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當攝影隊來到預備拍MV的花園時，卻發現有三個身穿工作人員背心的女子還在草地上慢條斯理地拔草，導演和工作人員費了一番口舌才把她們請走，並開始架設器材。
那三個女園丁自然是女情聖服務社的三姊妹假扮的。她們被趕出草地后，就一面假裝抱怨，一面接近站在旁邊休息的游意凌，和負責幫她端茶倒水的游碩人。
林君虹先是指着游意凌，假裝驚訝地說：“哎呀，是洪小琳耶！”
洪小琳是現今當紅的偶像玉女，而游意凌出道的時候就是以她為假想敵，現在被誤認成她當然不太高興。
於是她冷冷地說：“不是，我是游意凌。”
三人一臉疑惑地互看着對方，接着換林君芩偏着頭說：“游意凌？沒聽過耶。你是來當洪小琳的替身吧？全身上下都在模仿小琳呀。”
她們的目的是激怒她，讓她當著工作人員的面破口大罵，以拆穿她溫柔乖巧的假面具，王子不在場的方子健，她們會非常熱心地提供實況錄音帶。
游意凌聞言火冒三丈，卻又不想破壞她第一天拍MV的興緻，只是冷冷地說：“碩姊，你是我的助理吧？還獃著做什麼？”
游碩人抓抓頭，有些無奈地走向她的盟友，“對不起，三位小姐，請不要打擾我們的歌手。”
老實說，她還是不贊成她們攻擊意凌的做法，雖然情場如戰場，但難道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公平競爭嗎？為什麼戀愛就一定得要一堆小手段呢？
此時林君儀忽然指着游意凌大叫，“啊，我想起來了，我看過你，你有參加歌唱大賽嘛！”
被認了出來，游意凌頓時心情大好，眉開眼笑地回答，“對呀，我就是從那次出道的．”
“你那天穿着粉紅色的小洋裝，台下還有人喊‘我愛你’對不對？”
“對對對。”她開心極了，自己的人氣果然不是普通的旺啊！
沒想到林君儀接著說：“可是你沒得名啊，而且唱得又那麼難聽，唱片公司為什麼要讓你出唱片呢？”
這話一出，游意凌才剛壓下的火山瞬間爆發，“你們不要太……”
但是一陣刺耳的引擎聲和驚呼聲打斷了這場爭執，只見不知從哪裏跑出五六輛機車，每輛車上都有兩個青少年，有男有女。他們在草地上橫衝直撞，把工作人員嚇得到處逃竄，還有人相撞跌倒，他們則不時發出囂張的笑鬧聲。
游意凌倏地蹙眉，“搞什麼？一群沒家教的不良少年！噁心死了，幹麼不全丟到感化院去？”
游碩人身為老師，最不能忍受青少年如此無法無天，於是一個大步衝上草地，對着那群小鬼大吼，“不要鬧了！停下來！”
兩輛機車在她身邊來回穿梭，作勢要撞她，但她看準時機，敏捷地閃過，伸手一抓，硬是把那個坐在後座的小丫頭給拖了下來。
“放手！放手！”那女孩不住掙扎着，但游碩人揪着她的頭髮，她怎麼也掙不開。
見狀，其他的機車都停了下來，車上的不良少年全都跳下車來將她團團包圍。
“放開她！”
“放開她？門都沒有，我要把她拖回她家讓爸媽好好管教！她爸媽要是不修理她，我就連他們一起揍！”
女孩掙扎着大叫，“下用麻煩了，我沒有爸媽！”
“哦，怪不得你這麼沒教養。那就讓警察來管教你好了！”
“碩人，碩人，”製作人快步走過來勸解，“算了，沒關係啦，快把人家放開。”
“怎麼會沒關係？我們的器材都被弄得亂七八糟了！”
“沒關係啦，”製作人一臉緊張，“你手上抓的是總經理的表妹。”
游碩人聞言吃了一驚，“方子健的表妹？”手上一松，方海燕立刻逃脫，又恢復了趾高氣揚的德行。
“哦，你們是方子健的走狗啊？他人呢？叫他過來讓我修理一下！”
製作人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臉，“表小姐，總經理有事沒來，您有事找他的話，我可以轉達。”
“不用了。”方海燕這才鬆了一口氣，其實她一點也不想見到方子健。
游意凌原本厭惡地躲在一旁，一聽到她是方子健的表妹，立刻跑過來攀關係。
“表小姐你好，我是游意凌，是總經理栽培的新人，請多指教！”
方海燕不屑地看她一眼，“你們公司怎麼搞的，專出一些醜八怪？方子健眼睛有問題啊！”
游意凌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跟我朋友要在這邊玩，你們快滾啦！”方海燕不客氣地說。
“不行啊，表小姐，我們今天要拍MV，不能離開……”
“我管你去死！反正這種醜八怪絕對不會紅的，還拍什麼MV？”
游碩人此時再也忍下住地大喝出聲，“你下要太過分了！總經理的表妹又怎麼樣？不過是個被寵壞的死小鬼，囂張什麼？”
方海燕回頭瞪着她，“你說什麼？剛剛的帳我還沒跟你算，你還敢跟我嗆聲？”
游碩人更兇狠地瞪回去，“你說反了吧？你破壞我們的場地，還嚇到工作人員，是我要跟你算帳才對！”
“碩人，碩人，別這樣……”製作人拚命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我告訴你，我們今天就是要在這裏拍MV，該滾的是你們。你們要是不滾，我就把你們連人帶車扔出去！”
方海燕一聽，氣得連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了，而她的同夥也是。
“你好大的膽子啊。”
眼看情況一觸即發，製作人只得慌慌張張地閃到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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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方子健趕到的時候，只見場地一片狼藉，器材跟樂器倒了一地，幸好損壞不嚴重，而工作人員全都驚魂甫定，一些受傷的人都已先送到醫院去了，游意凌則坐在涼亭里啜泣，旁邊圍着一群人，忙着遞手帕安慰她。
至於游碩人，雖然臉上挂彩，但她堅持不去醫院，仍是忙着整理凌亂的場地，身邊有三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在幫忙。
根據製作人的說法是，她一個人單挑那群不良少年，沒兩三下就打倒了五六個，而那群小鬼的女首領一看情況不對，便決定撤退，方海燕當然也溜了。
方子健輕嘆一聲，要是他早一點到就好了，說不定可以逮住海燕，這陣子他花了很多工夫找她，但每次都被她溜掉，耳膜都快被姑媽念破了。
話說回來，游碩人以寡敵眾，實在很了不起。他正想過去慰問一下，游意凌卻朝他飛奔而來。
“總經理！”她投入他懷裏，不住啜泣着，“好可怕，好可怕，嚇死我了……”
方子健不忍看她受委屈，只得柔聲勸慰，“別怕別怕，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讓你受了驚嚇。”
“我……我拜託表小姐不要打擾我們工作，結果她罵我……我還以為她會動手打我，我好害怕……”
旁邊的三姊妹將她的矯揉造作看在眼裏，都感到一陣反胃。拜託！看她對方海燕那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想動手的人只怕是她自己吧？
“海燕就是野了點，我會想辦法的。”
游碩人發現他趕到后，丟下手邊的工作大步走過來，“什麼想辦法？我看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吧？難道你們有錢人都不曉得小孩要管教嗎？把她寵成那樣怎麼行啊！她爸媽到底在幹麼？”
他無奈地說：“她沒有爸爸，我姑媽獨自扶養她。”
游碩人一怔，隨即說：“那也不該這樣放任她呀！太不負責任了。”
“小姐，管教小孩沒那麼容易的。她蹺家以後我已經找過她七八次了，但是她堅持不回家，我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拿鐵鏈拴着她。”
她不屑地說“……這樣你就沒轍了？真沒用！”
“她說要跟我單挑，輸了才願意回家。可是等我真的制伏她，她又說我欺負女孩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對了！”他靈機一動，眼中發出光芒。“我不能跟她動手，但是有個人可以。”
“你是說……”
方子健露出得意的笑容，“游碩人小姐，你的第二個任務來了，把方海燕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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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方海燕和她的同伴們照例在河邊的空地打混，忽然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各位小朋友大家好！”
只見堤防上出現兩個人，一個是常常跟他們糾纏不清的方子健，另一個則是上次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凶婆娘。
不良少年們見到來者全都摩拳擦掌，他們這次人比上次多，正好趁這個機會復仇。
沒想到在兩人身後，忽然又多了十來道身影，他們是游碩人指導的棒球隊成員，一個個身強力壯，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方海燕馬上跳了起來大叫，“你們帶這麼多人來幹麼？想打群架是不是？我們可不會怕你們！”
游碩人搖頭，“你錯了，我要找的只有你一個，跟其他人沒關係，他們只是來做見證，免得你又耍賴溜掉。”
“找我？”
“你上次不是要跟我算帳嗎？結果居然帳沒算到就自己先跑，太奸詐了吧？所以我來找你結帳啊。”
“你……”方海燕不禁冷汗直流。上次那個凶婆娘一個人就打倒五個男生，她哪有辦法贏她呀！
方子健笑咪咪地接著說：“海燕，每次你打輸，都說男生跟女生打不公平，那我現在請游小姐代理我，總該夠公平了吧？如果你贏了她，我從此再也不會來煩你，如果你輸了就得乖乖跟我回家，你覺得怎麼樣？要接受挑戰，還是又要逃掉？”
“誰……誰要逃！”光是方於健跟游碩人她就應付不了了，還有十幾個男生助陣，哪逃得掉啊？看來她只好硬着頭皮上了。
“很好！”方子健高聲說：“大家聽好了，這是游碩人跟方海燕的事，我們只是觀眾，絕對不會出手，不過如果你們那邊想占碩人的便宜，我們也不會客氣的！”
聽了這話，方海燕的同伴自然也不方便幫忙。
而結果果然不出所料，十分鐘後方海燕已經被游碩人壓在地上。
“你服不服？”游碩人輕鬆地問。
方子健得意揚揚地說：“海燕，你現在總該沒話說了吧？”
方海燕恨恨地說：“隨你怎麼說，就算被你抓回去幾百遍，我也會一直逃的！”
游碩人把她從地上拉起來，關心地問．．“你媽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那麼討厭回家？”
“那不是我家，方貞淑也不是我媽，我是養女！”
她吃了一驚，看到方子健點頭承認，心中不禁對方海燕生起一絲同情，但是她還是要糾正她的錯誤觀念。
“養女又怎麼樣？就算不是你親生的母親，至少她很關心你啊，俗話說‘養育之恩大於生育’，你更應該孝順養母才對。”
方海燕面無表情地回道：“什麼養育之恩？我跟她住還不到兩年！之前是她的朋友領養我，等到他們自己生了小孩就不要我了，方貞淑才把我撿回家，懂不懂？”
游碩人聞言震驚不已，沒想到她還有這樣曲折的背景，先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然後又被養父母拋棄，這是多麼悲哀的經歷啊！這孩子之所以這麼叛逆，不是沒有理由的。
方海燕雙眼赤紅，高聲說：“現在你知道了吧？這些有錢人都是這樣，心情好的時候撿個小孩來玩玩，等膩了就往街上一丟，誰曉得方貞淑什麼時候也會把我扔掉？我回去要幹什麼？”
方子健一挑眉，“哦，原來你不是因為姑媽太神經才蹺家啊？”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游碩人頓時對方海燕感到強烈的不忍，正因為她接連着被所依賴的大人背叛，所以才變得再也下信任成年人。換成她自己，大概也會這樣吧？
話雖如此，總該有個人來恢復她的信心，不能再讓她繼續墮落下去。
“我知道你受了傷害，但是你不能把現在的養母跟以前的養父母混為一談啊，又不是每個人都會這樣對待你。”
方子健也在一旁幫腔，“沒錯。我跟你保證，姑媽她絕對不會拋棄任何人的。”只是常會被人拋棄而已。
方海燕冷笑，“天曉得哦！”
“你總得給她機會啊，你知道她這陣子多擔心你嗎？她現在連最愛的大蒜胡蘿蔔汁都沒心情喝了！”
“哼！”她只是板著臉，一臉不馴。
游碩人眼看再說下去也沒什麼效果，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以前的養父母住在哪裏？”
方海燕疑惑地看着她，“問這個幹什麼？”
“去找他們算帳，問他們為什麼拋棄你，叫他們向你道歉！”
“他們才不會道歉哩！”
“不道歉我就把他們扁一頓。”她嚴肅地說：“我要讓你知道，並不是每個大人都像他們一樣可惡的。快說，地址在哪？”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誓在必行，方海燕張大了嘴，回頭問方子健，“她是認真的嗎？”
沒有血緣的表哥非常肯定地回答她，“是。”
“好了，快告訴我地址。”
這時方子健玩心大起，自告奮勇地舉手說：“我知道地址，我載你們去。走吧！”
方海燕簡直不敢相信，這兩個傢伙都瘋了！
二十分鐘后，方子健的車在一座豪宅前停下。
方海燕看着方子健和游碩人紛紛下車朝大門走去，忍不住大叫，“喂，你們不會真的要上門找麻煩吧？”
“你放心，等她揍完他們，我會做炭烤苦瓜給他們補身體的。”
方海燕睜大了眼，一輩子沒看過這麼亂來的大人！
“好了好了，我回家就是了！”她終於投降。
兩人同時回頭看她，“怎麼？你不想教訓他們？”
方海燕咬緊了嘴唇，雖然很恨拋棄她的養父母，可是他們畢竟養了她十幾年，她實在不忍心讓他們挨游碩人的拳頭，況且要是游碩人真的跟他們起衝突，她也難逃坐牢的命運。
實在沒想到這世上居然有人願意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做到這種地步，但她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算了，跟他們吵架也沒用，回家吧。”她認命了。
“真的？你確定？”
方海燕低聲說：“就算他們跟我道歉，我也不會多塊肉啊。”
游碩人頓時鬆了口氣，看來這孩子終於想通了。
方子健輕笑一聲，對她耳語，“我猜你應該不是在用激將法吧？”
“當然不是，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這麼想。老實說，有種被你打敗的感覺。”當她說要上門理論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真的徹底敗北了，換成是他，就算打死他也想不出這種做法。
她一頭霧水，“為什麼會被我打敗？你打架比我強，腦筋也比我好啊。”
“這樣講是沒錯啦。不過呢，你這種雞婆又不認輸的個性實在讓我甘拜下風。”
“什麼意思？”
他笑而不答，只是伸手把她的頭髮揉得像雞窩一樣。
“幹麼啦！”她抗議地拍掉他放肆的手。
他含笑注視着她，用那種足以讓她心跳停止的眼神。“恭喜你，第二項任務也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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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當三姊妹異口同聲罵人的時候，連屋頂都被她們給掀翻。
林君苓氣急敗壞地說：“你是老師耶，怎麼可以帶頭要揍人？要是被開除怎麼辦？”
游碩人一臉委屈地低頭懺悔，“我知道，可是我那時候太生氣了嘛。小孩子被親生父母拋棄已經夠可憐了，好不容易有人收養她，居然只因為生了自己的小孩就把她趕走，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三姊妹相視長嘆，正義感太強的人實在很麻煩。
“好了，現在那女孩已經回家，你就別再擔心了。我們趕快再來想對策吧，這次一定要讓游意凌原形畢露。”林君儀趕緊要回到正事。
然而游碩人卻搖了搖手，“不用，我不想再針對她了。”
“為什麼？”三姊妹又是同時驚呼。
林君虹激動地說．．“你沒看見她在公園裏假哭的樣子嗎？明明很低級，可是男人就是吃這套啊！再不拆穿她，方子健真的會被她搶走的。”
“也許吧，但是拆穿她對我又有什麼好處？頂多讓方子健對她死心，另外再去找別的女孩罷了。”她點出事實，“貶低她並不會讓我變得比較有魅力啊。”
一開始她就不太贊成她們對付游意凌的計劃，經過花園事件后她更加確定，自己永遠不可能變成像游意凌那樣虛偽做作的人，而且她也不想跟堂妹一樣踩在別人頭上往上爬。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記得你們曾經告訴我，要用我自己的優勢去爭取他的心，但是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優勢是什麼，不過現在我知道了。”
“是什麼？”三人急着問。
游碩人開口想回答，但是腦中倏地浮現方子健說他敗給她這種雞婆又不認輸的個性時的表情，不由得滿臉通紅，話也吞了下去。
是啊，比別人多十倍的熱心跟毅力，不就是她的最大武器嗎？
“先保密。”
“哪有這種事！”三人抗議連連。
“總之，意凌愛怎麼裝淑女就讓她去吧，我要跟她光明正大地一決勝負。”
看着她篤定的笑容，三姊妹同時感覺到，她身上有股非常耀眼的光芒，是游意凌遠遠比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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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感謝游碩人把方海燕找回來，方貞淑特地邀請她和方子健在星期六下午到家裏作客，只是當游意凌聽到消息，卻說什麼也要跟着去。
方貞淑的房子是一棟位於郊區的石造透天別墅，外觀相當氣派，然而當他們來到大門口時，兩個女孩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因為門上吊著一個巨大的木製面具，齜牙咧嘴不說，還有一雙血紅的眼睛，模樣十分恐怖，聿好現在是白天，要是在半夜看到這個面具，不嚇掉半條命才怪。
方子健很熱心地為她們解釋，“這是一位探險家從熱帶叢林帶回來送給我姑媽的，是叢林部落的守護神，掛在門口可以趕走病魔。”
游碩人心想，在大門上掛這種東西才會使人生病吧？
來開門的是方海燕，她看起來還是有些鬱悶，不過客人們都能體會她的心情，
因為整棟屋子裏瀰漫著難以形容的藥味，對鼻子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儘管屋子很大，但除了必要的傢具之外，只見到處擺滿了巨大的靈芝、晒乾的藥草，還有像假山一樣大的水晶，而牆上更是掛滿各國用來驅病的符咒或神像，看起來非常詭異。
女主人方貞淑熱烈地迎上前來歡迎他們，她看起來年近五十，皮膚還很光滑，只是不知為何總是一臉委靡悲苦的表情，即便是在笑，眼中仍是帶着濃濃的憂傷。
而她給客人喝的飲料也很特殊，居然是藍色的不明液體，據說是種珍貴的藥草汁，可以提神醒腦，活化細胞，但是游碩人只喝下第一口，就有種原子彈在嘴裏爆炸的感覺，就連隨後送上的點心也全是以中藥製成的，無糖無油，保證吃了不發胖。
方貞淑在席間大力地感謝游碩人把女兒勸回來，“這陣子我老覺得頭痛，心裏真怕是長了腦瘤，要是海燕再不回來，只怕我們母女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嗚嗚……”說著就啜泣起來。
方海燕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使游碩人再度對她感到由衷的同情，這個媽媽還真的讓人滿受不了的。
游意凌見狀，連忙遞上手帕，討好地說：“阿姨，您想太多了，您這麼年輕又漂亮，怎麼看都不像得了腦瘤啊！”
方子健在心中苦笑。他忘了警告她們兩個，當姑媽哭訴自己得了重病時，最大的禁忌就是絕對不能說她想太多、一定沒得病……等等，否則就會後悔莫及。
果然方貞淑哭得更大聲，“紅顏就是多薄命啊！病危的人氣色往往特別好，這就叫迴光返照！”
事實上，每次她去醫院做健康檢查，最後的結果一定是什麼毛病也沒有，只是她深信醫生也會出錯，仍是每天活在對病魔的恐懼，或該說是愛慕中。
游意凌這下子馬屁拍在馬腿上，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方貞淑哭了幾分鐘又接下去說：“說到海燕啊，這陣子不住家裏，營養都不夠，你們看她氣色多差呀，所以我要她一天喝兩杯藥草汁補身體，現在總算好一點了。”
游碩人真想大叫，這是虐待兒童啊！她不由自主地往那可憐的“兒童”望去，只見方海燕聳了聳肩，露出“我認命了”的表情。
於是整個下午的話題都圍繞在“生病”上，自然都是方貞淑在發言，而她在講這些話題時，整個人神采飛揚，一點都不像個得了腦瘤的人。
“所以我說，生病真的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事，其他的麻煩都有辦法解決，一旦得了重病就什麼都免談了！”
“我們子健小時候得了肝炎，嚴重得不得了，還好我找遍各種偏方把他治好了，現在壯得跟什麼一樣。”
“說到我上次盲腸炎，真的是要了我的命啊，足足痛了兩天，你們要不要看我割盲腸的疤痕？”
“姑媽，不用了，”方子健飛快地阻止，“把肚子露出來會着涼的。”
游意凌不斷地點頭附和，一面小心避免踩到地雷，而游碩人總是擔心地看着方海燕，試着把話題帶到她身上，但是方貞淑一講起話來便滔滔不絕，她根本插不進半句話．
好不容易等方貞淑講完，三人也該告辭了，臨走前游碩人終於找到機會對她說：“阿姨，你有空不妨帶海燕出門走走，這樣對健康比較好。”
方貞淑又是一陣嘆息，“我也想啊。可是我又擔心萬一我走到一半忽然中風，海燕處理不了怎麼辦呢？”
聞言，游碩人實在是無言以對。
在回程的車上，游意凌故作愉快地對方子健說：“總經理，您姑媽人真風趣耶，而且還會收養人家不要的小孩，真的好有愛心哦。你們家的人一定都跟她一樣親切吧？”
方子健點頭，是啊，還有更‘親切’的。”如果“親切”等於“古怪”的
話，他的確有很多親切的親戚。
游碩人坐在後座，從一上車就一直望着窗外想事情，這時忽然爆出一句，
“喂，這樣不行啦！”
“什麼不行？”
“一個花樣年華的小女孩，讓她住在那種怪裏怪氣的家，她哪受得了啊？過不了幾天她一定又會蹺家的！”
“碩姊，你不要老對總經理這麼沒禮貌嘛。”游意凌的責備聲雖然輕柔，其實心裏正在破口大罵。堂姊憑什麼老愛跟總經理裝熟？不要臉！
方子健嘆氣着說：“我當然知道她待不住，但是我能怎麼辦呢？”
“什麼叫‘能怎麼辦’啊？你明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什麼事都不做！”
“那是別人的家務事，姑媽又是我的長輩，你說我該怎麼做？衝進她家把海燕帶走？”
游碩人一時答不上話，生了幾秒的悶氣后又開口，“那我以後可以常去她家嗎？”
“怎麼？藥草汁還沒喝夠啊？”
“去你的！我是要去看海燕啦！總要有人多陪陪她呀。”
方子健這時忽然停下車，轉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她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粗着聲問．．“幹麼沒事停車？到底行不行啦！”
“腳長在你身上，要去就去啊。”
“好。”
他回頭繼續開車，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是個……”
“我是個什麼？”她看着後視鏡里的那雙漂亮眼睛問。
“沒事。”他調回視線，望着前方道路，心裏卻響起一句話。
游碩人，你是個非常溫柔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