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不容易走到有人跡的村落，雷納特一行人疲憊的身子才得以休憩。
這裏是最貧窮的外圈村落，裏面住的幾乎都是奴工、貧困的農人、老人和小孩；而這些小孩過不弓也會變成奴隸。
和雷納特他們憐憫的眼光比起來，尼索斯神色自若的態度便顯得冷漠了。然而，旅店的跑堂、送菜的侍者都只對尼索斯說話。
凱貝羅滋不滿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抱怨：“他們這樣歧視外地人太過分了。”
“不是外不外地的緣故，而是我們對於貴族非常的敏感。”尼索斯笑着更正。
“多奇怪的心理，貴族難道就不是人嗎？”凱貝羅滋冷冷地哼了一聲。鄙民心態！
“我不知道聖斯貝爾的貴族是什麼樣子，可是奇格朗的貴族真的不是人，他們自以為神。”尼索斯嘲諷地微微一笑。“他們富有，卻無聊得緊，整天只好狂飲作樂，動不動就舉行長達整夜的晚宴。他們身體抹上可以鬆懈精神的香油，從天花板上落的玫瑰花瓣高達人的膝蓋；奇格朗人民都知道，貴族就是把快樂建在他人痛苦上的人。”
“他們做了什麼？”雷納特表情嚴肅地問。
“他們會為了提高晏會的娛樂性，捉奴隸在宴會上表演競技，當飛濺的血噴到他們珍貴的衣裳上時就興奮地哈哈大笑。任意虐待、殺害奴隸，就是他們排遣無聊的遊戲。”
“好噁心……”凱貝羅滋捂住嘴，方才吃下的食物開始在他胃裏翻攪。
“還想不想聽更噁心的？他們還會生吃小孩的腦漿喔。”尼索斯惡意地說道。
凱貝羅滋倒抽一口氣，雷納特怕他受到太多刺激，趕緊丟給尼索斯一個警告的眼神。
尼索斯冷哼了一聲，別開臉。
說實話也不行？只會護着那個討厭的小鬼，好，休息時就不要來找他！
果然，雷納特去找尼索斯時吃了個閉門羹。
“尼索斯，開門讓我進去。”
“滾開！”
雷納特不禁失笑。難道一道門真的能夠阻止得了他嗎？他用瞬間移轉就可以進到他房間裏啊。
“尼索斯！”
房門驀地打開。
尼索斯靠在牆邊，一副打算聽雷納特要怎麼說的架勢。
雷納特一直都偏袒凱貝羅滋，他已經不高興很久了。不過最讓他生氣的是，今天是他們成為戀人的第一天，雷納特竟然還為了凱貝羅滋而責備他。
難道他真的以為他不會介意嗎？
長這麼大，他可從來不懂什麼叫忍氣吞聲、從不接受任何委屈的，怎麼樣他都會報復，這一次也不會破例！
“尼索斯！”雷納特驚呼一聲。
出乎尼索斯的預期，他並不是婉言的求和。
“幹嘛！見鬼了啊，嚇死人了。”雷納特彷佛見到什麼詭異事情，拉開嗓門大叫，嚇了他一跳！
“你頭髮怎麼了？”雷納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髮絲。
尼索斯原本的發色是深咖啡色，然而此刻卻是一頭的燦金亮發！之前吃飯時都還是深咖啡色的……
不解地皺了皺鼻子，尼索斯走進房內照了下鏡子，然後他也驚呼一聲。
“搞什麼！怎麼會全部褪色？”
“什麼褪色？”雷納特用手指梳着他的頭髮，百分之百肯定這是貨真價實的金髮。
“我讓阿怪幫我施變身魔法，把金髮染成咖啡色。本來可以維持一年的，而且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一下子就全部變回金髮啊……好奇怪。”尼索斯轉過身望着
他，發現他一臉的喜悅，眉一挑，語氣也沉了下來。“幹嘛？你這麼喜歡金髮？”
這種恥辱之色……
僅僅是發色的轉變，尼索斯的美麗就多了份純真無邪的氣息，紫色的眸子也變得更加明亮。雷納特迷惑地凝視着他，腦中隱約跳竄的預感讓他忍不住悸動…
…艾西思？
這是神的旨意嗎？
狐疑的看着雷納特的表情，尼索斯抿了下嘴，然後說道：“明天就去找巫師幫我變回來。”
“為什麼？你這樣很好看啊！”雷納特驚訝的睜大眼睛。
冷哼一聲，尼索斯揚起眉毛。“兩個原因：第一個，因為你喜歡，所以我要把它變顏色。”
“尼索斯……”雷納特無奈地看着他。
“第二個原因，金髮會帶來麻煩。”小時候發生過的那些紛紛擾擾還清楚的印在腦海之中。沒有惡意，然而人性總是驅使着人們傷害少數的異類。尼索斯淡然地說道：“不只會有不斷的騷擾求愛，這發色還證明了我身上帶有貴族的血統，也會讓我招妒，引起爭端。”
“貴族？”
“以前的法師為了讓貴族和平民有所屈分，施咒讓平民長不出金髮，只有貴族的血液才能破除這道咒術。”尼索斯笑了一下。“我一定是某個不幸的平民女人被荒淫的貴族強姦所生出來的雜種，這發色只有嘲諷的成分。”
“尼索斯，不要這樣說自己。”雷納特皺了下眉，低頭吻了吻他的嘴唇。
望着那雙隱藏了所有他想像不到的痛苦的紫色眼眸，他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在尼索斯小時候就陪在他身邊保護他。
“金髮讓你有不快樂的童年、有不快樂的聯想，讓我好心疼，尼索斯。”他溫柔地撫摸尼索斯的頭髮。
“可是我喜歡你身上的每一處，喜歡你的金髮，現在起有我保護你，你不用再害怕會遭到嫉妒。你願意為我保留這個發色嗎？”雷納特用極柔的嗓音說。
尼索斯徨猶疑了起來。
暖意從有些酸澀的心房四處擴散，真摯的眼神正安撫他不安的靈魂……
這樣的感受強烈得彷佛一場騙局、一個只會引人無止境沉淪的毒藥。
他從不接受同情，從不接受安慰，為什麼他會一頭鑽進雷納特的懷裏，像是要乞求更多的撫慰？
他變得軟弱了……
“你的金髮美得像精靈一樣，尼索斯。”雷納特緊緊的抱着他，彷佛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裏面似的。“我好喜歡。”
“你喜歡金髮？凱貝羅滋也是金髮，你怎麼不去找他？”尼索斯埋在雷納特胸前悶聲地問。
雷納特輕輕笑了起來。
“傻瓜。”他深情無比的親吻戀人的金髮。
沉浸在他心跳聲中的尼索斯也笑了。
唉！他果然變成那些他本來極度鄙視的戀愛笨蛋，真是報應！
雷納特托起他的下巴，甜蜜的在他的唇瓣上印上自己的唇。銷魂蝕骨，只有雷納特才能夠給予的吻……
纏綿的唇舌為了讓彼此換氣終於分開，低沉的嗓音索求着誓言：
“我愛你，尼索斯，你也愛我嗎？”
“都跟你做過了還用問嗎？”
這裏還有一個戀愛笨蛋……
梅爾後來解釋，尼索斯對頭髮施的變身魔法，因為被龍形烙印激發的強大魔力打破，原來的金髮才會顯露出來。
而尼索斯也沒有要求梅爾再替他重施變身魔法，當然是為了雷納特。
儘管只是微弱的晨光，尼索斯的金髮還是閃爍着動人的光芒，比起同樣一頭金髮的凱貝羅滋，尼索斯迎風飛揚的髮絲更加的耀眼、更加的柔和。
沿路的奇格朗人民都忍不住被吸引住目光。
尼索斯並不在乎其他人見到他的發色時臉上出現的訝異，或者鄙夷的反應。
只有不時轉過頭來望着他的雷納特，那種熱切眼神、孩子般天真愉快的笑容才讓他有些焦躁。
“夠了吧，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尼索斯丟給雷納特怨懟的白眼。他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金髮，竟然那麼高興。
害他的心情跟着浮躁。
“害羞啊？”雷納特還是繼續地沉浸在滿足的情緒里。尼索斯嗔怒的表情是晨光中一朵亮麗綻放的薔薇，教他越加歡喜。
“羞你個頭。”尼索斯心臟然地跳着，雖然很享受，但他灼熱的視線又讓他倍感緊張。
他真的覺得這個不幸的發色這麼好看嗎？
對這個與生俱來的發色他一直都是厭惡的，可是雷納特的反應是如此的坦率天真，害他變得好奇怪。
其實在戀人熱情的注視下，尼索斯已經開始一點一點的喜歡上自己的發色了。
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再如何堅定自我的人，一旦沐浴在戀人的目光之中，會被融化重塑。
生命的意義皆因另一個人的存在而重新定義。
這是真正的戀愛，在僅僅十幾天的時間裏迅速誕生。
誰也沒有預料到，橫跨國界的任務之行會撮合了原該沒有交集的兩個人，讓一開始嚴肅緊張的氣氛為之丕變。
不過，屬於負面情緒的敵意卻也越演越烈。
“我只聽迥紅顏禍水，沒想到男人也能讓一個原本聰明的王子變得像傻瓜一樣。”走在最後頭的凱貝羅滋冷冷地咕噥：“他這樣子真的能夠繼承王位嗎？”
大家全都被雷納特騙了，以為他是王子之中最穩重大器、最適合繼承王位的人，事實根本不是這樣，他不但輕浮，甚至還愛上男人……
扯起一抹冷笑，凱貝羅滋更加堅定了除去雷納特的決心。
透藍的天空明亮清澈。炙熱的陽光遍、綻射，石板子路上了金光，灰白色的石牆磚瓦也都反射出點點光芒。
這裏是北領邊境最熱鬧的中心城鎮，商店林立、攤販擁擠，居民和過客混雜，行人商販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人類一旦處於嚴苛的環境下，不屈的生命力便越加凸顯。認命，卻不放棄努力。洪亮的吆喝聲、望着客人時的執着眼眸、和朋友親人談話時露出的散笑容……
雷納特凝望他們，心裏有着感動。
這些被教宗沙昂用高壓統治的方式壓榨的奇格朗帝國人民，展現出的韌性比任何一位勇士都還要堅強。
“雷納特！快！往那間店裏面躲去！”尼索斯拍了下雷納特的背，將他喚回神。
“怎麼了？”雷納特警覺地跟着大伙兒走進飯館裏頭。
“剛剛我看到黑騎士在前面要往這邊過來，未免打草驚蛇我們還是先躲一下。”
尼索斯站在門側，觀望着馬路上的動靜。
同時，梅爾領着其他人在桌旁坐下，反正現在也是午餐時間，乾脆在這裏一併解決。
“黑騎士？”雷納特站在尼索斯身後，像是保護者的姿態，濃烈的男性氣息不停騷動尼索斯。
尼索斯胸口暖暖的，很想躺進他懷裏，可惜這裏是公共場所。
天啊，真是越來越不像自己了。尼索斯審視自己的情緒忍不住覺得好笑，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很難再回到從前了。愛情真是甜糖做的流沙陷阱，教人只有不斷陷落的份……
好不容易鎖定心神，尼索斯出聲回答：“北領邊境嚴密的警備就是靠着這些黑騎士不時的在街上巡邏，黑騎士的戰鬥力非常高，並不好對付。”
“看來接下來有點難度了。”雷納特一時也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走。來到這裏，真的要和教宗正面衝突嗎？
“真的要去找教宗沙昂嗎？那不就是叛變了？”尼索斯望着他，想到他們會來到這邊都是因為姑息凱貝羅滋，心裏還是有點不快。
“我想，就算我們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我們。不過，也許我們該想個法子偷溜進他的城堡里，不要直接面對那麼強大的武力。”
“嗯。”
“先吃飯吧。”雷納特沉着的表情一變，換上滿臉和煦的笑意。
尼索斯心頭一盪，好捨不得移開目光。
沉默地矗立在平凡勞動的人們的跟前，直入雲霄的高塔，來着天地間的神秘凸顯自身神一般的崇偉，威嚇着被統治的奇格朗人民。
白色霧氣自塔頂尖端蒙蒙騰升，高塔四周高低不齊的圓頂建也閃耀着白金色的陽光，看起來就像是天上神居住的聖地，精緻而超凡。所有的繁複華麗雕刻設計、晶瑩白玉的材質，以及壯觀宏偉的整體構成，是雷納特看過最美麗的城堡。
城堡是建在一個孤懸的浮島之上，左右各有一個出入設施，一邊是讓魔法船得以降落停靠的草坪，一邊是扣懸細長弔橋的關卡。
雷納特、尼索斯以及梅爾跟隨黑騎士正走在弔橋之上──應該說是被黑騎士押着走。
以為躲過黑騎士的他們，在飯館用完餐，甚至還回房子小小休息了一下，沒料到一整隊的黑騎士就這麼沖了進來。黑騎士以凱貝羅滋的性命要挾，尼索斯、梅爾、雷納特只好乖乖跟他們走。
他們絕對想不到，其實是凱貝羅滋自己跑去大街上找黑騎士的。
“下面不知道是什麼？”尼索斯看着腳下白蒙蒙一片的景色，讚嘆不已地道：“幸好凱貝羅滋沒來，否則他看到這種高度一定嚇得腿軟。”
“閉嘴！”尼索斯身旁的黑騎士一個重盾就往他肩上擊去。
“唔！”不期然的力道讓尼索斯一個踉蹌忍不住輕呼出聲。
“別太過分了！”雷納特一把攬過他，冷冷地抬頭警告那個黑騎士。
黑騎士別過頭、沒再吭聲。
“還痛嗎？”雷納特輕聲問着懷中的尼索斯。
“沒事。”尼索斯掙脫他的攙扶，氣憤地瞪了那個黑騎士一眼。“可惡，究竟是怎麼被發現的？吃飯時明明避過他們的，怎麼才各自回房休息了一下就被捉住？”
“走一步算一步了，至少我們已經可以進入城堡。”雷納特望着前方，神情堅定。
就算勢單力薄，他也絕對要保護尼索斯。即使是犧牲生命。
氣勢恢弘的正殿，大理石地板響起冰冷的足音，隨後回在高而廣闊的空間裏。
“歡迎，聖斯貝爾王子殿下、巫師梅爾。”教宗高坐在長長階梯后的王位上，蒼勁有力地說道：“還有，這位金髮的朋友。”
即使相隔有段距離，尼索斯還是被教宗突然激射的嚴厲目光嚇得起了一陣寒悸。
幹嘛？金髮雜種不可以進來這裏嗎？
“請恕本座無禮一問，不知您們幾位偷偷潛進奇格朗有何目的？”視線移開，
教宗望着雷納特微微一笑。
看不出年歲的光滑皮膚，連微笑也沒有扯動一絲一毫。
尼索斯心底的噁心感越來越強烈！說真的，他對一介草夫的自己能見到奇格朗目前的領導者多少有些陶陶然，然而他還沒重拾對暴政的憤怒時，生理的倒胃反應就已經淹沒那種虛榮感了。
“沒有事先通知就闖進奇格朗帝國是我們的不是。”雷納特回以一笑。“我們是為了魔神塔克絲而來。”
教宗笑意不減，“你們是為了第五顆封印石而來？”
“是的。”
“聖斯貝爾有你這麼一位英勇的王子真是令人稱羨。”教宗懶懶的一手支着下顎道：“請交出其他四顆封印石，王子殿下，那是屬於奇格朗的。”
“倘若封印住了魔神塔克絲，定當奉還。”
“奇格朗的事情不需要王子殿下操心，你們所相信的，拯救奇格朗的任務，只不過是你們的神為了要侵佔奇格朗所編的謊言。”教宗神情轉而嚴肅，突而瞥向尼索斯的視線冷峻無比。
怎麼回事？這次雷納特發現了，他警戒地略微往前站，擋住尼索斯。
尼索斯當然明白他的心思，要是以前他一定會因雷納特這樣的舉動生氣，但現在，他忍不住地微微勾着笑。果然，偶爾享受一下被保護的感覺，滋味挺不錯的呢！
“教宗有什麼證據嗎？”雷納特仍然是無比的冷靜。
“一旦五顆封印石被施下咒術封印在維多城──歌聲與星月交輝，石子路吞沒雨霧中，右手執劍，左手拈花，太陽既起，星辰消失，救世主榮耀蒼生。”教宗突然說起他們從蒙面聯盟領導者──師那裏聽到的預言。
“那不是很好嗎？救世主拯救蒼生。”尼索斯想到那個奇怪的師也說過同樣的預言，好奇心大起。
“預言還有下半部──火焰與冰雹齊發，混沌籠罩蒼天，青龍升起，黃土隱沉，閃電擊裂，怒濤岸襲，狂亂者腳踩眾生。”教宗凝重地將視線投向半空中。
“視世主是個狂亂者，就算封印住魔神塔克絲，恐怕只是帶來更大的危難。”
“誰知道你是不是說謊騙人。”尼索斯冷笑一聲。
教宗笑了下。“王子殿下，你該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你親眼見過的，不是嗎？”教宗緩緩地對雷納特說：“那時，他可只是小小的發狂，一旦五顆封印石發揮威力，世界就真的要因為他而崩解了。”
雷納特嚇了一跳。
“老師……”他表情嚴肅地望着梅爾，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教宗的話，當時尼索斯拿劍對着他的情景還相當強烈的灼印在他腦中。
一想到自己會再度被遺忘，他實在無法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