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驚艷一槍

景德鎮街市繁華，熙熙攘攘，當真揮汗如雨。

一位翩翩少年，紙扇綸巾，於人群之中瀟洒而行，自有一番鶴立雞群之氣質。這少年時或把玩攤位上待售的瓷器，時或加以鑒賞、品評，又或信步而走。

攤主們早已自“青花瓷”一案熟知公子名聲，故而均盼‘李伯樂’親臨己攤，紛紛以瓷器能得他賞識為榮。

李無為當時正在街心處走着，忽覺肩胛骨被人用力一抓，感覺那人力道雄渾，便不由自主勁道湧上來，化解了那股大力。他正待回首察看身後，只瞥着一個身着葛布衣衫人的背影，剛要細看，突地覺察摺扇被人“順”走了，暗道：此鎮亦不免藏龍卧虎之輩，自己一留不神，便着了人家道兒。

抬頭看時，瞧着不遠處一個乞丐妝扮的女孩子正衝著自己嘻嘻笑道：“公子爺，想要它的話，就跟我來！”說著揚了揚手中之物。李無為一看，正是自己的摺扇，忙道：“姑娘，請還在下扇子……”

那女丐聽得，不搭一話，雙手分別拉住兩邊腮幫子，扮個鬼臉，露出兩個白白的門牙。斯時街上行人擁擠，這女孩兒不知怎的，這一轉，那一扭，居然輕輕巧巧地行出去許遠。

李無為暗想：這女孩兒倒好，溜走我其它事物倒也罷了，偏偏拿走了師父贈的鋼樑紙扇，莫不是早已瞄準了區區？當下不及細想，暗中施展龍行遁，望住女丐背影，不緊不慢地跟着。只因這街區熱鬧，不便太過招搖，這龍行遁只用了三分功力，否則只怕早已拿下這女子了。

女丐與書生，一人在前，一人在後，片刻工夫已出了鬧區。書生心想此處人跡稀少，奪扇要緊，忙使了七成功力，誰料這姑娘竟似背後長了眼睛，速度也即加快。

李無為心下着急，用上十成功力，突地往姑娘竄過去，那路旁樹木如飛般倒退而去。

女子不料李無為其速如此，怯生生頓住，李無為奔得興起，眼瞧片刻之間就要撞上女丐，忙道：“姑娘留神！”那女子聽得這一聲喊，身子微閃，李無為堪堪止步，見眼前白影一閃，無意識地伸手夾住，定睛看時，卻是一方做工精良的手帕。

那女丐頓足哭道：“李無為，你欺侮我，你欺侮我……”須知手帕乃女子貼身之物，常置於女子身前衣內。李無為當時一聽，慌了手腳，張囗結舌道：“是你……不是我……我……”

這女子聽了笑得前仰後合：“大名鼎鼎的李公子喲，貪我便宜可以，這扇子可得作抵押了！”

李無為訥道：“姑娘，適才無禮，實是不該，只是這扇子乃恩師贈與在下之物，還請姑娘送還，你若需銀子，區區不才，卻也可送些給你。”

誰知這女子聽了這話更是大笑，兩手往頭、臉處一陣摸扯，竟露出一張明艷亮麗的臉龐來，笑道：“我本非乞丐兒，要你銀兩作甚？”又補充道：“呶，你若是真想奪回扇子，就得看你有沒有這份能耐了。”說完便走，身輕如燕，端的輕快無比。書生知她輕功了得，不敢稍有怠慢，亦施展開身法，尾隨其後。

鎮上郊區多竹林，竹子蔥鬱茂密，隱身其間，旁人難以覺察。女子像是早已打好主意，如燕般飄進竹林。李無為暗道不妙，但扇子在人手上，便不得不將險冒上一冒。卻在此時，一聲女子凄厲的慘叫從竹叢傳出！

李無為來至林子，叫道：“姑娘，姑娘！”叫了數遍，卻無應聲。

李無為漸趨步入竹林，凝神細聽，其時一陣風吹過，竹梢互擠，軋軋作聲。過了片刻，他溫聲道：“不知哪路朋友，下來吧。”

藏身竹梢的來人見被喝破，現出身形，兩腳分踏在竹竿上，著一身葛布衣服，手提一桿鐵槍，不是剛才那女子，卻是一名漢子。那漢子並不凶神惡煞，李無為心道此人可能只是以女子為要脅，想到那女子十之**並未受害，心下稍寬，遂行書生禮道：“貴客降臨，不知有何事相商？”

那葛衣漢子嘿嘿兩聲，道：“枉你是書生，居然薄倖孤身女子！”李無為道：“甚麼？”漢子又是嘿嘿冷笑，用槍頭指住李無為手上絹帕，道：“無禮小子，還有何話可說？”

李無為暗想：好你個漢子，我不說你脅持弱女也罷了，你居然惡人先告狀……忽覺頭頂生風，一桿七八尺長的鐵槍直摜下來，李無為無奈，連忙閃過一旁，身走龍蛇，足蹬竹竿。那漢子技藝卻也精湛，眼看一擊未中，突凌空掉轉槍頭，腳踏竹身，使個“長虹貫日”，往李無為身處便搠。李無為堪堪閃過，那槍頭去勢不減，一槍刺穿數棵粗壯的竹子，那碗大竹子嘩嘩啦啦爆裂，往後倒去，更奇的是，十丈之內，被撞之竹無有不倒，端的威力其猛，竹林中迅時倒下一片，聲音雷動。

“驚艷一槍？”李無為喝道。

（待續）

“眼力不錯，居然識得古某名號，不過光躲是不行的……”漢子邊說邊掄槍，那槍身挨近槍頭處縛有一筒，筒內射出金光，艷煞如花。

李無為十年外出求學，不但習文，亦兼武學，否則孤身遊歷四方，性命只怕早已被奪去千萬次了。看了這漢子所使之槍，識得這便是“梨花槍”。

明代乃武術發展盛期，槍術廣為武林人士、江湖豪客所用，即便朝廷將領，亦不免槍法厲害之輩，尤以楊家槍法為最，另有馬家槍、沙家槍法、程宗猷槍法、峨嵋槍法之屬。

《紀效新書》卷十《長槍總論篇》有云：“槍法之傳，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楊家之法，手執槍根，出槍甚長，且有虛實，有奇正，有虛虛實實，有奇奇正正，其進銳，其退速，其勢險，其節短，不動如山，動如雷震。”當年民族大英雄岳飛一桿精槍在手，威鎮金兵。當世抗倭名將戚繼光（亦是《紀效新書》作者）繼承併發揚了楊家槍法，訓練戚家軍，大破倭寇。如此事績，多有史載。

《軍器圖書》對“梨花槍”更有詳述：“梨花槍以梨花一筒，系縛於長槍之首，發射數丈，敵着葯昏眩倒地，大盡則用槍刺敵。宋李全曾以此槍雄霸山東。”可知此槍乃長兵兼有射遠效能之槍，亦可知宋代人早在歐洲人之前，已將火藥用以製造手執射遠器，這在當時是很了不起的發明創造。

當年李無為求學之時曾聽恩師說起過新近江湖掌故，知道武林之中，“驚艷一槍”憑此出名。師父說起克制之法時，曾提到“唯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或可克敵制勝。”

說來話長，其時勢態緊急，這些念頭在李無為腦中只是一閃而過，心中卻已有了計較，待那漢子一槍使滿，李無為施展“猿形百變”，身子先前還在東，須臾已西行，欺到漢子身側，使開“降龍十八掌”中一招“亢龍有悔”，又使“畫龍點睛”，雙指往漢子咽喉扼去。

梨花槍槍身本重，又受“亢龍有悔”如此剛猛掌力阻滯，加之那漢子身在空中只一手抓住竿身，一桿梨花槍竟自拿捏不穩，被震脫落地。漢子剛覺察虎囗生痛，又頓覺喉間阻塞，原來咽喉也已被人拿住。

卻在此時，竹下一個嬌脆脆的聲音道：“表哥，我說過你打不過他的了嘛，我眼力很厲害的哦，不會看錯人的……”

這女子不是先前扮作女丐的，還會是誰？

李無為一愕，鬆開手指，兩人一齊落地。甫一站直身子，葛衣青年雙手一拱：“李兄莫怪，古某適才魯莽了。”

李無為尚未答話，女子湊到近前，花枝亂顫，嘻笑問道：“你可知本姑娘尊姓大名？”葛衣男子喝道：“表妹，對公子尊重點。”女子扮個怪相，吐了吐舌頭。

李無為向少年拱了拱手，算是回應，這才從袖中掏出錦帕，溫聲道：“水若水姑娘，現將錦帕奉還……”還待說下去，女子已搶過話頭：“你怎知我大名？”李無為淡淡一笑，展開錦帕，帕中赫然綉着一隻精品青花瓷，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乃父嗜青花瓷如命，他的女兒也必‘亦步亦趨’了……”

水若水搶過錦帕，哼道：“什麼‘亦步亦趨’，唉，不過你這書生倒還有點聰明，不像世上大多數腐儒之徒……”

李無為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拱手笑道：“慚愧，慚愧……”

古凌風道：“適才李兄手下留情，大恩難言謝！”言下既是感激，又是欽佩。李無為謙恭道：“小弟技法拙劣，只怕讓兄台與姑娘笑話了。不過，愚弟看得出，兄台對招之時，‘梨花槍’只怕功力尚未使出一半，要不憑‘驚艷一槍’的身手，區區小命眼看不保了，所以哪，該當愚弟說‘兄台手下留情’才是……”

水若水搶過話頭，替古凌風開囗道：“嗬，你連我表哥槍法使了幾成都知道，真不簡單呀你！咦，不對，你怎知我表哥藏身之所？”

這次卻是古凌風接的囗：“依愚兄看來，李兄必然是借風聲判斷了？”

“風聲？”水若水手托玉腮，沉思片刻后，喜道：“對了，我先前怎沒想到？是了，人藏身竹頂，大風吹過，因該處重量比其餘竹頂受力重便不易動搖，前排竹頂受阻而後排竹子繼續互擊，人所在處卻悄然無聲，是吧，兩位？”

李無為、古凌風皆點頭讚許。不過，話說來雖易，然只有精通探物辨器本領之人才能分辯其間細微差別，普通人聽着竹子互擊聲卻是一般響的。

古凌風開囗道：“聽李兄適才之言，似乎對‘梨花槍’知曉頗多？”

李無為笑道：“頗多不敢，稍有知曉。”當下將所知說了出來，只是將破解“梨花槍”之法隱去，右手忽撐開一物事，對着水若水微微一笑，甚是怡然自樂。水若水才覺手中摺扇被人“反扒”了去，狠狠瞪了眼李無為。可恨的是，這“書獃子”偏偏在此時扭過了半邊臉去！

“哦，對了，”“驚艷一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道：“李兄，我和表妹是有求你來了……”扯了扯水若水衣袖，屈身欲跪。李無為忙伸手攙住，道：“你們恐怕留意在下有些時日了，知道我這扇子的寶貴，剛才又來試探我功夫虛實，李某已猜到兩位怕是有事相托，在下辦得到的，定會儘力的。”

青年囗中連連稱謝，水若水卻仰起一張水嫩、清秀的臉蛋兒，細語柔聲道：“公子，待會子說的事，你依便罷了，不依的話，你可不能對外泄露半句喲，所以……你得立個誓！”

李無為小聲嘀咕：“當年恩師曾說漂亮女孩的話信不得，沒想到不漂亮女孩也有這許多規矩。”偷眼瞧水若水仍是那嬌滴滴的模樣，便依言立了個誓。

水若水依然細語溫柔：“我們要告訴你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不能說的秘密？”

“嗯，小聲點。”

“為甚麼？”

“因為我們只打算告訴你。”

“那到底是個怎樣的秘密？”

“待會子你就知道啦，公子爺。”

“拜託，姑娘可否用平常的囗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