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綿綿不絕的春雨，帶着些許濕潤，帶着一點清寒，雖然緊接在陰霾的冬日之後，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氣象。

而曾亞的心，也一點一滴地承受春雨的潤澤，漸漸地融化。

「嗯……」一個人待在休息室內，她伸個懶腰，又躺回沙發上。

她的嘴角洋溢着甜蜜的笑容，眉宇之間凈是愉悅的滿足。

「嘻──」無來由的傻笑，曾亞閉上雙眼，慢慢沉入夢鄉。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管外面的世界有無變化，她的夢中只有耀揚溫柔的眼神……

「叩叩叩、叩叩！」

「嗯……」曾亞迷濛的嚶嚀，睡夢中的場景開始有現實介入。

「砰砰砰、砰砰！」

「耶？」火力強大的敲門聲，讓曾亞立時睜開雙眼。

她走向門邊，拉開房門──

「妳是曾亞？」

眼前氣急敗壞的女人，顯然十分不滿意她的慢動作。

曾亞傻傻的點頭。「請問妳是？」她的臉孔既熟悉又似陌生。

「哼！」藍受嬌從鼻孔里竄出一聲冷哼，她一把推開曾亞，逕自走進休息室。「我是郝啟發的老婆，藍受嬌！」

「啊？」郝啟發的老婆就是她？

藍受嬌把呆愣的曾亞拉離門邊，一手用力的關上房門。

「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無辜樣，妳這種女人我看多了！」藍受嬌一手腰，一手指着曾亞，毫不留情地開罵。「妳幹嘛纏着我老公不放？」

「我……」曾亞可憐兮兮的低下頭。

她也不想嘛！可郝啟發是她的初戀對象，他們兩人又有那麼多年的感情基礎，她已經盡量不去打擾他了呀！

曾亞的沉默，等於證實了藍受嬌的猜疑。

「好啊！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之間不單純，妳這個狐狸精，單身公害！」滔天怒火湧上心頭，藍受嬌氣不過的推了她一把。

曾亞踉蹌地往後退了好幾步，仍不放棄解釋，「藍小姐，妳誤會了啦！我和啟發之間很單純，我們什麼也沒做呀！」

「見鬼的單純！」藍受嬌一開口就無法停止，咄咄逼人的食指戳向她的額頭。「那要怎樣才算做？等妳把孩子生下來，好把我這個郝太太踢出門才算嗎？」

「喂──」柔順可不代表好欺負，藍受嬌口手並用的攻勢，讓曾亞愈來愈反感。「請妳說話尊重點，別開口就亂罵人！」

「罵妳又怎麼樣？」曾亞態度的轉變讓藍受嬌更生氣。「我不只要罵妳，我還想扁妳哩！」

「妳敢？！」曾亞的怒氣也被激了起來，她火大的雙手腰。

「我有什麼不敢的？」為了證明，藍受嬌往曾亞用力一堆，並隨手撈起沙發上的椅墊充當武器，往她身上砸去。

被推倒在地上的曾亞還來不及回過神，又被椅墊砸得眼冒金星。

一向溫順的曾亞倏地怒火翻騰，「妳敢打我？看我的厲害！」她又不是被嚇大的！

曾亞猛地起身，撲向張牙舞爪的藍受嬌。

「這是回報妳剛剛的對待！」

「啊──妳這該死的，居然敢捶我的胸部？我要妳好看！」

「喂！妳怎麼可以打臉？我絕不饒妳！」

一發不可收拾的同性戰爭開打，兩個女人齜牙咧嘴的襲向對方，間或夾雜物品摔落的聲響，終於引得其它人進來探看。

耀揚和郝啟發先後走進休息室，看着糾纏的兩人捉對廝殺──

「喂！妳們兩個在幹什麼？快住手！」耀揚抱起還死抓着藍受嬌頭髮的曾亞，將她抱離戰線。

「喂，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啊！」郝啟發拉住發揮「五爪神功」抓人的藍受嬌，硬是將她尖銳的指甲扳回來。

「都是這個搶人老公的狐狸精、瘋婆子！」藍受嬌仍憤恨不平的指責。

「妳才是瘋婆子，見人就咬！」曾亞杵在耀揚身後不甘示弱的喊。

「好了，妳們兩個都給我安靜下來！」耀揚也火氣不小的低吼。

一陣短暫的沉默，兩個當事人卻仍覺得意猶未盡。

自覺是受害者的藍受嬌，她的委屈不宣洩完不行。

「都是你這個白痴！」藍受嬌轉向郝啟發。「我們都結了婚，你還去招惹這個狐狸精。我告訴過你多少次，在外面玩也要有本事，不要被我捉

到！」

「老婆……」轉而成為箭靶，郝啟發敢怒不敢言。

「別叫我，要不是因為你，我今天也不會這麼丟人現眼！」光罵還不過癮，藍受嬌的「金剛飛拳」直襲向郝啟發胸口。「沒出息，真不知道我當初怎麼會嫁給你，你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男性自尊慘遭踐踏，郝啟發的臉由紅轉白，由自轉綠──

「妳說夠了沒有？」郝啟發終於忍不住爆發。「從我們結婚那一天開始，我就已經受夠妳了！」

「什麼？！」藍受嬌雙眼圓膛。「好啊！你這沒良心的傢伙！」

針鋒相對另闢戰場，看得耀揚目瞪口呆。好可怕的夫妻廝殺，結婚後就會變成這樣嗎？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想勸架的耀揚，卻立刻被駁回。

「不關你的事！」夫妻倆異口同聲的大吼，繼續互翻舊帳的鬧劇。從生活細節到對方的長相、習慣，戰火蔓延之處，幾乎是寸草不生……

郝啟發，一向老實斯文的郝啟發，終於再也受不了了。

「夠了，這場鬧劇早點結束也好，我們的婚姻根本是個錯誤！」下定決心的郝啟發轉向一旁的曾亞，「阿亞，妳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啊？

所有人的目光全轉向呆愣住的她。

「我……」曾亞頓時氣焰全消，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上次說過，妳會等我的！」郝啟發加重語調提醒她。

「我……」這不就是她要的結果嗎？現在她真的該和郝啟發走嗎？

如果讓郝啟發一個人離開，萬一他想不開，發生什麼事怎麼辦？

可是，那耀揚……曾亞怯生生的望向他。

「妳可以自己決定，妳想離開還是留下。」這個時刻終於還是來了，耀揚無從選擇，只能面對。

阿亞，妳要想清楚，他不適合妳，為我留下吧！我會至死不渝的愛妳！

耀揚期盼的看着她，希望她徒感受他心裏的話。

「快點，阿亞，我再也受不了了！」郝啟發的眼睛泛滿淚光，催促曾亞做決定。「讓我們一起離開這個瘋狂的地方吧！」

「我……」她該怎麼辦？

「走啦！」郝啟發拉住她的手，將她帶離休息室。

不發一語的耀揚，只能痛苦的注視着他們離開。

答案揭曉后，只換來更沉重的痛。

答案不是A就是B的選擇題，曾亞有她自己選擇的權利。

「呼──」耀揚深深吐出的呼息，夾雜着無奈與苦澀。「終究還是沒有改變……」

最初與最後，曾亞還是決定忠於她所愛的人。

明白她的依歸不是他，耀揚雖然無法笑着祝福，至少他可以做到不再去找她。

「見了面只會更痛苦，只會更加深我的執着。」耀揚知道，如果再見到曾亞，他一定無法放手。

愛情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尊重她的決定。

雖然要做到這點很辛苦，雖然要有很堅強的毅力，雖然很可能隨時半途而廢──但為了曾亞，耀揚不得不強迫自己做到。

曾經有過色彩的世界，現在又回到黑白的沉悶。

「耀揚，待會兒的財務會議你不要忘了。」經由內線電話，蓋文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知道。」淡然的三個字，一點精神也沒有。

蓋文沉默了片刻，抵不過心裏的擔憂問道：「你還好吧？」新裝發表會時才聽聞耀揚的喜訊，沒想到才剛萌芽，就面臨失去的痛苦。

他還好嗎？耀揚似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會準時到的，第二會議室吧？」耀揚將話題轉回公事上。

「是在第三會議室，討論明年度的總預算。」蓋文輕聲提醒，他能了解耀揚的心情。

「好，謝謝。」耀揚按下結束通話鈕。

會議，如今他的生活又只剩下開不完的會議和檢討不完的報告。

一成不變的沉悶生活，他還能做什麼改變？

「唉！開會、開會！」耀揚拿起筆記本，抬手順了順自己凌亂的頭髮。「別想太多，一步步走下去就對了。」

除了這樣安慰自己，他也沒其它辦法可想。

走進會議室，財務部門的各級女主管已經在等着他。

「好了，我們可以開始了。」耀揚一邊宣佈，一邊走向自己的位子。

「總經理，有關明年度的總預算，在產品線方面──」

「砰！兵兵！」

「總經理！」女主管們紛紛驚呼，連忙起身望向跌坐在地上的耀揚。

方才耀揚正要一屁股坐下來時，怎知椅架居然鬆脫，當場讓他狼狽不堪的摔在地上。

錯愕的他慌忙回過神，力持鎮定的拍拍身上的灰塵，重新起身換了把椅子。

「沒事，誦繼續。」他拉平皺掉的西裝，揮揮手表示自己沒事。

看着新的座椅，他不放汀的先左右晃動測試一下。他告訴自己，意外，剛剛那只是意外。

「是。」女主管們收回擔憂的視線，繼續報告，「在產品線方面，我們比去年多編列了百分之二十的預算……」

意外，他有多久沒發生意外了？耀揚苦笑着，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會議上。

成串的數據、饒舌的百分比，佔據長達三個小時的會議。

耀揚一面神遊太虛，一面在筆記本上隨意塗寫──蓄滿曾亞的肖像，寫滿曾亞的名字、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他們共同經歷的一切。

「總經理，你有什麼意見？關於明年度的預算……」

「沒有，很好。」他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心裏只想脫離這個牢籠。「就照你們編列的預算，沒事就散會吧！」

耀揚率先走了出去，無視於女主管們訝異的眼神。

他走向茶水間，準備泡杯咖啡為自己醒醒腦。

「總經埋，午安。」女職員難得看到耀暢親自走進茶水間，因為一向是由秘書幫他打理這種小事。

「午安。」他輕聲響應，心神恍惚的傻笑。

喲！總經理對我笑了耶！

兩名女職員交換一個眼神，沒想到傳聞中不近女色的總經理，其實也沒那麼不食人間煙火嘛！

受到他的笑容的鼓勵，她們的膽量也跟着飆升。

「總經理，需不需要我幫你泡咖啡？」其中一名女職員露出諂媚的燦爛笑容。「我咖啡泡得很好，保證香醇好喝喔！」

「是嗎？」耀揚隨意回了一句。

「總經理，老是喝咖啡不會膩嗎？」另一名女職員也不甘示弱，嫵媚的強力放送勾人電波。「我泡的茶大家都說棒，總經理要不要試試看？」

「哦！」他點點頭。

咖啡，還是茶？又是一個選擇題！怎麼生活中到處都是選擇題？

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又勾起耀揚心中的痛。

「喝咖啡好！」

「喝茶比較好！」

兩個女人僵持不下，眼看又要為了他傷和氣。

「我都喝一點好了。」反正喝什麼不都一樣？耀揚妥協的聳聳肩。「就麻煩妳們了。」

「是！」

兩個女人各自展現精湛的「技藝」，不到一會兒工夫，兩杯香濃的飲料便大功告成地擺在他眼前。

為了不使她們失望，耀揚挺給面子的喝乾兩杯飲料。

「謝謝妳們，都很好喝。」他讚許的一笑，隨即借口溜回辦公室。

只是，愛心飲料難免會有發生意外的時候──

「嗯……」耀揚整個下午大腸攪小腸、傷心兼傷胃，辦公室內的洗手間，他幾乎有長期定居的打算。

「噢──」他凄慘的哀鳴，可憐兮兮的抱着肚子。「意外，又是女人引起的意外！」

好一陣子沒發生的「女禍」，現在宛如迷途知返，在他身體受傷、靈魂受創的重傷期，居然還不放過他的湊上一腳！

傷痕纍纍的耀揚，等腹瀉的癥狀稍一停頓，拿起車鑰匙就離開公司。

他要躲在家裏療傷，他要盡量避免出現在公共場所。

「我得小心點，免得禍從天降。」由辦公室到地下停車場的一路上，他不斷猜測會有什麼災難發生。

然而，想得到的通常都躲得過，最怕的就是那些意想不到的橫禍──

耀揚駕騏着灰藍色跑車，安全地抵達收費員的位置。

「多少錢？」原本有專屬停車位的他，今天精神不濟的停到收費區，害他現在得乖乖繳費。

「七百，要不要打統編？」女收費員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咦？車子熄火了？

耀揚一臉不敢置信的重新激活引擎，但是依舊沒反應。

「怎麼可能？！」他激動的大叫，完全失去平日的鎮定。「不會有這種車吧？」

他連續發動了好幾次，愛駒就是一動也不動，偏偏他身後還跟着許多排隊等着離開的車輛，而且更糟的是，灰藍色保時捷開始往後滑動──

「叭！叭叭叭！」

「喂，你幹什麼？快拉手煞車呀！」

「噢！」聽見後方車子裏駕駛人的大聲提醒，耀揚連忙拉上手煞車。

「叭！叭叭！」

「叭叭！」

喇叭一聲引起一聲的共鳴，同聲譴責他佔據出口的惡行。

可耀揚就是無法發動車子，他嘆了一口氣，頹然坐在駕駛座上。「這不能怪到我頭上，是她不願意愛我呀！」

耀揚既苦澀又沮喪，此刻的他想哭又想笑。

他的幸運女神離他遠去，楣運終究又回到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