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誰都可以變得堅強，我相信。
可是我更相信，如果沒你的出現，我永遠都原諒不了那個哭泣的自己……
把東西都整理好后，黃紹儒站起身環視這間將陪伴他三年大學生的房間。
在他的房間對面還有兩房間，然後是廚房、浴室、以及寬敞的客廳。整間子充滿濃厚的男人氣息－－客廳桌上還散亂着紙牌、啤酒罐，及零食袋、廁所有刮鬍刀和堆積成山待洗的衣物。
房東告訴他其他兩間房的學生一個二年級一個四年級，都是去年搬進來的，他心裏很希望那個二年級的室友不要剛巧是他的同學。
可是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努力認識人，打好關係。儘管孤僻成性，剛轉學過來的他人生地不熟，實在需要朋友。
他就是這麼一個虛偽的人，不喜歡人，卻又利用人。當兵兩年也是這樣，說著無聊又毫無營養的對話、扯着宛如面具般的笑容，只為融入人群中不被孤立。
利用別人的情誼來滿足自己的安全感，然後在離開時一刀兩斷。
很冷血，可是這讓他脆弱無依的心不再受傷的唯一辦法。
不和任何人有牽扯的寂靜空間最讓他感到安全。
不會再有人來傷害他……
黃紹儒一臉平靜，澄澈無波的眼眸望着窗外透藍的天空。
那麼愛呢？
會有誰願意愛這樣的他，把他帶離雖安全卻又寂寞的密閉世界？
突然，一陣敲門聲和一道低沉的男聲打斷他的哀思。
“裏面有人嗎？”幾乎是立即的，黃紹儒的心跳猛烈地敲擊着慌亂的節奏。
“有。”他回答。應該是室友吧！
門打開，他揚起眉頭，唇角，神情和善地迎接預期會落在眼前的面孔，然而事實是他必須抬起才看得到來人的臉。
好高！這人的身高一定超一百八，比一百七的自己肯定多了十幾公分……
不只是黃紹儒，來人也是一臉的震驚。
有什麼好驚訝的？黃紹儒望着對方睜大的眼睛，感到不解。他認識自己嗎？
“嗨！”
親切爽朗的問候把黃紹儒的思緒拉了回來，他這才發現低頭審視自己的是一張超乎自己想像的好看臉龐，突然之間他感到有些羞澀。
“你好，我是新搬來的。”迎視着令人心跳加速的臉孔，黃紹儒用自己悅耳的聲音成功地表現出平靜。
“我看門口有鞋就猜你已經搬進來了。我住這間。”這名帥氣洒脫的男生指了指黃紹儒對面的房間，可是他的眼睛還是一直盯在黃紹儒臉上。
“你叫什麼名字？”說著，眼睛閃爍了一下。
很平常的開場白，黃紹儒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對方。但實在因為這個人的眼神太不尋常。他不禁對自己心裏竟然困此產生的畏怯感到生氣。
沒有人看人的眼光是這樣的吧！他是什麼意思？
那種玩味的審視眼光讓黃紹儒覺得自己彷彿只是可憐的小魚，正被傲慢的貓挑剔着身上區區的幾兩肉。
儘管越想生氣，黃紹儒還是盡量保持着和善的表情，不讓嚴厲的冷漠浮現，畢竟，對方是同住的室友。
“我叫黃紹儒。你呢？”可是，聲音已經淡了一些。
“我叫高啟文，廣告系二年級。隔壁房那個叫李成彬，是心理系四年級。”高啟文換個姿勢，雙手插進口袋，神情輕鬆。
然而，他的眼睛實在太過黑亮，犀利的彷彿可以輕易穿透人心，教黃紹儒不由得恐懼起來。
用一種動物最能貼切描述高啟文給黃紹儒的感覺。高啟文五官深刻明顯、長相英俊
身材高姚精瘦，而且他沒有一般男孩子浮躁的感覺，甚至難以想像他還是學生。
室友竟然這麼優秀，不禁感到自卑的黃紹儒心馬上涼了半截。
“我也是廣告系二年級，我是轉學生。”已經全然陷入不安情緒中的他，正努力保持着笑容。
好像眼前有着什麼炫目的東西似的，高啟文眯起眼睛。
從剛剛就看出黃紹儒對他的恐懼，才覺得他會是個怕事的傢伙。沒想到還能笑得開朗可愛……
來了個有趣的傢伙。
“真的？好巧。你從哪裏轉來的？”他淡淡一笑。
“東吳。”黃紹儒緊張的回答。
“那是升級了，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來這念書。”高啟文開玩笑道。
“我不會後悔的。”黃紹儒臉色突然僵住。
高啟文一怔，他猜自己是踩到地雷了，不過懶得管閑事的他馬上就換了話題。
“這麼快？你都整理好了？你不是今天才搬進來的嗎？”高啟文看了一眼房間內整齊的擺設，他肯定黃紹儒有潔癖的傾向。
“今天一整天都在房間裏整理東西，剛剛才弄完的。”
一個拘謹的小男孩啊！高啟文決定了他對黃紹儒的第一印象。
“要不要一起去吃飯？”他率性地問。
“好啊！”怕生的黃紹儒心裏有些抗拒這個邀約，但他一向知道怎樣對自己最好。
高啟文咬着一根煙坐在地上，背靠着牆壁，懶懶地吞雲吐霧。
比一般二十一歲大男孩早熟的頹廢性感在迷濛白煙中更顯驚人魅惑。他的五官突出俊挺，在不羈的劍眉之下，深邃幽沉的瞳眸像是無止境的暗夜，冷凝淡漠，又有着一絲絲傷心的痕迹。
是的,他心情不好。
因為黃紹儒，他又想起四個月前那狠心甩掉他的情人。
門打開的那一剎那，黃紹儒的長相讓他嚇了一跳。並不是因為他的長相和以前情人相似，而是他們感覺上像是同一種人。
同樣都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高傲的眉毛——雖然黃紹儒的神情是溫和可親的，但他就是覺得眉形帶着冷漠傲慢的味道——非常該死的熟悉感。
比較不一樣，就是黃紹儒那小巧的嘴唇帶着稚氣，整個人像個天真的高中生——不過他已經二十二歲了，還比自己大上一歲。
那小子完全不知道他一邊眼他哈拉，一邊在觀察着他吧！
“想到他完全不符年齡的稚嫩和害羞的反應，高啟文皺了皺眉。這點是絕對不同的，以前的戀人任性、活潑、從不知害羞為何物。
對，那個人總是可以隨心所欲說出傷人的話。
我厭倦你了！自私的聲音不論時間經過多久還是這麼清晰響亮的刻在他心頭。
高啟文煩躁地捻熄手中的煙，重新點一根，可是一個失神，他竟被打火機的火灼傷。
“可惡！”他怒吼一聲，把打火機和還未點着的煙用力丟開。
“狗屎！”
高啟文忿忿地站起身，碰的一拳擊在牆壁上。他痛恨這樣不幹脆的自己，都被拋棄了還念念不忘！
“Shit！”傷慟和憤怒的粗語回蕩在四周。
肌肉緊繃、精健修長的軀幹熊熊燒着無形的火焰，那是方才認定高啟文的主動與和善感到溫暖安心時，他絕對意想不到高啟文卻下意識地將對舊情人的怒意轉移他身上了。
因為昨天晚上和高啟文在自助餐愉快、順利的交談，黃紹儒對於陌生環境的恐懼奇異地消失大半，他現在覺得有同班當室友是值得慶幸。
高啟文的成熟穩重讓他很舒服。
大學聯考重考一年、和他一樣當過兵的高啟文比起他來顯得大方、世故許多。也許人到年紀都是這樣，是他自己不正常，不像男人。
個性閉塞、長得太女孩子氣，真討厭這樣的自己。
黃紹儒嘆了口氣，感覺胸口更悶了。
不過，事情總得有些改變。
考慮了幾天後，黃紹儒還是走進這間貼着徵人廣告的便利商店，他略微遲疑地靠近櫃枱。“請問還有在徵人嗎？”
“有啊。”回答的人正彎身在櫃枱拿東西，黃紹儒看不到他的臉。
“你等一下。”另外一個櫃枱人員正忙着幫客人結帳。
很快地，第一個回答黃紹儒的那個人直起身，竟然是高啟文！他和黃紹儒都吃了一驚。
真幸運，有熟人在……
黃紹儒才在心裏這麼想時，高啟文馬上用低沉的嗓音潑了他一頭冷水。
“沒想到我和你還真是糾纏不清。”高啟文轉開視線，兀自苦笑道。
“啊？”黃紹儒疑惑地睜大眼睛。
各種猜測的想法瞬間閃過黃紹儒的腦中，他不確定哪一個才高啟文這句話真正的意思。高啟文唇邊的笑容似自嘲、無奈，卻也可能不代表任何意義……
高啟文並沒有針對他的話再作進一步解釋。
黃紹儒僵在原地，直到發出另一個櫃枱人員對他的異樣的眼光，他才驀地臉紅起來。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像個獃子一樣，可是他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擊倒的。
悄悄深呼吸了一下，黃紹儒佯裝輕鬆地道：“他也在這裏打工啊？”
高啟文很明白地表示他這句話感到無聊。
他不但沒有任何回應，還擺着令黃紹儒覺得陌生的表情對工作夥伴道：“他要留在這裏打工嗎？”
“那傢伙今天心情不好，你別理他，你把這表格填一下吧。”
“好……”他慢慢地伸手接過紙筆。
反悔的話他說不出口，只因為高啟文的態度就決定走人不是很奇怪嗎？他們一定會嘲笑他的懦弱吧！
“你們既然早就認識，你替我的缺應該沒問題，我會幫你跟店長提一下。”
“謝謝。”黃紹儒對這樣的好意不禁苦笑。
回到住后，黃紹儒便一直坐在客廳盯着電視，不過他什麼都沒看進去，他的腦海里只有高啟文唇邊那意味不明的冷笑。
對容易因為一個表情而感到恐懼的黃紹儒來說，那個冷笑造成的壓力太重了。
他不斷在心裏說服自己那不代表什麼，可是被別人討厭的凄慘感覺還是不斷糾纏着他。
他不懂高啟文昨天和他吃飯時明明談笑風生，還表示會罩他，為什麼隔了一天就變得怪怪的？他有做錯什麼？
就在黃紹儒極度煩躁不安時，高啟文用鑰匙打開鐵門進來。黃紹儒若是貓，此刻一定已經弓起背，刺胃般地豎起全身的毛。
“啊，你在啊，我剛好買了滷味回來。”高啟文爽朗的聲音將黃紹儒心裏的怒意猛然推向最高點。
這算什麼？隨便擺個臉色給人家看，結果根本就不是！
想到以後不僅要和這樣難搞的人住在一起，一起上學，連工作都可能在一起，黃紹儒真的覺得自己倒霉到家！
“你在看什麼？這是哪部電影？”高啟文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滷味的香味四溢。
黃紹儒沒有應聲，也沒有轉頭看他，他第一次這樣對待別人。
這麼做的同時，他也在心裏問着自己，為什麼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喂，下午的事我跟你道歉。”高啟文自然知道黃紹儒還在生氣，他已經反省過自己了。
買滷味回來就是打算向黃紹儒陪罪，不過他本來以為老是笑眯眯的黃紹儒會一下子原諒他了，想不到原來他也有脾氣。
“那時候我心情不太好，不小心就遷怒到你自上了。”高啟文低沉的聲音並沒有太明顯的情緒。
黃紹儒突然沒來由的覺得無限委屈。
遷怒？他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對待？高啟文已經看準了他好欺負嗎？
“喂！”見黃紹儒還是不理他，高啟文感到很不悅。以前的他或許會好言勸誘，但那是以前。
自從高啟文被任性的戀人耍得團團轉后，他再也不願意對任何人低聲下氣，那會讓他想起自己愚蠢的過去。
“這袋是買給你吃的。”高啟文將兩包滷味中的一包放在桌上後站起身。
“咦？”黃紹儒訝異地抬起頭。
高啟文居高臨下地望着黃紹儒單純的臉龐，奇異地、之前在心裏聚集了的冷酷在望見他小鹿般無辜的大眼睛后竟又動搖下了。
他也太遜了，幹嘛老把黃紹儒當作那個人？真是秀逗了！
“店長叫你明天中午過去一趟，我回房間去了。”說完，高啟文懷着自我厭惡的心情轉離開。
“謝謝。”黃紹儒呆愣了一下才趕緊道了聲謝。
黃紹儒又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覺得他的背影似乎散發著黯淡的氣息。那是高挺的身材，連氣質都顯得比一般人更加不凡的高啟文，似乎真的是個很複雜的人。
他回過頭望着那包放在桌上的滷味。高啟文是真的有心要道歉，所以才會買滷味給他吧？
這次的事情絕不對不是自己的問題。一般人初見面時都是友善客套的，就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可是高啟文不是，他很不客氣，而且隨心所欲。
他是他應付不來的那種類型。黃紹儒嘆了一口氣。
廣告系的學生會不會都是些像他一樣自我的怪人？
轉學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要逃離蔡奇銘、好不容易考上這個學校，不會被這些搞得念不下去吧？
接連過了幾天平和的日子，黃紹儒後來都沒機會再和高啟文接觸。極少數的幾次照面也都只有打聲招呼而已。
一開始他覺得很彆扭，但過了幾天他便習慣了。說是習慣，倒不如說是他將自己抽離開那樣的情緒，讓自己不去想。
不去想高啟文和別人談笑風生，十足開朗的模樣，不去想自己被討厭的事情，反正自己和高啟文那樣難以捉摸的人本來就不可能成為朋友。
他覺得高啟文一定這麼認為。
可是，今天，也是打工的第一天，他覺得高啟文又恢復他和他每一次見面時的態度。
就像現在，一個班上的同學在和高啟文家暄過後，突然好奇地轉過頭來看着他。這已經不是第一個經由高啟文的介紹而找他攀談的同班同學。
他是有意地在幫他嗎？
從高啟文平淡的表情實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黃紹儒只能兀自懷着微微紛亂的思緒，儘力和陌生的同學周旋。
“你別問他問題了，同樣的話他今天不知道說了幾遍，我聽得都煩了。”高啟文出言阻止了下打算開口問問題的王建志。幾個人下來，他深深知道對於初見面的的人是問不出什麼有創意的問題來的。
“喔，了解。那等我開學后他自我介紹時再舉手發問吧。”
黃綠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對啊，免得到時冷場。”
“應該不會吧？你長得這麼中性，班上女生一定對你很有興趣。”王建志笑道。
“是啊，我們班上美女很多。”高啟文邊替客人裝袋邊說：“而且幾乎都沒有男朋友，饑渴得不得了。”
“像我是已經貢獻到外系去了，沒辦法安慰她們，兄弟，就交給你了。”王建志拍拍黃紹儒的肩膀。
黃紹儒聽了只得傻笑。
這時王建志的手機響起，他在離開前問高啟文今晚要不要打牌。高啟文點頭應允。
“你們常常打通宵？”黃紹儒望着高啟文沉穩幽的黑的眼睛，遲疑地問。
“對。”說著，高啟文突然將臉別開。“你要不要也過來打？”
高啟文沒有辦法長時間面對黃紹儒那雙大眼睛。
儘管他再怎麼提醒自己，但他就是不能從那雙讓他想起舊情人的眼睛中免疫。
“我不行，我不太會玩，而且回去以後都那麼累了。”黃紹儒笑着說。
拒絕的話說得有些心虛，其實他只是不想和高啟文他們有太多接觸，反正高啟文也只是客套地問一下，他又不喜歡他。
高啟文瞄了他一眼，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黃紹儒整個人卻僵直了起來。
沉鬱的氣氛一下子阻斷呼吸，脆弱的自尊在憤怒和自卑間掙扎，方才對高啟文產生的一絲絲暖意馬上煙消雲散。
他憑什麼這樣傲慢地瞄他！
“那是最容易融入團體的方式，你是轉學生，心裏應該明白怎麼做對自己才是最好吧？”高啟文低沉的嗓音懶懶地響起。
黃紹儒嚇一跳。過一會兒，他才佯裝恍然大悟道：“對喔，我怎麼沒想到！”
高啟文是在為他設想嗎？
“來比較好吧，就算只是露個臉。”高啟文繼續說。
黃紹儒突然覺得這番話就像以前的朋友蔡奇銘會說的話，頓時，熟悉的壓迫感湧現，他不自覺地皺下眉頭。
記憶深處，他就一直因為被迫加入群體而痛苦不堪。
“你真的已經二十二歲而且當過兵？”瞥了眼黃紹儒臉上僵硬的表情，高啟文淡淡地說：“既然怕人接近、不要別人煩你，你又何必老是掛着一副友善的笑容？”
黃紹儒大概就是那種自我意識過剩、不成熟、沒自信的溫室花朵。
像個膽小彆扭的小鬼，睜着大眼睛杵在人前，什麼都不說，卻要別人主動對他做些什麼？
高啟文苦笑了下。
說不定他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怎麼樣？還弄得別人跟着渾身不舒服，受不了。
他高啟文可不是保母，而且也沒有那個美國時間。
“我……”黃紹儒感到錯愕，高啟文竟然這麼簡單就把他看透！他怎麼能？
黃紹儒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高啟文現在一定覺得他很虛偽……
“怎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高啟文低沉的聲音隱含着嘲諷。“其實你要怎麼樣都跟我無關。”
其實你要怎麼樣都跟我無關！
冷淡的話直刺進黃紹儒的心中。
幸虧這時沒人進來，也還沒人要結帳，否則急着平息臉上炙痛紅潮的黃紹儒定會更加慌亂。
如果可以，他現在真想鑽進地洞、或者丟下工作逃離高啟文的身邊。
他可以清楚感覺到心裏面的自己已經哭了無數次，逃避無數次，然而這樣尖銳諷刺的場面還是活生生的在眼前，逼着自己面對。
不是夢，他正和一個鄙視自己的人站在一起。
望着一臉受傷表情的黃紹儒，高啟文難得的嘆了口氣。他有點後悔自己的口沒遮攔，他根本就不想和黃紹儒有任何牽扯。
“你別在意我說的話，我只是覺得你和笑容有點虛偽，不太順眼。你聽過就算了。”高啟文隨口安慰了下。
黃紹儒聞言，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望着高啟文。
高啟文的側臉看起來相當冷漠，對於他以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談論着自己的弱點，黃紹儒原本充滿罪惡感的心突然產生強烈的防禦力量。
“我怎麼樣都是我的事，我這麼笑是因為我只會這樣，這是我的殘缺，你要責備一個殘廢的人？殘廢的人沒有資格用他自己的方式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黃紹儒死命地瞪着他。
沙啞的質問聲像一把刀，劃過高啟文的心房，他震驚的轉頭望着黃紹儒怒火熠熠的眼睛。
“你說的太嚴重了。”他幾乎要笑出來，但笑意到嘴角即迅速消失。
黃紹儒仍然像只憤怒的貓，挑着眼睛直要瞪退敵方。高啟文被瞪得有些恍惚。
沉默的對望數秒，高啟文隱約感覺到，黃紹儒的那番話已經產生了什麼，一點一滴地偷偷溜進他的心中。
這時店門鈴聲響起，高啟文將視線從黃紹儒臉上移到踏進店裏的客人身上。
“歡迎光臨。”
黃紹儒抿着嘴唇，對高啟文平靜無事的態度很不滿意。
剛剛一時衝動，竟對一個才認識幾天的室友脫口說出了那些話，他現在是既後悔又羞澀。可是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就算真的被認為是怪人他也不管了。
一陣沉默之後，高啟文再次將視線移回黃紹儒身上。
“說什麼殘廢嘛！我又不是要責備你，或許有一點吧，我只是很疑惑你為什麼不讓自己好過一點。你那種勉強自己的樣子我看了很不舒服。”說著高啟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他自己就是個殘廢，有什麼立場去壓迫黃紹儒呢？
“是嗎？讓你不舒服真是抱歉。”黃紹儒冷哼了一聲。
“反正是你自己的事，長大這種事誰也幫不來。”高啟文聳聳肩。他是個思想自由的人，很少會去管別人的事情，剛剛只能算是一時衝動，軟弱的人誰見了都會一時氣不過，忍不住想推他們一把吧！
黃紹儒微微轉頭望着高啟文冷靜的側臉。高啟文明明小他一歲，講話卻總是那麼老氣橫秋。
“其實你是因為太害羞吧？笑容大概會讓你覺得比較好受，而且乍看之下會以為你是個開朗活潑的人。”高啟文繼續說。不過因為他不是個內向害羞的人，並不是很能理解害羞的人的行為反應。黃紹儒才退去的紅潮又洶湧地襲了上來。
“我看你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腦袋一定也亂七八糟的。”高啟文輕輕笑出聲。
被他的笑聲弄僵了表情，黃紹儒卻還是出聲的回答他。
“大概吧。”
被人了解的感受就像道可口直沁人心的珍餚佳饌，沒有人可以在嘗過之後不受感動。黃紹儒現在好想哭。
從來沒有這樣中肯地和他談論這種事，就連他多年的好友蔡奇銘都不能不帶指責。可是今天，他在工作的櫃枱后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