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里香

七里香

明神宗萬曆五年春夏交際，李無為、古凌風、水若水三人曉行夜宿、跋山涉水，按圖索驥，花開燦爛之時，終於到達贛西南、鄰湘粵地界。

夢想在望，指日可待，個個大喜。水若水輕提青衫袖子，將額上細汗揩去，臉泛紅暈，開心道：“可到了！”但見漫山遍野，山花燦爛，奼紫嫣紅，妝扮得大地極為美艷，如著彩裳霓裳。

此處地勢平坦，廣為遼闊。時近黃昏，百鳥歸巢，鳥聲相和，悅耳動聽。山中有人伐木，間有小孩玩耍嬉戲之聲。三人置身此間，心曠神怡，和衣躺在草地之上，閉上雙目，靜靜地呼吸着清新空氣。

突然，一陣小孩的啼哭驟然響起，驚飛幾隻晚鴉。三人自半睡半醒中一躍而起，只聽砍伐聲已然停止，一對蒼老的聲音哭叫道：“娃兒……娃兒……”三人急躍入山，映入眼帘的是：一對老夫婦正哭喊着往山下走去，山坡頗為陡峭，山石此凹彼凸，樹木東鄰西錯，極為難行，兩人蹣跚而行，各拄着一把斧子；斜坡里的一處地方，一個七歲光景的小童躺着一動不動，想必玩耍之時不意從斜坡滑下，一陣磕磕碰碰之後暈了過去。

李無為道：“二老請放心，我等來救了。”水若水率先從包袱中抖出一物，狀如長繩，原來是九節鞭，笑道：“瞧我的好了！”將手中物甩出，鞭尾繞樹數匝，水若水扯了扯，感覺甚為結實，忙抓住鞭端，躍身過去，剛好到達小孩身旁，連忙將他拽起攬住了，又將九節鞭擲向山頂一棵粗壯的青松。待她到了山頂寬闊處，李、古三人攙扶着二老亦走上山頂。小童只是驚嚇暈厥，水若水通曉醫理，略為施救之下，他便醒了，水若水又為他傷囗上藥止痛。

那二人感激萬分，欲跪下道謝，李、古、水三人忙伸手攙起。原來這戶人家乃附近村民，晚年才得貴子，家中因無其它勞力，這老兩囗才不顧年紀上山砍柴。

小童喜好玩耍，一腳踩空，滾落斜坡，幸有樹木相阻，才致滾到半山腰便頓住。

李無為、古凌風對視一眼，各從地上拾起斧子，往松樹斫去，斧子生鏽，只砍出一道淺淺的囗子，二人各施功力，又揮斧一砍，咔嚓嚓兩棵大樹倒下地來。

水若水溫柔地向小童道：“小弟弟，讓大哥哥、大姐姐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小童得她相救，對她很有好感，拍手笑道：“歡迎姐姐、哥哥來我家做客！爹娘，你們說呢？”夫婦齊道：“娃兒乖！只是這樹又要麻煩你們了。”小童蹦跳着、牽了水若水的手當先開路，從人工鑿有台階的一處山坡下去，古、李二人拖着大樹、帶着鈍斧墊后。

到了小村落里老人家中，主人熱情地招呼三人留宿，三人推辭不過，道了謝，便在老夫婦騰出來的房中歇息。老夫婦送進粗糙飯菜，小童也挺可愛，幫着端茶送水。三人連聲稱謝，水若水更是把小童誇得美滋滋的。

老夫婦來收拾碗筷時，古凌風趁機問道：“老人家，這附近是不是有處深山密林？”這話不問也還罷了，一問卻把老兩口給驚住了，水若水趕緊滿臉堆笑：“大爺大媽，我仨只是愛好遊山玩水，見了深山密谷什麼的就特想去瞧瞧，不知這附近可有好玩的地方？”

老丈緩過神來，向老婦使個眼色，待老婦支走孩子，這才道：“剛才並非我們懷疑三位，只是深山密林太過危險……”

古凌風喜道：“依老丈所言，這附近確有深山密林了？”老丈道：“此去西行五十里，相傳有處‘如姬谷’，谷中凶獸眾多，豺狼號叫，村中有迷失的家禽家畜誤入其中，無一能還，至於谷中情形究竟如何，因地處深山密林，又是如此可怖，是故無人敢去探個究竟。”

安頓好了小童的老婦亦道：“我聽人說，就連天上飛的鳥兒，只要一入那深山密林，就再也別想出來了。三位年青人，你們就聽我和老頭子一聲勸吧，別為好奇丟了性命哪……”

三人唯諾以應。

次日，別了老夫婦、小童，三人西行五十里，途中首先遇到的不是“如姬谷”中的深山密林，卻是一大片沼澤地，低矮水草、灌木星羅棋佈其間。

水若水道：“表哥，咱們沒走錯方向吧？”古凌風取出地圖細細端詳了一遍，這才說道：“應該沒錯。圖中標誌的是一條河流，或許時代變遷，河流成了沼澤地。”“那我們……躍過去？”水若水問道。

“且慢！我只覺此處殺機四伏，不得不防哪。”李無為憂慮道。說罷，從包袱中取出鋼骨扇子。

古凌風收好地圖，從包裹之中取出幾截鋼管，其中一截尖頭且附有一筒。李無為笑道：“原來古兄神槍可以拆卸，果然妙哉！”古凌風還以一笑，雙手使勁，將幾截槍身用螺旋套套緊，往地下一拄，赫然便是一桿七八尺來長的“梨花槍”。

水若水九節鞭在手，吟吟笑道：“喂，書獃子，你就只有短兵器么？”忽聽“啊咿”一聲，只見古凌風“啪”的一掌拍向左腿，立時幾滴血從手掌落處滲出，罵道：“該死的蚊子！”提起蚊子屍身來看時，只見模樣頗似尋常蚊子，只是體形卻大了百數倍，身子有嬰兒手掌大小，怪乎死時一灘鮮血。

水若水急道：“表哥，這並非尋常蚊子，其體內有毒素，你且退後十步，運功將淤血逼出。書獃子，請隨我去采七里香。”李無為雖不喜“書獃子”這稱號，但知前幾日來陰雨連綿，極適宜蚊子瘋長，這左近只怕蚊子絕不在少數，虧得她懂醫術，聞言之後不敢怠慢，依言行事。

一物降一物，物物皆有天敵。

蚊子不論種類，亦有共同的敵人？？七里香。

七里香，又稱月橘、木香、木騰香、滿江香等，乃四季常綠小灌木，外形成傘房狀，葉小亮澤，花白繁密，結紅色果實，搓揉其葉片，會感到濃濃的芬芳香味？？相傳距其七華里香味仍可聞，故名為“七里香”？？驅蚊效果極好。

當下水若水、李無為二人采了許多七里香？？世間之物實是奇妙無倫，有毒物的地方，其解毒之物亦必在左近，最毒如情花，解毒之草就在情花叢下，驅蚊之草亦毫不例外。

正在此時，空中嗡嗡之聲愈來愈響。三人合圍一處，古凌風感覺周身並無大礙，三人遂依水若水之言，將幾捆七里香之葉揉碎，空氣中果然香氣四溢，飛得近前的幾種蚊子昏厥墜入沼澤之中，後來的蚊子嗡嗡作聲，卻不敢靠近。

水若水嬌喝道：“快！等蚊子聚成一片就麻煩了！”古凌風喝道：“我來領路！”展開身法，施展輕功，一手揮舞一捆七里香，一手執“梨花槍”，當先衝去，躲閃不及的大蚊子或被熏得暈死過去，或被梨花射死，終於現出一個大缺口，但蚊子聞到死蚊子的血腥味，不斷從四方飛來，空中密密麻麻的儘是吸血大蚊子。

水若水雙手各執一捆七里香，左右瘋狂舞動，緊隨古凌風之後。李無為墊后，背插常綠灌木，手裏卻握着扇子，忽左忽右，上下翻飛，將周身舞得嚴實，群蚊紛紛墜落。原來這扇子不僅以鋼為骨梁，可抗力極大，而且另有一好處，扇紙似紙實是金蠶絲所制，柔韌無比。李無為在其上塗抹七里香汁液，揮舞之下，漫天飄香，驅蚊功效奇大。

三人使出渾身解數，一路直闖，忘了過了多久，終於重又見着了陸地！

甫一踏上實地，李無為氣凝丹田，提一口氣，回身一掌，龍吟虎嘯，赫然便是“神龍擺尾”，間有金光曝閃，卻是古凌風掄槍將梨花射出。三十丈之內，吸血毒蚊皆歿，落在沼澤地里乒乒乓乓之聲，良久不絕。

三人驚魂不定，彷彿剛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一雙雙手臂因連續揮動更是陣陣生痛，均想：怪不得老夫婦說百鳥入林無有出者，看來多半未過沼澤地就已性命不保了？？可怖的沼澤地里不知還埋葬了多少生靈？

休息片刻，三人各提了兵器，往密林行去。由外看來，林中古樹參天，杉木、馬尾松、樟樹、苦椿、楓香之屬應有盡有，樹齡多逾千年的銀杏等珍稀樹種亦有不少。三人眼觀六路，小心翼翼地進入密林山谷。

古凌風當先領路，忽用“梨花槍”在一大叢野草之中撥弄，赫然露出一米來長的石碑，碑身歷經近千年之久，早已裂紋處處，粗陋難看。但三人一看到它，盡皆歡喜無限，原來石碑之上鐫刻的三字正是：如姬谷。

卻在這時，水若水驚呼出聲，指着一處灌木叢，吞吞吐吐道：“剛……剛才，我看到……有雙眼睛……正盯着咱們看……”

李、古二人聞言，心中忖道：如此深山密谷，應該無人在地此居住，可能是動物在這附近。兩人欺到灌木之前，古凌風將槍往其間直刺過去，刺入其中又變刺為橫掃，力道雄渾，大有力掃千軍之勢，喝道：“何方妖物，現出原形！”

一物從灌木之後直闖而去，空中飛落幾縷鮮血，三人看得分明，這動物乃一麋鹿，身上被槍尖掃中，負傷而去，去勢極快，眨眼消失在密林深處。少頃，林中傳出振翅之聲、奔跑追逐之聲。

古凌風道：“看來此林之中，飛禽走獸都不在少數。”李無為點頭贊成，微搖扇子，將些風往水若水方向扇過去，笑着關心道：“水大小姐，沒事吧？”水若水嘟嘴哼道：“本姑娘才不怕呢。”揚鞭一揮，正巧打在碑石之上，那碑石如何受得起她泄恨一擊，立時便成了一堆碎石。李無為不禁低嘆可惜。

三人緩緩向谷內行去，沿途不斷看到飛鳥走獸，但那些野獸自顧嬉戲追逐，看到人來，竟毫不懼怕，水若水頗覺奇怪，思索片刻，便即明白。原來這些動物幾乎自生下來開始就未見過人類，更不知世上許多同類已慘遭人手，是以均認為李、古、水三人不過是一種會直立行走、毛色鮮艷的動物而已。

有些動物覺得稀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仨看，水若水被看得心裏發毛，九節鞭又欲揚出，緊隨其後的李無為連忙扯她衣袖，低語道：“它們似乎並無敵意，且慢動手。”

水若水手上動作停止了，口卻動了，低低怨道：“本姑娘自有分曉，要得你管？”李無為莫名所以，想起自己剛剛為她揚鞭碎石而低嘆之舉，隱約明白她的理虧口不虧之意，心內不禁大嘆女孩子可真不好哄。

一行人曲曲折折地前行，過了不知多久，又一長型碑石現在三人眼前，看那碑石時，只見一側刻有一些古怪文字，另一側鐫刻七個大字，文字亦很古怪，古、水二人不識，眉頭大皺。

李無為扇子輕搖，氣定神閑，甚是愉悅。水若水看他得意模樣，一把拉住他手臂，喜道：“書獃子，莫非你已破解？”李無為不料女孩子心思變得如此快，剛才明明還生氣來着，這會子就喜上心頭了，暗暗搖了搖頭，心道女孩子這門學問可大着哪。水若水看他發獃模樣，又拉了拉他手。李無為指指她抓着自己手臂的勻稱的手，水若水趕緊拿開，羞澀道：“不好意思……”

李無為還以一笑，道：“其實呢，碑石背面刻的是墓主生平事迹，正面七字呢，是‘愛妃顏如姬之墓’”。古凌風先喜后疑，問道：“‘如姬’二字怎與咱們先前所遇石碑上的字不同？”李無為尚未作答，水若水喜道：“莫非隋煬帝不欲後人知曉此中秘密，故意下令用另一種文字鐫刻，卻不料被你這書獃子碰巧識得？”

李無為贊道：“水姑娘果真越來越聰明了。”水若水呶嘴道：“我本來一直就很聰明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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