

“好!我馬上到。”李允修雙眉皺緊，冷冽說道：“掛掉!”

他迅速地看了愛絲一眼，又錯愕地瞥向桌上的水晶球。

莫非她真的能透析未來，太不可議了!

愛絲百思不解地凝視着李允修，“這屋裏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李允修眼中的震驚始終無法隱去：“愛絲，你……”

愛絲依然想不透，詫異地在屋裏來來回回找着：“不可能……明明就是人的聲音……”

李允修這才知道她的疑惑，淡然地笑道：“那是電腦的聲音。”

“電腦?”愛絲的眼睛陡然睜得好大，“我聽過人腦、豬腦、猴腦，但是我沒聽過電腦。”

李允修對她的納悶不解不再感到質疑，他已經能慢慢理解她對周遭的陌生感。“這屋子是間科技屋，裏面的一切全由電腦操控。”看她依然一臉茫然，他莫可奈何地擠出一絲苦笑，“這一切等我回來再解釋，我現在必須出去一趟，你累了可以先進房間裏睡覺。”

此話一出，他不禁愣住了。

叫她到房間裏睡，那他自己呢?他的屋子只有一間房間

“你要去幫那男孩對不對?”愛絲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凝重。

“對。”李允修不想隱瞞，因為也沒有必要隱瞞，反正她都早已料到。

“我知道你一定會去，不過你別忘了，我剛才說過你旁邊的人會偷襲你。”她的雙唇微微抖動着，像微風中輕顫的玫瑰花辦。

他不再反駁也不再輕忽她的預知能力，若說這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但他心裏仍然半信半疑。“我會小心，你早點睡，你不是說已經三天沒睡了嗎?”

“是呀!”愛絲的雙眸瞬間流露出少女的純真，“現在我已經找到你了，相信我能安穩睡上一覺的。”

她那雙可愛的大眼閃耀着光芒，令李允修心頭猛然一緊，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手。“我帶你去房間。”

愛絲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這是他今晚頭一次出現的溫柔，她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得到的是專心而誠摯的注視；她欣喜若狂的握住他的大手，跟隨着他往裏走去。

李允修帶她走到房間裏的床邊，替她掀開被單的一角。“你躺好。”

愛絲聽話地鑽進被窩裏，柔軟又舒服的被子復在她的身上，感覺好似躺在熱水中一樣溫暖。

李允修的手指俏皮地劃過她的鼻尖，“乖女孩，閉上眼睛好好的睡，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嗯!”愛絲嫣然一笑，側着身蜷曲着，臉頰貼在枕頭上，聽話地閉上了雙眼。

李允修莞爾笑着，逕自走出房間。

他很擔心陳子威的安危，若愛絲所預見的是事實，相信陳子威已是命在旦夕，他必須火速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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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像射出的子彈般在路上飛馳。李允修向來對神鬼論嗤之以鼻，但是這一次的巧合讓他不敢掉以輕心，只想平安的找到陳子威。只要陳子威沒有愛絲所形容的“滿身是血”，即可破除愛絲的怪力亂神之說。

接近大安公園時，李允修刻意放慢車速，搖下車窗繞着公園仔細找尋陳子威的身影。突地他聽見一聲震懾人心的斥喝——

“看你往哪兒跑!”

李允修將車子往旁邊一停，急忙跳下車，驚見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迎面踉蹌跑來，頓時他一顆心幾乎跳出胸口，毫不思索的衝上前抱住這個受傷的男孩。

被打到臉幾乎都走了樣的陳子威很高興李允修的適時出現，他苦澀地擠出一絲苦笑叫道：“老師……”

李允修呆站在原地，一陣寒意竄過全身，好半天沒有作聲，覺得自己好似在做惡夢。“真的是你?陳子威!”

陳子威虛弱地又笑了笑，“謝謝你認出我來……”

“站住!”

一道兇惡的叫嚷聲突然從他們身後響起。

陳子威嚇了一大跳，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道：“老師，快走!”

李允修看見一群手執木棍的小混混已然逼近眼前，他冷靜地安撫驚慌失措的陳子威：“別擔心，我還能應付。”

陳子威不語，用質疑的目光看着李允修。

一群小混混將木棍架在肩上，站在離李允修和陳子威十公尺遠之處。

“老傢伙，少管閑事，我們要的是那兔崽子，你最好滾開!”

李允修緊繃著臉，眼裏充滿了戲謔的意味，根本不把他們的威脅當真。“你們若要我走開，就要憑你們的本事!”他一把將受了傷的陳子威拉至身後。

陳子威感激李允修的挺身而出，情緒激動的道：“老師，既然他們要的人是我，你就別瞠這渾水了吧!”

李允修毫不退避的睜大雙眼瞪視出現在眼前的凶神惡煞，“別忘了，你叫我一聲老師，我就有義務挺你。”

“老師……”陳子威感動莫名。

小混混之一警告着李允修：“看來你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兄弟!咱們幫他秤一秤吧!”然後他憤慨高喊：“上!”

一群混混立刻團團圍住目標，準備出手攻擊。

李允修的臉上充滿鄙夷之色，“看你們有多大的本事!”

見一人倏地出手，李允修很快地拉着陳子威側身閃過，然後他抬起腳狠狠地用力一踢，踢得攻擊他的人跌倒在地上。

他俐落的身手激怒了其他混混，頓時一群人一擁而上、木棍齊飛，他卻冷靜且自在地閃過他們每一次的攻擊……

“小心後面!”陳子威一聲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李允修一時的大意疏忽，一記木棍便結結實實地落在他的背上。他悶哼了一聲，同時也大大的動怒了；他用足以殺人的目光冷冷地瞪視偷襲他的混混，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毫不留情的一拳揮向偷襲者的胸口，打得那人痛到猛咳不止。

李允修神情冷然的挺直身子，嚴厲的目光掃視着跟前的殘兵。“不怕死的繼續上啊!”他眼中兩簇狂怒的火焰幾乎要竄出來似的燒着。

一群混混見大勢已去，嚇得紛紛丟下木棍四下逃竄。

李允修蹙起雙眉、咬緊牙，強忍着背上的痛，回頭瞅着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陳子威，“到我家。

陳子威呆若木雞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