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談瓔珞疾奔了進來,張開雙手,勇敢地護在自己的爹爹身前,仇恨怒極地死死瞪着談珠玉。

這情景熟悉得令談珠玉有一瞬間的震驚,脫口而出:“囡囡?”

不!不是囡囡。囡囡已經死了。

“什麼囡囡?”談瓔珞有一剎那的迷惑,隨即對她怒目而視,“我是我爹的女兒,也就是談家的大小姐,你要報仇就衝著我來,放過我爹!要人償命,就拿我的去!”

“談家大小姐?”談珠玉冷艷臉色一沉,“你是談禮復的女兒?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堂燼神情掠過一抹焦灼,低喊:“珞珞,你先冷靜一點!”

“還怎麼冷靜?人家都殺上門來要我爹的命了!”

她氣急的紅了眼圈,擔心害怕得想撲進他懷裏,可一想到身後自言自語幾近瘋傻的爹爹,她心一痛,還是留在原處護着爹爹。

雖然,剛剛的話她都聽見了,她也不敢置信爹爹竟然會做出這種戕害手足、泯滅良心的壞事。可是無論怎麼說,這是她的爹爹,就算再錯再壞,她也不能置身事外不管!

而且談瓔珞怎麼也不明白,為何相公沒有挺身而出保護她爹爹、保護他們談家,跟那個凶女人衝撞、咆哮回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堂燼目光灼灼,聲音有種莫名煩亂,“珞珞,你最好先回屋裏去,這裏的事……很複雜,並且與你無關,你先離開,我隨後會向你解釋清楚這一切。”

“相公,你怎麼能叫我走?現在這個情況,你怎麼能說跟我無關?”她氣急敗壞地嚷着。

“有太多事情是一時片刻說不明白的.”他凝視着她。

“好、好……果然是談三的好女兒!”談禮復滿眼血絲地仇視着談珠玉,咬牙切齒道:“毀我生意,奪我祖業……可你千不該萬不該,竟聯合外姓謀你先祖的田!”

“田?”談珠玉微挑柳眉,似笑非笑地望向一旁神情淡漠、眼底卻有些微不安的堂燼。“什麼田?這事兒應該問你家的嬌客、好女婿吧?”

“你這女人胡說八道什麼?別以為在這兒挑撥離間,我們就會自己人打自己人!”談瓔珞氣得渾身發抖,轉而奔向夫婿,緊緊抱住他。“相公,你快教訓那個女人,她竟然還把這一切嫁禍給你,她根本就不知道你為我們談家做了什麼,她憑什麼那麼說你——”

“現下,”堂燼緩緩開口,臉上恢復平靜從容,慢條斯理地承認,“唐掌柜已去點收了談家的六萬畝肥沃良田。那田,現在的確在我手上。”

談瓔珞先是一呆,隨即大喜,感激萬分地望着他,“我忍着沒說,就是不想你又為了我煩心,可沒想到你還是……”

“你錯了。”他直視着她,眸底波紋不興,平靜地道:“田,既是堂家買來,就是堂家的。”

她傻傻地看着他,彷彿聽不懂他剛剛究竟況了什麼。

談禮復率先會意過來,他臉色慘白,隨即漲得血紅。“你、難道是你——還有那些蓋我大印的借據……也是你?”

堂燼揚唇微笑,“岳父不愧商場前輩,思慮敏捷,人所不能及。”

那、那是什麼意思?談瓔珞獃獃地望着熟悉卻又陌生的夫婿,他們之間一字一句的對話全劈進她腦子裏,她莫名震驚害怕着,卻又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談禮復嘶聲大吼了起來,慘遭背叛的痛苦遠遠超過了被談珠玉擊垮的事實。“為什麼?”

“在商言商。”堂燼淡淡道,眸光悲憫地瞥了始終怔忡茫然的談瓔珞一眼,“臣父,兩家結親至今,你談家所得的諸多好處,大大勝過我堂家。而我,不過是取了我應該得到的東西罷了。”

“你到底對我談家做了什麼?你、你就是想奪我家的祖田,你——”

“談家八間酒樓的店契地契如今也該易主了。”他挑眉,笑笑道。

“我死也不會把酒樓讓渡給你這背骨的畜生!”談禮復顫抖怒吼。

“商人依約而行,天經地義。莫忘了,這也是岳父您親手擬的合同。”他眸底閃過一抹冷厲,隨即笑得溫文儒雅。

“你、你別以為我談家就此敗了,就算那批西涼馬是買貴了,折損了原有的利潤,可你等着,一旦兵部發下訂單來,我談家就算賠本賣也能換得現銀還你堂家,那八間酒樓你休想染指——”

“想來大伯父是氣瘋了,沒聽見我剛剛說了什麼呢!”談珠玉眸光輕垂,笑得好媚好冷。“朝廷出兵,只是個假消息,有靜王爺幫襯,兵部哪裏敢不發話?”

“你、你們……”談禮復面色若死,彷彿只剩一口氣。“竟是串通了來謀奪我談家——”

“岳父,我從未與商府聯手對欺您。”堂燼輕嘆一聲,有些無奈。“我的目的很簡單,那八間酒樓地點對我堂家至為重要,那六萬畝良田也已有人指名要了,而這一切,都是我堂燼出人也出錢買回來的,並沒占您便宜。”

“如果不是你主動提起要娶我的女兒,要聯姻,我又豈會上你這狼子野心的當?”談禮復悲憤痛斥。

“生意和婚姻都是一場豪賭。對我堂燼而言,又何嘗不是搏了風險,娶了你談家的女兒?”

“你這是騙婚——”

“錯了。”他淡然地開口,“我是個商人,拿我有的,去換我要的,乃是天公地道,又何來騙不騙?”

“這麼說……你不是真心要娶我的?”一個微弱的、顫抖的聲音輕輕飄來。

堂燼一震,眸光閃過複雜難辨之色,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他轉過頭凝望着臉色蒼白如紙,身如抖篩的談瓔珞。

“珞珞,我是真心娶你為妻的。”他親口承認。“但,我從沒說過是因為愛你,所以才和你訂下這個婚約。當初會做出這個決策,也不過是這世上另一場的商業聯姻罷了。”

商業聯姻?她和他之間,這些日子以來的甜蜜與關懷,就真的只剩下了這個?

談瓔珞眼前微微發黑,暈眩了一下,手及時扶住桌角,指節用力得泛白。

不,這不是真的。

她的丈夫不會這樣對她……她的堂燼是愛她的,就因為愛慘了她,所以才會無怨無尤地為她付出這麼多。

——包括奪取她家的產業。

她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甚至不能思考,心口深沉劇痛緩緩擴大開來,整個人就像快要被痛苦狠狠撕裂成了兩半。

“不……不會的……”她不相信,死也不能相信。“我是那麼喜歡你……而且你也對我那麼好……你都忘記了嗎?”

“我承認,和你成的這個親,確實比我當初設想過的來得愉快一些。”他由衷道。

“愉快?愉快?”她想哭,可眼眶卻灼熱乾涸得彷彿荒漠,但有種溫度漸漸從胸口流失了,她突然覺得好冷。

尤其,當她瞥見一旁如復仇羅剎的談珠玉,眼神里竟有一絲不忍的憐憫之色,她忽然荒謬得想大笑,可是她也同樣地笑不出來。

她,談瓔珞,堂堂談家的金枝玉葉,自小備受萬千寵愛,今日居然淪落到被仇敵可憐的悲哀地步?

就因為她的丈夫從頭到尾都不曾愛過她,因為她的幸福只是個精心策劃下的謊言和笑話。

不不不,這是個惡夢,一個最最可怕的惡夢,她只要閉上眼,用力祈禱,等睜開眼睛,就會發現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相公是愛她的,爹爹是疼她的,這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相公……”她深吸一口氣,緊緊攀住丈夫結實的手臂,想擺脫那可怕的幻覺和惡夢。“你是很愛很愛我的對不對?從頭到尾都不是為了我們家的家產,這不是個陰謀對不對?而且我長得這麼漂亮,人見人愛,大家都喜歡我,我這麼好,你沒理由不喜歡我對不對?你忘了嗎?我還替你跟我爹爹討了大印……我、我都是一心為你的……你忘了嗎?”

堂燼心一痛,極力維持淡漠的眼神有一絲震蕩,想開口回答或解釋些什麼,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無話可說。他竟不知道該用何種言語詞彙,來形容此時此刻的心亂如麻。

“是,我要謝謝你。多虧了有那個大印所押欠下的借據,才能阻止你爹用販茶的那筆獲利,有機會將那八間酒樓的質條換回去。”堂燼定一定神,冷靜地坦言相告。“在這一點上,你果然是我的賢內助。”

談瓔珞如遭重擊般呆住了。

她眼底浮現的悔愧絕望,令他想重重踢自己一腳。

就像個小小的孩子突然被狠狠掌摑倒地,迷惘、痛楚、害怕又孤獨,連最後一絲的希冀和信任都被毀滅殆盡……

“你利用我。”她的聲音低微顫抖得幾不可聞。

“是。”他胸口一痛,昂然承認。

“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利用我。”

“我說過,這是一場商業聯姻。”他咬牙緊扣住這點。

“你從來就沒愛過我。”她喉嚨緊縮,氣音呢喃。

他胸口糾結絞擰着無名的痛苦,片刻后,終於重拾回聲音。

“我從來沒有承認過我愛你。”

原來如此。

談瓔珞閉上雙眼,覺得腳下土地崩裂開來,心,跌碎成千千萬萬片……

“我恨你。”她眼前血紅成霧,字字自齒縫中迸出。

堂燼做夢也沒想過這簡短的三個字,竟能重重地擊潰了他他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腳步踉蹌後退,用儘力氣也無法命令自己恢復鎮定。

她恨他。

他當然知道真相大白后,她必定會恨他,他以為自己不在乎;他曾經確定自己絕對不會在意這種小事,誰知——

大錯特錯。

原來,傷了她,他竟然會這麼痛苦?

“堂燼!我殺了你!”野獸般瘋狂的尖喊聲劃破空氣,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際,一抹冷厲刀光一閃而逝——

堂燼痴痴地直視着談瓔珞,對於眾人驚叫聲置若罔聞,他的眼底,心底只有面色慘白悲傷如破布娃娃的她——

談瓔珞,他堂燼的妻。

而他卻親手將她推入背叛痛苦焚燒的地獄。

“不要!”談瓔珞臉色大變。

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卻又像是變得異常緩慢,閃着寒光的匕首沒入撲擋過來的血肉里,觸目驚心的紅迅速染滿了衣衫。

“不!”堂燼緩緩軟倒跪地,他不敢置信地緊緊擁着胸口插入一柄匕首的談瓔珞,全身冰冷,大手顫抖着碰觸刀柄,想拔起,卻又害怕得不敢稍加妄動。“珞珞……為什麼?我騙了你,你、你恨透了我的,不是嗎?該死!你不該為我擋下這一刀的!”

“我……恨你……”談瓔珞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裏,痛得渾身冒出冷汗,小臉慘白若紙,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仍舊痴痴地望着他。“可是……原、原來……真正愛慘了你的……人……也是我……”

“珞珞!”他痛喊,胸口猶如萬箭穿心,恨不能立時就死在她面前謝罪。“你這個傻瓜,我根本不值得你愛……我一開始就是騙你的,你只是我的一顆棋子,你聽見沒有?你不準為我死……我不准你死!”

“沒關係……都不重要了……”她口中不斷溢出血來,嘴角卻勾起一朵凄美若花凋零的笑。“世上……沒有人能擁有一切……原、原來這句話是……是真的……”

“珞珞!”他大慟。

談珠玉眼見面前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談禮復親手殺了他的女兒,這是報應嗎?或是另一種的血債血償?

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想了。

縱然心底有種多年家仇終能得報的快感,談珠玉仍然命護衛速速前去找大夫來,畢竟那麼多的仇恨,那麼多的死亡,實在不該再多攤上一條人命了。

誤殺了女兒的談禮復看着滿手鮮血,他彷彿夢魘重現般劇烈地發起抖來,茫茫然地望着白己沾滿黏稠血液的掌心,突然痴傻地吶喃自語。

“我、我殺了她……我殺了珞珞……老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當好人……真的,我好疼好疼她的……”談禮復囁嚅着,目光直望着虛空中某處,“她想要什麼我就給她什麼……我把囡囡當親生女兒養大……老三,香妹妹,我、我還沒有泯滅人性,對不對?可是我殺了她,我怎麼會殺了我的女兒……珞珞……囡囡,大伯伯……爹不是故意的……”

“你說什麼?”談珠玉整個人一僵,她瞪着談禮復,有一瞬間心跳全然靜止,隨即怒吼着撲上前,緊緊掐住他肩膀猛烈搖晃着。“囡囡?她是囡囡?我的妹妹囡囡?”

“對啊……以前都活了,現在也能活下去的……囡囡不會死……”談禮復自言自語,已經是瘋了。“老三,你說對不對?我是好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談家的百年基業……誰都搶不走……搶不走……”

“囡囡……囡囡,你不能死……姐姐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絕對不能再離開我!”談珠玉拋下他,跌跌撞撞地爬到妹妹身邊,看着那張失血暈厥的青白小臉,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哭失聲。“快來人,快來人救我妹妹!”

“我不許她死!”堂燼掙扎着一口氣抱起了妻子,不顧虛浮的腳步狂奔而出。

“她絕對不會死的!”

“囡囡——”談珠玉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你這個天殺的負心漢,你沒有資格再碰她!快把我妹妹還給我!”

三個月後

隆冬降,臨,落雪紛紛。

他以為他真的會失去她。

然而,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談家大宅,舊有主人逃的逃,瘋的瘋,為復仇而來的談珠玉若非為了照顧幾乎重傷而死的妹妹,勉強自己留在談家大宅,否則,她早也已起程回歸蘇州商府了。

每天,堂燼都會到談家大宅來。

但,談珠玉都命人嚴守大門,堅決不讓他踏入一步。

“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傷害我妹妹.”她冰冷眸光比萬載玄冰更加懾人,“你滾吧!”

“商夫人,我只想再見她一面。”堂燼臉龐憔悴消瘦許多。身形卻依然挺拔地佇立在雪地里,任憑冰冷雪花打濕了他的髮際、衣衫,輕聲懇求着,“我只想親眼看看她……好不好……我就會走的。”

“我妹不想見你。”談珠玉語氣冷漠,不忘諷刺道:“別以為你請動了靜王搶發三百里加急,讓宮裏太醫院首席太醫趕來為我妹診治,我就會感激你,我不管你讓靜王爺要去了什麼條件,佔盡了你堂家鐵礦多少便宜,仍舊敵不過我妹曾為你受過的所有傷害!”

他不知道他險些害死了她的妹妹,甚至還差點害死了……談珠玉眸光殺氣一閃而逝,忿忿地瞪着他。

“我沒想過她能原諒我。”他黑眸里儘是凄楚與心痛,沙啞地哀求,“商夫人,我只希望再見她一眼……就算躲在暗處,只能偷偷看她一眼也好。”

只要他親眼確認她沒事,她是平安的,好好的……他就心滿意足。

只要能親眼見到她健康完好的活在這世上,那麼這些日日夜夜煎熬的相思之苦,時時刻刻啃噬的悔恨之痛,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麼了。

儘管只要想到,在這一眼之後,她就將永遠離開他的生命,他就覺得無比寒冷蒼涼凄苦。

堂燼情知,失去她,不至於會令他衰弱頹唐至死。

但是他也明白,一旦失去了她,那麼他這輩子再也觸摸不到幸福的影子,再也……感覺不到自己是活着的。

談珠玉不為所動,艷若桃李的臉龐依舊冷若寒霜。“你走吧。”

“商夫人。”

就在此時,一名丫鬟快步而來,對談珠玉耳邊低聲稟告了些什麼。

談珠玉眸光微微一閃,美麗臉龐浮起一絲若有所思的微笑,但聲音依舊冷得令人生寒,“就一眼。”

堂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霍然抬頭,黯淡沉鬱的黑眸瞬間亮了起來。

三個月來首次,他胸中再度燃起了希望之火!

珞珞。

暖閣內,數盆臘梅被鎏金炭籠的熱氣一烘,花開得分外嬌艷幽香。

和外頭冰天雪地相比,一踏入裏間,彷若四月春暖明媚天。

但堂燼對這一切全無所覺,他心跳加速,目光熱切渴盼地盯着圍着厚厚的雪狐大氅,腹間抱着暖手爐,卻瘦削得令人心痛的談瓔珞。

她小臉雪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毫無表情地回視着他。

那個自信滿滿,慣常愛笑的嬌蠻小妻子不見了,她對他,剩下的只有滿身的防備與冷漠。

堂燼心如刀割。

“你來做什麼?”談瓔珞冷冷地看着他,聲音里一絲溫度和愛意也無。

事到如今,難道他還能奢望瓔珞會再用往日全心全意、信任依賴的眼神看着自己嗎?

堂燼明知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明知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心口,還是絕望沉痛得恍若烈火焚燒。

“我來看你。”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抑制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喉頭微微緊縮。

“我沒死。”她自我解嘲地笑了,“所以你犯不着內疚。”

“我不是為了內疚而來。”他眸光痛楚地凝視着她。濃烈情意只能壓抑在心裏,“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

他屏息等待她問為什麼?可她並沒有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好似面對陌生人一般無喜無怒。

“見過了,你可以走了。”

“還有一件事。”他有些焦急的開口。

談瓔珞無動於衷地看着他。

心酸苦澀溢滿喉頭,他足足停頓了三個心跳的辰光,才終於能再度說出話。

“這是屬於你的東西。”

他采手入袖,取出以紅線系妥的紙卷,遞給了她。

她只是看着他,始終沒有伸手接過,甚至身子連動也未動。

堂燼眸底一黯,卻沒有說些什麼,只是將紙卷放在離她最近的花几上。

“商夫人說,你們七天後就要動身返回蘇州了。”他眼神溫柔地注視着她。

“對。”她環顧四周,掩不住眼底蒼涼之色。“這裏,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人與事了。”

原來,她敬愛的爹爹竟是殺父仇人,她摯愛的哥哥曾經意圖侮辱她的親姐姐,而她這十幾年來都在一個看似富貴卻充滿悔愧的謊言中長大。

她的姐姐為了找她,在談宅里備受欺凌,幾乎喪命;為了替爹娘報仇,多年來曲淚交織地一步一步爬向成功,甚至失去了孩子。幸虧蒼天垂憐,最後,她終能擁有一份堅貞不移的愛情,和一個憐惜珍愛她的男人。

可是她呢?

談瓔珞曾經以為她什麼都有,後來才知道,她其實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曾經擁有過深愛她的丈夫,可,那終究只是另一個謊言罷了。

看着眼前的他,她告訴自己,再也不會為他心跳、喜悅、流淚……

因為她恨他親手拆毀了她自以為存在過的幸福。

——原屬於他們倆的幸福。

“珞珞,對不起。”堂燼深深地看着她,眼眶微濕。“然而我堂燼永遠感激上蒼,讓我有幸娶你為妻……是我這一生,也是唯一的妻。”

談瓔珞僵在原地,不能反應,也不願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她怕自己會失控,會哭,或者是狠狠地摑他一巴掌……甚至是衝進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他。

不!

她永遠永遠不會再接受他。

“珍重。”他終於強迫自己轉身離開,咬牙忍住胸口劇烈的心痛,一步一步往外走。

她那張小臉更加蒼白若雪,但依然倔強地,不動聲色地目送他離去。

直到他走到門口,即將跨過門檻,永遠走出她的世界——

堂燼驀然回頭,眼眸隱隱有淚。

“如果有一天……你終於願意原諒我,我是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請你……讓人捎來一個訊息給我,無論是什麼……無論相隔多遠,我一定千里馳馬飛快來到你身邊。”

話聲剛落,他大步奔離而去。

像是再不走,這一生,就再也無法強迫自己離開她了。

談瓔珞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眼前。直到過了許久許久之後,她才將遮擋住腹間的暖手爐擱在一旁,露出微微隆起的肚腹,緩緩起身,顫着手拿起那紙卷,慢慢地讀着上頭龍飛鳳舞的熟悉字跡。

我堂燼,將名下萬緞庄及談家原有八處酒樓、六萬畝艮田,無條件全數轉贈予談瓔珞……

淚眼朦朧的她,再也看不清楚底下的任何一個字了。

窗外,大雪紛紛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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搏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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