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從成立了公司之後，齊競文便一直不斷的向自我極限挑戰。一天二十四小時他要當成三十六小時來用，多出的十二個小時是向未來預支的，他自己這麼說。

他要精準控制每分每秒，每件事都有詳細規畫，每個案子都要確實掌握，他要在三十五歲之前賺到自己的第一個一千萬、他要成為這個行業里的翹楚、他要闖出一番氣候來。一定要。

因為這些個目標，不管要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願意，除了出賣他的靈魂之外。至於色相嘛……他知道自己的外表是可以唬人的，也是他的優勢之一，尤其在和女性客戶溝通時，他的樣貌常讓他無往不利。所以，漸漸的，他也學會了適度「運用」他的外表。

只要用他那雙眼睛深深望着對方，然後加上他精闢的解說，大大小小的業務通常都十拿九穩跑不掉。不過也有例外，就像眼前這個某大集團的福委會女主管，齊競文一雙眼睛用到快脫窗了，她還是遲遲不肯在合約上簽字。

「齊先生，雖然你說得很好、很吸引人，可是你的商品是一種無形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冒險……」

哇哩咧，齊競文忍不住在心裏咒了一句。說了半天，她不就是要自己對她多下點「功夫」！她剛剛已經暗示過了，她下班有空，附近有間不錯的餐廳……

和客戶應酬吃飯本就是件尋常的事，可齊競文也不是來者不拒或全然不挑的，他可不想為了賺錢而惹上一堆甩不掉的麻煩；放棄這個案子雖然有點可惜，但如果和這女人出去吃飯，極有可能會是一場夢魘。

「要不，晚點我們可以一起吃個飯，你再詳細一點解釋給我聽好了。」見齊競文沒有下文，女客戶推了推眼鏡，直截了當的說。

「呃……」齊競文故意看了下手錶。「我等一下還約了人談事情，今天可能不大方便……」

「這樣子啊。」

走出客戶公司，齊競文心情有些不爽。雖然早有「眼一閉、牙一咬」就豁出去的心理準備，但他終究還是做不到，他還沒升華到視而不見的境界，沒辦法達到愛醜八怪如美女的大愛胸襟。他……還需要再努力。

外頭到處都在塞車，讓人更加煩躁，還是到健身房去紓解一下鬱卒的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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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競文，今天怎麼有空來運動？」一個常一起上課的男同學有些意外齊競文的出現。

「晚上沒什麼事，所以就來活動一下嘍。」齊競文自然的解釋着自己出現在非固定慣常的時間裏。

「你的身材已經這麼好了，還這麼認真，我真是得向你多學習。」男同學邊說邊拍着自己的鮪魚肚。

「我哪有什麼身材呀，肚子和你差不多大好嗎？」齊競文笑着比了比自己的肚子。

呵！原來男人也免不了要斤斤計較的。

「咦！」男同學的目光忽然定在前方，「我看到一個熟人，去打個招呼。」說完就丟下齊競文跑了。

「好啊，待會兒教室里見。」齊競文說著，就要轉身走向更衣室，眼角卻瞥見男同學正走向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跳舞很酷的冰山美人。

他認識她？

意外和好奇讓齊競文駐足，望着男同學真走向那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女孩，他想也不想的便跟着挪動腳步。

「嘿！妳今天怎麼有空來？」同樣的開場白。

昕語的嘴角微微一動。這個男生每次見到她必問同樣的問題，從不改變。

「沒事就有空啊。」她也懶得想其它的答案，心想他可能不會記得自己每次說了什麼。

「行情這麼差哦？不會吧？妳一定是為了躲避外面那些蒼蠅，所以跑來健身房的吧？」男生自以為幽默的笑着。

雖然有點冷，但還算有點新意啦。昕語剛要回話，便看見電梯裏那個電眼帥哥走了過來。

「你們認識？」齊競文看着眼前的兩人問。雖然不習慣採取主動，但既然有人打前鋒了，就搭個順風車吧。

「認識很久了。」男同學微揚的下巴有點得意、有點炫耀。

昕語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教室里很多人都見過面，偶爾會交談幾句，如果這樣就算認識，她認識的人的確不少。

雖然她沒回答，但既然開了頭就容易多了，而且她看起來不似自己想像的冷漠，至少她沒當他是無聊搭訕男子賞他一個白眼，於是齊競文繼續問：

「妳只有上阿迪的課嗎？」

「大部分。」昕語抬眼望向他，回答依舊簡潔。儘管有些意外他來和自己說話，但沒道理對他特別；雖然他長得帥、受歡迎，但她沒有崇拜偶像的習慣。

聽到她的回答，齊競文當下只有一個感覺──

果然夠酷。

她不算挺美、卻吸引人的五官有着一種獨特的味道，嘴角若有似無的笑意像羽毛，輕輕撩撥着人，讓人有種想拚命逗她、好看她笑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的衝動。

「妳好像很喜歡站後面。」

「因為我跳得不好，站在前面怕被笑。」說得很認真。

齊競文笑了。如果她算跳不好，那班上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該算什麼？可他沒有戳破她，也沒有讚美她的舞姿其實很迷人，只說：

「跳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其中得到快樂。」

昕語深深看他一眼，覺得他的話有點意思。

「我想喜歡上阿迪課的人都是想來感受快樂的，你沒聽說曾有個憂鬱症的同學上過他的課之後就不藥而癒？」

齊競文又笑了。

「我不知道阿迪老師有這種特異功能，妳覺得呢？」

「覺得什麼？他有特異功能嗎？」

「妳上他的課能不能讓妳得到快樂？」

昕語再看他一眼。

這個人……不會是心理治療師吧？他的每一句話幾乎都要直探別人的心靈深處，和一個第一次說話的人……她有些不習慣，可她也沒有拒絕。她明顯感覺到自己對他的態度和班上其他曾找過她說話的男同學不同，她不敷衍、不冷淡，甚至覺得和他說話有種……愉快的感覺。

「你們認識嗎？」在一旁被冷落了半晌的男同學忍不住懷疑的指着兩人。

經他這麼一問，齊競文才笑着對昕語說：

「我叫齊競文，很高興認識妳。」

昕語知道他的名字，上次在電梯裏聽見那群女孩叫他。昕語意外的是，這名字當晚就存進了她的記憶體裏。來健身房之前，她短暫想過今天會不會遇見他，沒有任何意思，只是腦子裏忽然就出現這念頭而已。

沒想到真又看見他，而且他還站在她面前和她討論她快不快樂的事。

「我叫Maggie。」昕語說出自己的英文名字。

她很少在健身房裏向人介紹自己，她是來運動，不是來認識朋友的；而且她怕麻煩，通常說了名字之後就會被挖出一堆個人資料，比如職業、交友情況、甚至於一些私隱。

Maggie不算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

但齊競文沒有如她預期的接着問一堆問題，他只笑着說：

「很高興認識妳，待會兒見嘍。」說完之後就瀟洒的揮揮手，拎着運動包包走向男休息區。

他的反應讓昕語心裏一突。她以為他還會再問些什麼的，但他就這樣走了，在問了她的名字之後。

「原來妳叫Maggie。認識妳這麼久，終於知道妳叫什麼名字了。」齊競文一走，昕語前面的男同學一臉好笑的感動表情。

「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有差嗎？」昕語淡淡笑着問，心裏卻忽然想起齊競文居然知道她習慣站後面。

他怎會知道的？他注意過自己嗎？

不會的，班上有一、兩百個同學，其中女生超過三分之一強；再說她自覺站的位置很安全，不大引人注意……

那麼，他為什麼知道她站在哪裏？

說不定他只是隨口說說，而她，也沒必要猜測，因為齊競文真的只是把她當成普通同學一般。

然而，昕語卻沒發現自己的目光一直無意識的在搜尋着，直到她想看到的人出現為止。

從更衣室換好運動服出來，齊競文並沒有馬上進教室；昕語隔着大片的落地窗看見他在健身器材區和一個又一個的女生交談，沒有間斷。看他到處和人招呼哈啦，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是健身房的公關。

昕語早知道他受女生歡迎，但今天算是真正體會到他受歡迎的程度；而他的怡然自得，像是也很享受這種眾星拱月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個大眾情人。

他應該有女朋友吧。昕語再次告訴自己。

以他的條件，不可能是單身，如果他女朋友看見他如此受異性喜愛，心裏不知是何滋味？因為設身處地，假如韶志也像他一樣受女生喜歡的話，她一定會很吃味……想着想着，昕語的心思突然頓了一下──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想到韶志呢。

真是怪了，她的腦子裏應該只有韶志才對，在想到韶志之前她在想什麼？

看着窗外那個高大的身影，昕語心裏不禁泛起一絲愧疚。

她竟花時間在一個不相干的人身上。研究出齊競文受不受歡迎或有沒有女朋友對她有什麼幫助？與其浪費時間想這些事，不如想想該做些什麼事好改善她和韶志目前的關係吧。

但，想歸想，昕語的目光還是跟隨着齊競文，等到他進教室后，她才發現他就站在自己正前方、鏡子面前的位置。

從一大片的鏡子裏昕語看見了自己，很小一個，且不是很清楚，但以他的絕佳位置要看見她並不是難事。

以往她偶爾有機會自重重人影中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但她沒注意到齊競文就離她這麼近。在鏡子裏，昕語往旁邊挪了一挪，鏡子中的人影便隱匿在人群中。

這樣比較安心一點。她覺得。

是不好意思吧。當妳知道有人可能在注意妳的時候，多少會有些彆扭不自在。

然而，儘管鏡子中的自己安全的被許多人掩住，昕語還是跳錯許多次，有一次甚至還和旁邊的同學撞在一起。這是她第一次上課如此不專心。和韶志不愉快或心情不好時她都沒這麼分心過，她今晚是怎麼啦？

其實昕語心裏清楚是什麼原因，她只是不懂──不懂齊競文為何能牽着她的心思走。就算他長得帥、受歡迎又怎麼樣？為什麼她一整晚都在觀察他、研究他？

妳是來運動，不是來研究人的。中場休息時間一到，昕語忙到旁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也鄭重提醒自己要專心點。

然而，呼吸還沒調好，就看見亞立朝她走來。

不會吧，又來了。她在心裏喊糟。這時候她實在不想再浪費心思和任何人交談了。但，亞立已走到她面前。

「嗨。」亞立向她笑着。

「嗨。」既然躲不掉，昕語只好硬着頭皮應付。

「上次妳提到南庄那個布洛瓦咖啡，我找到資料了。」

布洛瓦？她提過嗎？

「喔。」反應不甚熱烈。本來嘛，是亞立問她哪裏有什麼特別的去處，她也只是就她聽過的馬路消息隨口一提而已，誰知道他卻認真的把它當家庭功課。

「我上他們的網站看過，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休閑去處，妳可以和妳男朋友一起去。」

和韶志？昕語勉強扯了下嘴角算是回應。但亞立似乎沒察覺到她心中的苦衷，依舊興緻勃勃的說：

「妳把妳的伊媚兒給我，我把網頁寄給妳。」

「呃……」

把伊媚兒給他？好像不太好吧。雖然他知道她已有男朋友，但這並不表示他是安全的。

「妳放心，我只是把布洛瓦的資料傳給妳，不會隨便寄些垃圾給妳的。」亞立強調。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如果她再堅持，似乎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況且她的收信軟體具有過濾信件的功能，她可以選擇收不收信。

聽見她答應給伊媚兒地址，亞立忙拿出早準備好的紙筆。

昕語不禁笑了。「你不是隨身帶着這些東西上課吧？你把東西藏在哪裏呀？」

亞立忽然狀似神秘的小聲說：

「告訴妳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昕語微笑着，等着聽他有何驚人之語。

「其實……我是小叮噹。」

不是太驚人的秘密，但他的話和表情觸到了昕語的笑筋，讓她再也忍不住的笑開懷。

原來她也不是一直都那麼冰的嘛。從鏡子裏看見昕語燦爛的笑靨，齊競文因為發現她的另一面而感到有些得意，他再瞥了她身旁的男生一眼。

其實，從鏡子中觀察到一個男生走向昕語，齊競文的眼睛似乎就再也沒眨過。看起來她和那男生聊得滿愉快的，尤其是現在，那男生不知說了什麼話逗她笑得很開心。

接着，她念他寫。

她留了什麼給那男生？

看見那男生低頭在紙上寫着字，齊競文忽然好想走上前去看個清楚，但最後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對這位「冰小姐」的好奇已遠遠超過他的預期。

你在想什麼？為什麼如此注意她的一舉一動？真的只是對她好奇而已嗎？如果你當她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又為何對她好奇？齊競文自問着。別忘了你自己的目標，現在不是為工作以外的事情分心的時候；再說，她也不見得會對你有相同的反應……

把自己洗腦一番之後，齊競文清醒了。接下來的課程里，他只專心的跟着老師、跟着音樂，讓自己認真的運動。他不再在鏡子裏找尋，看不見，心也就專一了。

下課後，昕語等在門口，不想和那些急着像趕赴什麼重要約會的人群擠。反正她沒約會，可以慢慢來。

「嗨，Maggie。」一道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是叫她嗎？應該不是吧？搞不好這教室里有幾十個叫Maggie的人，她還是不要隨便對號入座。

只是，才剛這麼想完，就發覺有人輕拍了她肩膀一下。回頭，是那個老講冷笑話的男同學。他又想幹嘛了？

「等一下要做什麼？」問得很直接，教人馬上看穿他的意圖。

昕語是個不大會說「不」的人，但她知道給了機會就是替自己惹麻煩，也可能給他人不必要的幻想空間；再說，韶志不會高興她和男生出去，所以她淡淡笑着、以最不傷人的笑容和語氣回答：

「回家。」

「妳不吃飯哦？」

「剛運動完就吃飯，很容易胖的。」

「可是，吃一點應該沒關係吧？何況妳這麼瘦，不用擔心發胖的問題。」

「謝謝你啦。」雖然笑着，但態度是堅定的。

發現自己被拒絕，男生笑着摸摸頭。「好吧，那就下次吧。」

昕語笑了，心裏清楚就算他再約一百次還是不會成功，只希望他別如此執着，免得她得不斷的想借口拒絕。

就在她要走出教室前，眼角又瞥到一個影子──

他，還是被一群女生圍着。不過這次昕語並沒有多想，只隨着移動的人群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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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打個電話給韶志了。如果他不打，她也不打，那麼兩個人搞不好就此斷了線。雖然想得嚴重了些，但昕語還是有種莫名的不安。

「喂？」韶志冷淡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

看，這麼多天沒有聯絡，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變陌生了。

「是我啦。」昕語略揚起音調，想熱絡兩人之間的溫度。

「我知道。」韶志的語氣依舊平淡。

「怎麼了？聽起來很累的樣子，還沒下班嗎？」昕語拚命忍住心中的情緒。

他們已經有近一個星期沒見到面，如果她再因為他冷淡的語氣而不滿或抱怨，可能又要搞砸兩人難得的說話機會了。

她知道他工作忙、壓力大，她要多擔待、多體諒。

「你吃過飯沒有？如果還沒吃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吃？」

手機那頭靜了幾秒才回答：「妳在哪裏？」

「在健身房，剛洗完澡。」想到待會兒可能就可以見到他，昕語想着動作要快一些。

「妳最近常去健身房。」韶志忽然冒出一句。

「呃，還好啦。因為晚上下了班就沒什麼事呀，又沒人約我……」昕語還是忍不住撒嬌的抱怨了一下。

「健身房裏應該有很多男生吧？」

韶志的問題讓昕語愣了一下。「是有不少男生啊。」韶志是不是誤會她的意思了？她說沒人約她是暗示他不約她……

「他們沒約妳出去？」

果然。「是有幾個曾經約過啦，可是我對他們又沒興趣。」趕緊表明心志。

「其實，偶爾和不同的男生出去也不錯，可以看看不同的人。」

他走在測試自己嗎？他會這麼說是因為吃醋吧？昕語心中泛起一絲絲甜蜜，她很高興韶志還是在意她的。

最近她常常會不由自主的感到惶惑，因為感覺到韶志和她的距離越來越遠，兩個人已經不大像是一對情侶。

然而，他還是在意她的，所以才會想知道她有沒背着他和別的男生約會。

「拜託──」昕語滿臉掩不住的欣喜、嬌笑着說：「我怎麼可能會和別的男生出去？我是有男朋友的人耶。」

「有男朋友還是可以有異性朋友吧，妳覺得我是那種小氣的男人嗎？」

「你當然不是啊。可是，你以前不是不高興我把電話號碼留給別的男生？」

即便是因為公事需要，非得給手機號碼，他也要氣上好幾天，怎麼今天突然轉性了，居然允許她有異性朋友？

「手機號碼當然是不可以亂給呀，但是我相信妳。」

「是哦？謝謝你。」昕語笑着說，然後又問：「我們要約幾點？」

「什麼約幾點？」那頭有點沒進入狀況。

「吃飯呀。我大概再半個小時就可以了，我們去吃什麼好呢？」昕語想着韶志愛吃的東西。

「呃……我沒有空耶。」

嗄？昕語的腦袋頓時停住。

「我晚上還有事情……」

「那我們可以晚一點再吃。」昕語急忙讓步。就算吃消夜會讓她今天的運動白費也無所謂，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韶志，好不容易找回韶志還是愛她的感覺……

「妳自己去吃好了，要不然和健身房的同學去吃也可以。」

什麼？！他是開玩笑的吧？

「可是我想和你去吃。我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見面了，難道你都不想我嗎？」

「妳知道我的工作很忙，我……」韶志停了一下才又說：「改天吧，等我有空時再請妳吃飯，好嗎？」

昕語原本熱起來的心又漸漸涼了。

「也只有這樣了。」她的語氣里有掩不住的悵然。

掛上電話后，昕語的心情跌到谷底，她行屍走肉般的吹乾頭髮穿上衣服，邊想着她和韶志之間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

當初是她要韶志積極爭取升遷的，她喜歡上進有企圖心的男人，韶志做到了。只是，她有沒有想過韶志在努力打拚的同時會無法兼顧兩人的感情？如果知道，她還會鼓勵韶志專心在工作上嗎？

一直到走出更衣室，昕語還是沒想出個頭緒來。

而齊競文正在櫃枱前要退回置物櫃鑰匙，當看見一臉悵然的昕語心不在焉的走來，他不自覺的放慢速度。

等到昕語走到櫃枱邊，還沒發現他的存在，她失魂落魄的神情像是剛受到了多大打擊似，讓人好心疼。

「剛失戀嗎？」忍不住想逗她開心。

很奇怪的，他現在居然不再擔心被拒絕或碰釘子，或許是因為發現她並不如自己想像中冷漠，也或許是她和其他男同學的互動鼓勵了他。

正想着心事的昕語感覺前方的身影，再聽到似乎有人在對她說話，抬頭，看見了齊競文。望着齊競文臉上的微笑，一剎那，她有片刻的茫然。

「啊？」他是在和自己說話嗎？他說了什麼？

「可見剛才那堂課沒治好妳的不快樂，我想，或許是老師的特異功能沒有發揮出來。」

昕語愣了好幾秒才想通他的話，她想敷衍一笑算是回應，但臉部肌肉卻不聽使喚。

「怎麼了？妳沒事吧？」連開兩個玩笑都不能改變她的表情，事態似乎有點嚴重。

看見齊競文好看的眼睛裏有着明亮的溫暖，昕語沒來由的心一酸。

「我沒事。」為了避免他看見她眼裏的淚光，她忙低下頭故意撈着包包像找東西。

繳回置物櫃鑰匙后，昕語迅速說了聲「拜拜」后就垂着眼逕自往電梯方向走。直到她停在電梯前，後面的腳步聲也跟着停了。

「我不是要跟蹤妳，只是剛好就這麼一條路、這麼一部電梯。」齊競文的大眼睛裏有着滿滿的無辜。

昕語當然相信他不是要跟蹤自己，她既無美色又無錢財，說她跟蹤他還有可能。而他實在不需要向她解釋，望着他無辜的神情，昕語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

「心情好一點了吧？」齊競文有些不明白自己怎會變得如此多事，但是，望着她哀愁的面容，他就是忍不住。

昕語再望他一眼──

他一定是學心理的，否則為什麼老追着她的心情研究？

想到自己的情緒引起一個……陌生人的注意，昕語不禁苦笑。「我的表情很明顯寫着我的心情不好對不對？」

聞言，齊競文故作認真的看她一眼。

「妳的表情是有點凝重，不過，不見得是心情不好引起的，也可能是妳剛運動完覺得很累，又或者妳不希望有無聊男子向妳搭訕，所以故意擺出一副臭臉來嚇人。」

這是番什麼道理？他的話讓昕語再扯了一下嘴角，這一扯，臉部的肌肉似乎有些放鬆了，而她也覺得心情不似前一刻的沉重和難過。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她微皺着眉，懷疑的看着齊競文。

「妳是問我的職業嗎？」齊競文也皺起眉，轉着大大的黑眼珠想了一下。「該怎麼向妳介紹我的職業呢？講起來有點複雜，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呃，電梯來了。」

叮一聲，電梯果然來了。

「二樓有幾間不錯的餐廳，要不要去喝杯東西？」進了電梯后，齊競文站在按鈕前問。

昕語對他的問題微微揚起眉毛。

如果他問要不要去吃個飯，昕語一定會以「剛運動完不適合吃東西」為由拒絕，然而他卻提議喝飲料，這和她腦中的標準程式有些不同，所以一時無法處理。

「妳不是想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呃，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單純的好奇，她並沒有一定要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或許和我聊聊可以讓妳忘記妳的煩惱。」

讓她忘記她的煩惱？昕語笑了。

他是個很有自信的人，她早就知道，現在只是再一次確認而已。

「好吧。」昕語聽見自己的聲音。

韶志不是希望她能自己找事做排遣時間？而她答應和齊競文去喝飲料也沒別的意思，她現在的確需要找個人聊聊，免得獨自鑽牛角尖、胡思亂想。

齊競文笑着按了二樓，放下手之後才發現手心微微冒汗，他真怕她會反問一句「我幹嘛要和你去喝東西」？

幸好，她答應了。齊競文心中有種「好佳在」的慶幸。可想想自己活了近三十年，向來都是女性主動找他，曾幾何時他也要經歷這種擔心被拒的忐忑心情？他是哪根筋錯位了？

走進感覺不錯、燈光明亮的餐廳后，兩人就着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昕語便一臉「願聞其詳」的表情望着齊競文。

「呃，」齊競文理解的點頭。「我的職業，對不對？」

要不然勒？她為什麼要答應來喝飲料？

可是，就因為想知道他的職業而和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人來喝飲料……對昕語而言也是一種難以解釋的行為。這不大像她會做的事，但她的確做了。

「嗯……我是做音樂的……」

有點籠統的開頭。不過，確定他不是心理醫生。

呵！他當然不可能是心理醫生，他太年輕了，而且他的外型打扮和氣質也不像是個醫生，反倒像是從事演藝工作的，做音樂……也離不遠啦。

「我主要的工作是幫公司行號或機關團體做活動規畫……」

啥？活動規畫？什麼樣的活動規畫？昕語越聽越迷糊了。

望着她疑惑的神情，齊競文耐心的解釋：

「例如有些公司周年慶或產品發表會時會需要一些音樂的配合，我們就是負責為這些活動做現場演奏。」

昕語腦中靈光一現──

「你會演奏樂器？」

她臉上的驚喜教齊競文有種莫名的虛榮，他微笑着點頭。

太棒了！昕語差點拍手叫好。她手上正在寫的一本小說男主角剛好需要會演奏樂器，本來還想去書店找相關書籍來參考呢，這下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會什麼樂器？」

「鋼琴和小提琴。」

昕語的眼裏露出欽佩的光芒。「好厲害！」難怪他的手指好修長、好漂亮。

「那妳呢？妳是做什麼的？」

「我？」沒想到自己的工作也要被拿出來討論。但，為了公平起見，她沒什麼好保留的。

「我在貿易公司上班，業務助理。」相較於他極富才華和專業的工作，簡直是個微不足道又卑微渺小的工作。

「業務助理？嗯，不錯的職業。」齊競文睜大着眼點頭。

騙人！他根本是在敷衍。

「你不要安慰我了，這算哪門子的不錯？不過就是混口飯吃罷了。」

「咦！怎麼可以自貶身價？職業不分貴賤，只要是正當職業都是不錯的職業。」

瞧他一本正經對自己曉以大義的模樣，果然像個要求極高的主管，昕語不禁露出整齊的牙齒笑了。

她終於放開懷了，眉宇間的陰霾也一掃而空，而她的笑容，就如自己想像中的迷人。

她真的不算很美，至少就自己見過的女孩子中不是最美的，但她就是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和味道，教人想多親近她一些、多了解她一些。而和她進一步認識之後，又發現她其實並不像她外表般冰冷。

昕語也察覺到自己心情的轉變。十分鐘之前她還為了韶志悶悶不樂，以為自己又要難過一整晚，可是現在她卻像什麼事都沒有般的在這裏笑着……不管齊競文的職業是什麼，他真的治好了她的心病。

「我還以為你可能是個模特兒之類的。」喝了口水，昕語稍微斂眉，不好在一個……剛認識的朋友面前如此情緒分明。

看她刻意控制笑容，齊競文不僅覺得她外冷內熱，還是個很ㄍㄧㄥ的人。

「我以前的確當過模特兒。」

「真的？」昕語為自己準確的猜測得意的眼睛一亮。「後來呢？為何沒有繼續？」

「模特兒不是個長久的職業，不能做一輩子。」

說的也是。不過，以他的年齡要能如此深思熟慮也不容易吧，多少條件不如他的年輕男女都汲汲營營的想跳到那個圈子裏，而他居然能清醒的從那個圈子裏跳出來。

咦！昕語腦中又一閃──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是我答得出來的問題當然可以。」

「明星的助理一般都做些什麼工作？」

明星的助理做些什麼工作？昕語跳躍式、而且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讓齊競文微微一愣，但他還是將自己所知道的說了。

「怎麼？妳想轉行？」

就知道他會這麼問。「不是啦，我只是想知道。」

「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昕語考慮了一下。只有少數幾個較好的朋友知道她利用空閑時間寫小說，因為她覺得一般人對言情小說多多少少都抱以異樣眼光，連帶的對言情小說的作者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她……該告訴他嗎？

「因為什麼？」望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齊競文好奇的追問。

「因為我想寫一個明星助理愛上明星的故事。」昕語還是說了。齊競文就是有一種魔力，讓她無法對他隱瞞。

齊競文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後問：「妳是個作家？」

「不是啦！」他一臉有眼不識泰山的驚訝讓昕語頓時羞紅了臉。「我只是寫着好玩而已。」

接着，齊競文又問：

「妳寫的該不是那種封麵粉粉的、每個女生都有着舞龍舞獅般大眼睛的那種小說吧？」

舞龍舞獅？昕語有些不懂，想了一會兒才領悟到他的意思。

這就是他對言情小說的印象？小說的封面都很夢幻，昕語有同感，然而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舞龍舞獅」來形容女孩子的眼睛……想想也滿貼切的，昕語再也ㄍㄧㄥ不住的笑了出來。

嗯，很不錯了，至少他描述的樣子是可愛的，不像韶志的一個同事每次見到她都要揶揄她為「煽情女作家」。

看着她泛着紅暈的臉頰、聽着她自然不做作的笑聲，齊競文有種「終於」認識她的感覺；難怪他一直覺得她身上混合著好多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這應該是和她這「好玩」的興趣有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