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國未年楚國郢都

南方熱情的陽光，孕育着浪漫的民族性。

天色逐漸昏暗之際，河畔的青草地上，少男少女還在追逐嬉戲。

“來追我啊！”女孩們微微喘着氣。

“追到了如何啊？”男孩們起鬨。

這倒問得女孩們難以回答了，要追到的話，能真隨他們回去，給他們當媳婦嗎？哎呀！真是羞死人了。

楚國的情歌唱得動聽，男女之間談情說愛也分外大膽。

不一會兒，男孩們都各自追到他們想追的女孩了。其中一個長得特別魁梧的男孩，更從別人手裏硬搶過一個纖弱的女孩。“屈年！”被搶走的男孩很不服氣。“纖纖是我先追到的。”

那個叫屈年的男孩冷哼一聲。“你不能保護她，讓她被人搶走，還有什麼話可說？”

“你……”那男孩自知不是屈年的對手，只好默默退開。

“屈年！好神勇啊！”女孩們紛紛喝彩。

野蠻時代，本來就盛行搶婚制度，誰有本事奪得美人歸，就是他的福氣。這兵荒馬亂的戰國末年又何嘗不是這樣？在這些孩子身上，也隱約可以嗅出一點戰火的味道。

被屈年奮力搶到的女孩，羞怯地抬起頭來看他。

嗯！年哥哥是越來越強壯了。其他的男孩怎能與他相比啊！“纖纖，你放心，我一輩子都會保護你，絕不讓你受人欺侮。”屈年挺起胸膛。

“年哥哥！”纖纖崇拜地望着他。

屈年自小父母雙亡，幸虧纖纖的父母好心收留，將他撫養長大。纖纖和屈年從小就玩在一起，他總像大哥哥一樣照顧她，只要有年哥哥在，纖纖什麼也不怕。

“屈年！你能打得過秦國的大軍嗎？還敢說要保護纖纖？”其他男孩挑釁。

“當然可以！”屈年絲毫無懼。“我們楚國是大國，何必要怕秦國那些野蠻人？”

“好大的口氣啊！屈年，你可別忘了，大王才割了一塊屬地給秦王呢！”有人哼道。

“哼！楚國就是多了像你們一樣的貪生怕死之徒，才會屢次受秦國欺陵。”屈年鄙夷地說。

“你……這是在笑我們嗎？”其他男孩一擁而上，和屈年大打出手。女孩們紛紛驚叫。“別打了啊！”

無奈的是，男孩們一個個都不肯罷休。

“年哥哥！快住手啊！”纖纖的聲音雖然細，屈年卻聽得清晰。“別擔心！纖纖，我不會有事的。”他向纖纖保證。

纖纖還是急得直搖頭。“不！年哥哥！留着力氣打秦兵吧！”這話將沉浸在鬥毆中的男孩們全打醒了過來。

是啊！為何在這裏自相殘殺呢？當今秦兵壓境，正是從軍報國的大好時機啊！怎麼能夠將有用的身體放在逞強鬥狠上呢？一時之間，大家都主動停了手。

“纖纖說得對。”屈年點點頭。“我們一起投效軍隊去。”

男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置可否。

“男子漢大丈夫不要讓人瞧不起，我們要振興國家才行啊！”屈年大聲疾呼。“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再對秦國卑躬屈膝了！”聽了他的呼籲，男孩們全都挺起胸膛。

是啊！讓我們承擔起國家的責任吧！

“我們不能讓大王再向秦國捐輸任何一件珠寶、任何一個美人了！這對我們泱泱楚國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屈年說得義憤填膺。女孩們聽了都十分激賞。

啊！這屈年不僅人長得壯，尤其吸引人的，是他那過人的氣魄與見識。而纖纖更是頻頻點頭。

嗯，年哥哥真了不起！

屈年也回頭看她。他的纖纖不但是個小美人，還是女中豪傑，有着不凡的見解呢！

於是，一群原本無憂無慮的孩子，一時之間全都立誓以國家興亡為己任。

＠＠＠

幾天之後，屈年就領着眾男孩，一起投效了軍隊。一群十七、八歲的年輕小夥子，就這樣立志為國效命去了。

割捨不下的除了故鄉的父母，還有就是情竇初開的小情人了。男孩女孩聚在一起，互道珍重再見，女孩一個個哭得像淚人兒，男孩們也是離情依依，難分難捨。

“纖纖，我一定會回來的，你要等我喔。”屈年握着纖纖的手。

“年哥哥！”纖纖哽咽着，無法言語。

她只知道年哥哥從小就陪着她，為她擋風遮雨，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至於對年哥哥到底是一份怎樣的感情，她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年哥哥這一走是去從打強悍的秦兵，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回來？

想到這裏，纖纖不免憂心忡忡。

“年哥哥！你不要走……”她忍不住拉住他。

“不行！纖纖！”屈年搖搖頭。“我不要做一個懦夫。相信我，我一定會將秦兵打得落花流水，我一定要當上大將軍光宗耀祖的。”

年哥哥果然好氣魄，連纖纖都替他驕傲。

“年哥哥，你要保重啊！”她淚水縱橫。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不知何處傳來雄壯的歌聲，是屈原大夫的“國殤”。

屈原是楚國的偉大詩人，他的九歌里有太多精彩撼動人心的詩篇。尤其難能可貴的，他還是一個愛國志士呢！

當年要是楚懷王肯聽屈大夫的勸諫，也不會又失地又受辱了。自從屈大夫懷才不遇，自沉於汨羅江之後，楚過的國勢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落到如今，堂堂一個大國竟然要賄賂秦國才能存活，怎不教人扼腕？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軍樂是如此壯盛，男孩們跟着唱起軍歌加入了軍隊的行列，所有的新兵全都勇氣百倍，誓死為國犧牲。

啊！只希望天佑楚國，能夠重振昔日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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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等待中過去，春去秋來，屈年從軍已經兩年，而纖纖也由一個少女長成亭亭玉立的美人了。

在前線將士的護衛下，楚國的都城依然歌舞昇平。

纖纖成天和女孩們跳舞歌唱，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大家一面跳着，一面笑鬧着。

“纖纖，你的舞姿好優美啊！”

“就是啊！還有你纖細的腰，實在無人能比呢！”

“還不止呢！我說纖纖那張美麗的臉，才真是迷死人。”女孩們紛紛讚歎。

“我哪有你們說得那樣好？”纖纖羞得別過頭去。

充滿青春之美的女孩們在春光中翩翩起舞，實在是一幅動人的景色。

在大自然下，她們盡情舞出，熱情奔放，完全沒有發覺有人正向她們走來。直到腳步聲接近，才有女孩驚覺到，不禁叫了起來。

“啊！”所有女孩全嚇得靠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來人。

所幸那似乎是宮裏來的差役，既不是土匪強盜，更不是秦兵。女孩們這才鬆了一口氣。

“各位姑娘的舞跳得好極了！”為首的那人開口道。

女孩們不敢回話，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真是我楚國之光啊！姑娘們。”差役大哥笑了。

女孩們不明所以，只想快快離去。

可是，一群官差卻刻意擋在她們面前。“請留步，姑娘！”

這讓女孩們受到了驚嚇。

纖纖大着膽子上前。“不知官差大哥有何吩咐？”

那官差眼睛一亮，頻頻點頭。“這就是我們要我的人了！”他哈哈大笑。

纖纖糊塗了。

她與這些人索昧平生，宮裏的官差找一個平民女子做什麼呢？

“大哥，我們多日來的辛勞終於有代價了。”他的屬下附和道。

“是啊！總算能向大王交差了。”

大夥如獲至寶似的，紛紛圍上來。纖纖這回可嚇到了，她試圖突破重圍。

其他女孩也驚叫起來。“纖纖！”

官差大哥點點頭，贊道：“纖纖是嗎？這名字好配你啊！舞步輕盈，腰肢纖細……”

“你們快些讓開，大王都城，可容不得你們胡作非為！”纖纖警告他們。

“哈哈……”官差大哥笑了。“纖纖姑娘，我等正是奉大王之命前來尋找才貌雙全的美人啊！大王要知道了，非但不會處罰我們，只怕還要獎賞我們呢！”

其他官差都大笑了起來。

“大王怎麼會……”纖纖難以置信。

難道說大王要徵召民女入宮嗎？女人一旦進了宮裏，哪裏還有機會活着出來？

不！她不要進宮。

“不！我不進宮！”纖纖拚命搖頭。

這時，幾個官差上前押住她。

纖纖掙扎着。“放開我……”

女孩們有的嚇哭了，有的急忙奔跑而去。

官差拿出一串銀錢遞給在場的女孩。“你們把這錢交給纖纖姑娘的父母去吧！就說是大王賞賜的。纖纖姑娘此去是為楚國的社稷安危，你們應該為她感到驕傲。”

進宮與楚國的社稷安危有何關係？簡直是強詞奪理！分明是為了滿足大王的私慾，唱什麼高調啊？

纖纖很不以為然。

“若是為了國家安危，怎不送我上戰場去，卻要我入宮服侍大王，是何道理？”她單刀直入地詢問。

官差為她的氣魄而震驚。

小小一個女孩，竟能有這等氣勢？

“我不妨老實對你講吧！”官差大哥回答她，“大王不是要你入宮服侍他，而是要將你送人秦宮，去伺候秦王。”

入秦宮伺候秦王？

對纖纖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她最痛恨的人莫過於侵佔她國土，殘害她同胞，收受她國家珍珠寶玉的秦王了。

現在，他們竟然要她去伺候秦王，教她情何以堪啊！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纖纖十分堅決。

“纖纖姑娘。”官差正色道。“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你若是執意不肯，莫說銀錢沒了，就是你父母的性命也難保。”

這威脅的確嚇壞了纖纖。

是啊！若是得罪了大王，她全家人哪有活命的機會？看來她只能認命。不過話說回來，要真教她去伺候秦王，她寧可死。

不管怎樣，還是先採緩兵之計吧！要是現在激怒了大王，後果可不堪設想。

女孩們都哭個不停，而纖纖卻是無比堅定。

“纖纖，屈大哥怎麼辦？他回來一定會找你的。”一個女孩哭着說。

纖纖聽了，心裏一震。

年哥哥？是啊！年哥哥要她等他回來的啊！

唉！這都是命，徒呼奈何？

“你們快回去吧！等年哥哥回來，要他別找我了，我們不可能再見面的。”纖纖咬着牙。

她的內心是無比痛苦，不只是年哥哥，就是這些自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從此都將永別了。

她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絕不會活着進入秦國的。必要的時候，她會自盡以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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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纖被官差們帶進了楚國宮廷，與其他女孩軟禁在一起。

雖說是失去了自由，倒是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姑娘們每個都有婢女服侍着生活起居，還有專人教導舞藝歌唱。

這群來自窮苦人家的女孩，何曾見過這樣美的宮殿，這樣豪華的享受？因此，她們內心對楚王都是衷心的感謝。

“瓊玉姑娘，你的歌唱得越來越好了，將來進了秦宮肯定受寵的。”何嬤嬤驚嘆道。

“真的嗎？何嬤嬤？”瓊玉又驚又喜。

“當然啰！各位姑娘，你們這回能雀屏中選到秦國去，可都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呢！”何嬤嬤宣稱着。

聽了她的話，姑娘們一個個都圍了過來。

“你們想想看，秦王是何等英雄蓋世？他又最喜歡楚國的美女，你們要是能博得他的歡心，一生榮華富貴是享用不盡呢！”

姑娘們紛紛興奮地揣想。

是啊！秦國的聲勢正如日中天，哪個國家不看秦王的臉色？要是能進得了秦宮，受到秦王的寵愛，那可真是莫大的榮寵啊！

“尤其是纖纖姑娘。”何嬤嬤轉向她，“我聽說秦王特別中意腰細如柳的美人呢！依我看啊，纖纖姑娘封為妃子王后是指日可待的啰！”

大家的目光不由得集中在纖纖身上。

遠坐在一旁的纖纖對於她們的話深不以為然。

哼！送女人進入秦宮分明是楚國的不幸，說什麼幾世修來的福氣？國家正值危難，身為弱女子不能以身報國，已經是莫可奈何的事了，怎還能卑躬屈膝地去侍奉仇敵呢？

唉！要不是怕連累家鄉的父母與親友，她早就想一死了之了。

“哇！纖纖姑娘真是好福氣啊！”姑娘們羨慕道。

唉！她們怎能這樣數典忘祖？竟然忘了國讎家恨，一心念着榮華富貴！

纖纖再也受不了這些無知的少女。

“不要再說了！我生是楚國人，死是楚國魂。我才不希罕秦王的寵愛呢！”她憤然道。

哼！那秦王是個暴君，就算真得他寵愛也未必是好事。想當年紂王何等暴虐，導致了亡國的下場，所有人卻都歸罪于美人禍水的妲己，這不是很不公平嗎？

她義正辭嚴的話語，驚得大夥變了臉色。

“纖纖姑娘！”何嬤嬤警告她。“這話可別亂說，讓大王聽到就糟了。”

唉！多說無益。纖纖不再作聲。

這群人若想做腆顏事仇的羞恥事就隨她們去吧！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入秦，服侍秦王的。

在她的心裏，秦國就是敵國，她與秦王是誓不兩立！

“姑娘們！大王有令，請儘快準備，明天秦國使臣就要前來接各位了。”宮裏的總管過來宣佈。

嘩然聲四起，姑娘們是議論紛紛，幾家歡樂幾家愁。

只有纖纖皺起了眉頭，心裏無限悲憤。

嗯！是時候了！她在心底堅定地對自己說。

只要一離開楚國的國境，就是她殉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