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楊忌闊步邁入議事廳，隱隱的有團怒火在醞釀著。他指着正用粗布仔細擦拭手中一柄長劍的易蟬——
“你今晨到丹豐的柳家莊做什麼？”
“奉我大哥的命令，去找一個人。”易蟬沒抬起頭，淡淡的開口。
“誰？”
“嘿！我沒必要事事向你稟報吧？”易蟬愀然不悅地換了一個位子，繼續擦劍。
“你以為這麼做就能夠讓他懸崖勒馬？錯了！他對那女子重視的程度已非你我所能想像。”
“所以啰！要我大哥離開她是不可能的，除非那女子主動提出分手。”
楊忌冷凝的哼了一聲，“你還是搞不懂，自從田弘遇攪亂了婚禮之後，封志昊的形象已經全毀，試問天底下有哪個女子會喜歡一個貪生怕死的男人？”
易蟬頓了頓，無言可駁。“你不把曾雨涵放在眼裏，反而對那沒名沒分的女子敬畏有加，是不是你也……”
“放肆！”楊忌慍怒道：“在我眼裏只有一個人，我永遠以他為天，敬他為神，那就是掌門師兄。”
易蟬沒好氣地說：“既然如此，你就更應該阻止我大哥繼續遊戲人間、玩弄感情。你知道曾乾坤已偷偷聯合江湖中一些門派，伺機對付咱們。”
“他的詭計不會得逞的。”楊忌躊躇滿志，根本不把乾坤會當回事。“像他這樣陰險狡詐的人，一旦結為親家，更是禍害無窮。”
“你的口氣跟我大哥愈來愈像了。”易蟬把長劍收攏入鞘，擱在茶几上，跟着站了起來，“他和曾雨涵的婚約是爹爹生前訂下的，全武林各門派均知曉這件事，現在為了一名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女子，他竟然說悔婚就悔婚，這不明擺着要讓易武門的威信掃地？”
“事情沒你想像的那麼嚴重。”楊忌其實語多保留，“曾乾坤的為人，武林中人並非不知，即使掌門師兄不肯履行婚約，他們應該也能諒解。”
“抱歉，我沒你那麼樂觀。”易蟬很希望能再提出更有力、更充分的理由駁斥楊忌的看法，可她真的辭窮了。
卞文君會比曾雨涵好嗎？
壞就壞在感情這種事，是無法用好不好來區分。曾雨涵夠好了，但她大哥連聽她多講幾句話都沒耐心，他討厭主動的女人，更厭惡開口閉口權勢武功，視虛名財富為生命重心的女子。
如果曾雨涵再不摒除那庸俗的心胸，她最後的下場必是黯然離去。
經過一段空白，楊忌又道：“左大人今早差人前來告知，毒害田弘遇一案已經結案了。”
“卞文君被捕了？”
“不！他們捉到的是雅萍。”楊忌得知消息，立刻趕着去見易寒，當他對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通盤了解后，心中便有了譜——曾雨涵必須即刻離開易武門。
出賣這種行逕，在易武門是唯一死刑，姑念她“曾”是易老爺子相中的兒媳婦，他才網開一面，給她一條生路。
“怎麼會？”易蟬隱隱約約已猜到幾分，卻還是有許多疑點搞不清楚。
“雅萍是曾乾坤的小女兒，她隱瞞身分混入易武門，目的是什麼？”
情況已演變到白熱化，易寒悔婚，曾雅萍被捉，易武門和乾坤會的決裂將是必然的。
“那……大哥為何還要我去找封志昊？難道他不想娶卞文君為妻？”易蟬沒愛過誰也沒被誰愛過，關於感情，她仍是懵懂不知。
“成不成親對他們有何差別？”事實上他們早已是夫妻，依易寒對世俗繁文縟節規範的不屑，即使他一輩子維持此等曖昧不明的關係，也不足為奇。“他要你去找封志昊，是為了卞文君。”
“唔。”易蟬道：“大哥似乎刻意要安排他們兩人相見。”
楊忌笑靨更濃了，“高招，這的確是釜底抽薪的好方法。”
“什麼意思？”易蟬最討厭他神秘兮兮的樣子，愛講不講的吊人胃口。
☆☆☆
烈日高懸，地氣蒸騰，昨日才大雨滂沱，今日居然熱得猶似三伏天。
卞文君和易寒共乘一匹駿馬，馳騁來到丹豐的柳家莊。
志昊表哥在這兒做什麼？
遠處傳來絲竹管弦的樂音，再走近點，即可瞟見庄內外張掛的紅采紗燈。
文君詫異地回望易寒，“今兒個柳家莊辦喜事？”
易寒點點頭。他一身黑衫黑袍及黑靴，肅冷得宛如鬼魅般，和文君雪白的襦裙絲衫，恰成強烈的對比。
“咱們來得可真巧，也許他們會請咱們喝杯喜酒。”她刻意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奈何易寒根本不領情，那張酷得要結冰的臉，始終不苟言笑。
“你還在生我的氣？”
“不應該嗎？”他緊抿的雙唇雖然含着怒氣，卻依然優美得勾人魂魄。
文君嫣然一笑，伸手顫抖地撫摸他的唇，“相信我一次，我……”
“到了。”易寒含住她的手指頭，黑眸一瞬也未瞬地凝眸着她，“半個時辰后，你若是沒出來……”
“你就進來找我？”
易寒苦澀地一笑，“我就永遠不會再去打擾你。”
將文君小心翼翼地放落馬背，他原想再叮嚀幾句，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望着他遠揚的身影，她忽地滿懷惆悵。她在不舍什麼？努力想掙脫樊籠，如今他自動放了她，她竟然反而戀戀不捨，這不是很荒唐嗎？
所有的“凌辱”成了模糊的影子，不復記憶，可那些不該綢繆的柔情卻在此不適當的時刻、不適當的地方，清晰澄明得讓人驚心。
“姑娘，你是柳家的賓客嗎？”門口的大叔親切地詢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我找封志昊，我是他的表妹。”
“找我家姑爺啊？那就對了。”大叔熱情地將她請入大廳，“你先在這兒等一會，我去請他出來。”
姑爺？他幾時成親了，怎麼沒聽說呢？
文君望着廳堂內高懸的喜幛，信步走近細瞧——
賀
封志昊賢侄〓柳佩吟姑娘
琴瑟合嗚〓白頭偕老……
嚇！今兒居然是她志昊表哥大喜的日子，易寒特地選了今天帶她來，莫非別有用意？
奸詐！
文君啐了一口，內心竟有着莫名的喜悅，和如釋重負之感。
很反常地，按理她沒有哭得肝腸寸斷，至少也該表現出十分傷感的樣子呀！
莫非她已見異思遷，或中了易寒的邪魔蠱惑？不，不可能的！為什麼有股無形的力量，老愛在她陷入沉思時，逼她誠實的面對自己？誠實的承認她在乎他！
“文君。”柔柔的嗓音自背後輕喚。
文君忙轉過身子，驚喜地望着眼前身着長袍馬褂，胸前繫着個大綵球的男子。
“表哥。”她興奮地握住他的手，他則一臉尷尬。
“你怎麼來了？”他惶惶不安地問。
“喝喜酒呀！你真不夠意思，成親也不通知我一聲。”她真的好開心，至於開心什麼——她也不曉得。
“我……”封志昊搔着後腦勺，笑得好不自在，“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和柳姑娘是在逃難中萍水相逢。”
“哈！說到她我才想到，表嫂人呢？”她喜上眉梢，興奮得像個小女孩的模樣，看在外人的眼裏再正常不過，可封志昊感受到的卻完全不是滋味。
“文君你——”她是來鬧場的吧？封志昊一顆心七上八下，巴不得趕快把她送出去。
“不帶我去，我自己找。”能讓她表哥看上的，肯定是個好女孩，她非要見她一面不可。
文君話聲甫落，馬上就有很“雞婆”的大嬸幫她引路。老實說，她比新娘子還像新娘子，如此標緻的大美人，想當然爾是人見人愛。
封志昊跟在後邊，一路上汗如雨下。多年沒見，他作夢也沒想到昔日的黃毛丫頭，竟蛻變成一位絕色的美嬌娘。
她來此的目的是什麼？倘若讓柳家的人知道，他曾經悔婚背信，那該如何是好？
柳家雖非富貴巨賈，卻也頗有些積蓄，庭院樓台，花亭池塘整理得相當雅緻美觀。
文君隨大嬸來到一間紗縵低垂的繡房，房內四名丫環非常有禮地朝她行了個萬福，悄聲退出房門外。
一直到見着柳姑娘身上的鳳冠霞帔，文君心裏才慨然生悲。
是命嗎？今生今世，她可有機會再穿上這大紅嫁衣？
“你是……”柳佩吟嬌小娟秀，滴溜溜的眼珠子黑白分明，看起來一派純真。
“她是我表妹卞文君。”事到如今，想隱瞞也恐怕是無濟於事，封志昊料定文君選在這節骨眼前來，百分之百不懷好意，索性先自行招供，“我和她原有婚約，只是——”
“啊！”柳佩吟低呼出聲，臉色立即轉變。
“不用緊張，我們的婚約已經取消了。”文君燦然一笑，那份如春花初綻的麗容，令柳佩吟胸口猛地一震。“我今日特地來將這金鎖片奉還，別無他意。”文君掏出那枚原本被易寒丟掉，害她趴在草堆中找了大半天的金鎖片，交至柳佩吟手中，“祝福你們。”
“謝謝你。”柳佩吟強擠出笑容，“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什麼都別說，只要好好照顧我表哥，我就很高興了。”文君牽着她的手，遞予封志昊，“我走了。”
“這麼急？不留下來喝杯喜酒？”文君大方毫不計較的行止，着實令封志昊喜出望外。
“不了，我急着去見一個人。”
“那個人會比我的婚禮還重要？”久別重逢，他們該有好多話可以談的。只要她不是來鬧場，封志昊仍當她是至親的人。
文君歉然地說，“是的，他甚至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了卻一樁心愿，她步履輕快地踩在小徑上，感覺整個人都要飛了起來。
原來原來原來……原來由於她和封志昊的事大家都猜錯了，連她自己也被蒙在鼓裏。
她對他的愛原來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堅貞，那麼刻骨銘心呀！那些輾轉反側，淚濕枕畔的夜，原來都是多餘的，根本自尋煩惱。
這種種的轉變，一定和那個人有關，是他包藏禍心，一點一滴侵佔並腐蝕掉她原有的執着。他是個壞人！而她現在迫切想去見的正是那壞到骨子裏去的大惡魔，這……是否太不合情？
文君的腳步忽地趑趄了起來，不！她不能陷落，她忘了易武門還有一個如花似玉的曾雨涵嗎？她沒名沒分的如何綰住易寒一生？
悵悵落落地走出柳雯庄，易寒不在他們約定的地方，大概是半個時辰還沒到，他先辦別的事去了。文君找了個蔭涼處的石塊，坐着等他。
她的喜悅經不起浪擲就一蹶不振了。情愛太迷人，也太傷人。易寒的臉孔忽地浮在薄暮中，一如海市蜃樓，近在咫尺，亦遠在天涯。
杜鵑啼血，寒夢乍驚。是情到濃時情轉薄嗎？如果有一天他不要她了，那……文君一時柔腸百轉，萬念叢生……
因為太專註於遐想，是以她沒注意到一陣窸窣聲。是什麼東西引來這條具有相當毒性的百步蛇呢？它森冷的目光瞅住文君的小腿肚，然後一口咬上去——
“啊！”文君猛地轉首，瞟見那色彩斑斕的大蛇，不覺發出凄厲的叫喊：“易寒——”
☆☆☆
小溪澗旁，馬兒兀自在下游處飲水，蝴蝶飛舞於薄霧中，特別地賣力。
易寒假寐於大樹下，心情倍感沉重。
為什麼是她？
眾師兄弟口中不斷重複的問號，近日逐漸消散了。是他們已找到了答案，或者他的表現夠明顯？
她哭了嗎？在親眼目睹心愛的人即將另娶，她是否哭得淚濕衣衫？
她現在鐵定欠缺一個得以依偎的胸膛，讓她盡情哭個夠。天！縱使他明知她的淚水不是為他而流，他仍愚蠢的渴望擁她入懷，給她安慰呵！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他忿忿地將手中一粒小石子擲入水中，濺起的水花適巧噴到不知何時佇立在溪畔的人兒。
“你——”曾雨涵輕功之高，令他大為訝異。“我不是叫你回乾坤會嗎？”
“這裏是易武門，你沒資格命令我。”短短一宵，她似乎蒼老許多。
“你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裏來的。”他銳利的冷眸寒森森地瞪着她。
“我來，只是想問你一句話。”
易寒站起身子，等着她把話說完。
“如果沒有卞文君，你會娶我嗎？”她仍不死心。
易寒緩步走向她，眼神難測，使得曾雨涵頻頻後退，心跳急速。
“看清楚，我眼中可有寫着‘情愛’二字？”問題不是出在卞文君，而是他，是他從未悸動的心，她怎麼就是不懂。
“但，我是你的未婚妻，我的美麗是不爭的事實。”
“去找我爹理論吧！恕不奉陪。”他甩着衣袖，飛身上馬。
這時，突然傳來文君聲嘶力竭的呼吼：“易寒，救我！”
易寒心緒驀地緊抽，忙夾上馬肚，十萬火急地策馬狂奔。
“不，別走！”曾雨涵衝到前頭，企圖阻止他。
“讓開。”易寒咆哮着將她整個提起，擲往草叢——
待曾雨涵蹣跚爬起時，他早已杳無蹤影。
“你會後悔的！”她瘋狂地對着林木大嚷：“我絕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
“文君！”眼前的景象讓易寒魂飛魄散。
文君流着暗紅血絲的小腿已經腫大得令人怵目驚心，他火速點了她幾處穴道，待抽出長劍時，才發現草叢下藏着一大窩百步蛇。
“可惡！”一陣掌風驟起，蛇群們立即血肉模糊。他不敢稍作延遲，低下頭，吮住文君的傷口，一口一口地將毒血吸出來吐到草堆里，如此反覆數次，直到血色轉呈鮮紅為止。
可，她怎麼仍是毫無起色。
易寒的心慌亂不已，“你不能死，聽見沒有？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即使天皇老子也不能把你帶走，”他匆忙輸以真氣，希望能護住她的心脈。
然，文君垂軟的身子，證明他是徒勞了。
易寒無法可施，只得將她抱上馬背，奔回易武門。當今世上能救她的若非易武門的獨門解藥續魂丹，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
竹樹的手指在顫抖着畫畫，花草也禁不住慌張了起來。
易武門內的氛圍變得異樣，偌大庭園忽地困宥了所有的人。
城內最好的大夫都給請來了，一番診斷後，大夥各有說辭，使易寒莫衷一是。
唯有一點是肯定而共通的——文君的性命可能不保了！
楊忌幾乎把全宛若山莊內的續魂丹統統拿來了，但文君服下后，依然沒有起色。
“派出去的人可有回報？”易寒每隔不到半炷香就要問一遍。
“稍安勿躁。”楊忌將一杯熱茶遞給他，“留綃園離此數百里路，就算日夜兼程，來回總得三天的時間。”
“也許我該親自前往。”可儘管找來了伊彥陽，就一定能救迴文君的命嗎？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之所以執意留下來，無非是想陪文君走完這段路。他不希望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讓她孤獨步上黃泉。
她活得過來嗎？萬一不能呢？沒有了她，易寒實在沒把握自己能堅強的撐下去。
“要是爹還在就好了。”易蟬道。
昔年易原正乃江湖上有名的神醫，經通醫理，熟讀“王叔和脈經”、“華佗內昭圖”……等醫學經典，尤擅長針炙之術。
“卞姑娘隨你到柳家莊等人，怎麼會被毒蛇咬成重傷？”楊忌狐疑地問。
“我在途中遇見了曾雨涵。”如果不是她一味拖延，文君或許就不會遭此不幸。
“不會是她吧？她看起來那麼柔弱又善良，這樣的人怎可能毒如蛇蠍？”易蟬對曾雨涵仍頗有好感。
“師妹所言差矣。”楊忌道：“以曾乾坤的老謀深算，他絕不會派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人到易武門來。”
你是指曾雨涵嬌弱的形象是偽裝的？”
“十之八九。”楊忌心思縝密，觀察入微，他推斷的能力通常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易寒無意加入他們的談話，悄悄踱往床前。
天色變成奇異的紫紅，頓時又轉成灰濛，像一張網，凄惋悲愁地撒下來，天地顯得殘破寂冷。
不知是寒冷，還是恐懼，造成了可怕的顫抖。折磨，極度的哀傷，今他萬念俱灰。
他從來都沒試過，以如此堅毅卻軟弱的心情來愛她。
易寒不想她離開，不准她走！
蒼穹無垠，千傾壯闊，他已別無所求，只想緊緊抱往她，直到永遠。
時間逐漸短促，此刻彌足珍貴。
房裏所有的人都悄悄隱退，留予他倆獨處。易寒臉色蒼白，容顏憔悴。才一天兩夜，怎麼就老成這樣？
☆☆☆
當遠處天邊，被一種色彩繽紛的顏色塗成綺麗的緋紅時，伊彥陽與他的妻子樊素已十萬火急趕至宛若山莊。
易寒和伊彥陽相識於數年前的一場武林大會，當時他和傲劍孟龍、狂刀狄雲、神鞭段樵因武功、膽識、脾氣及處事風格異於常人，被江湖人士狎稱為四大賊寇。
今兒特地遠道趕來的，不僅是伊氏夫婦，那三個亦正亦邪亦狂的傢伙也都來了。
卞文君服了三枚“小佛蓮心丸”，逐漸恢復神智，幽幽轉醒。
“小姐！”小婕又驚又喜的呼喚，將大夥都引了過來。
文君水汪汪的大眼睛往眾人一瞥，似在尋覓。立時映入她眼帘的是神情落寞不止的他。
“這兒沒你們的事，到前廳喝茶去吧！”伊夫人樊素雖然剛學“做人”不是太久，可男女間的情事，她了悟得比誰都透徹。
文君只要一個眼神，她馬上解意地把閑雜人等統統趕到外邊納涼去，好讓易寒陪文君說些體己話。
有需要就喊我一聲！”她笑吟吟地挽着她的夫君伊彥陽，隨大夥移向大廳去。
易寒感激地點點頭，眼中仍只有文君一個人。
“你……瘦了。”文君翕動着依然蒼白的唇，艱難道：““都是……我不好。”
“傻瓜！”易寒輕柔地摟着她，使勁地將她嵌人胸膛，“我以為我就將失去你了，你討厭我也罷，恨我也罷，但無論如何，我真的很高興你還活着。”
“謝謝你。”文君伸手放人他掌心，他卻急急抽回，“你……”
“我想過，與其讓你痛苦的留在我身邊，不如讓你快樂的回到封志昊那兒。”
“你認為跟志昊表哥在一起，我會比較快樂？”他沒理由不知道志昊表哥已經和柳姑娘拜堂成親了呀！
“或許吧！”易寒黯然神傷地站離床沿，“雖然封志昊已另娶他人，但只要你仍有心，我可以幫你摒除掉所有的障礙。”為了彌補對她的虧欠，讓她開開心心的過活，易寒已下定決心放她自由。
“感謝你大方義助，”文君眸角悄悄淌下兩行清淚，暈化於枕畔間。既然他已經不要她了，再多費唇舌，又於事何補？“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我晚點再來看你。”
身邊傳來關門聲，他只不過暫時離開，卻彷彿將永遠走出她的生命。
“小姐。”小婕探出半個頭，確定裏面沒人，才躡手躡腳走了進來。“你怎麼哭了？”
“沒什麼。”大病初癒，她猶孱弱得支不起身。“你去把東西收拾收拾，咱們天黑以前離開宛若山莊。”
“你要走？”小婕惶惑地跪伏在床邊，“為什麼？是……又跟易大哥拌嘴了嗎？”
文君苦笑地搖搖頭，“是他趕咱們走，他對我膩了、厭了，你懂嗎？”
“哪會？”小婕不以為然地豎起柳眉，“你中毒這些天，他不眠不休的看顧你，這份濃情蜜意，連我們做下人的看了都感動得要命；他若不想要你，又何需派出易武門四位輕功最為精湛的使者，到留綃園把伊大俠請來替你治病？”
“是嗎？”難怪她方才看到兩個陌生的臉孔，原來那就是小婕所提的伊彥陽。“他竭力幫我，也許只是善盡江湖道義，不忍心見死不救吧！”
“不會的，易大哥其實是愛你的，難道你感覺不出來嗎？”她家小姐平時挺機靈的，怎麼一碰到感情的事就反應遲鈍了？“小婕知道，你也深愛着他，對吧？”
文君愁苦地別過頭，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們兩個好奇怪哦！明明就兩心相屬，偏不肯開口向對方表白，簡直憋死人了！”
怎麼開口？她一個姑娘家，怎能厚着臉皮去乞求男人的垂憐呢？她僅有的一點自尊在易寒無度的需索下，都已快蕩然無存了。如果他執意送她走，文君發誓她一滴眼淚也不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