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除了好菜,還有好酒。石敢當替她準備了一壺暖燙的桂花稠酒,滋味綿甜醇厚,還嘗得到一絲桂花的清香。
噢,她是討厭他的人,但是卻無法討厭他的菜!
「這些好菜好酒,要是能換個地方享受,就更完美了。」她啜着桂花稠酒,無限惋惜的嘆了一口氣。「那些廚子真是可惡極了。」
牢欄之外,同樣身為「可惡廚子」一員的石敢當開口了。
「是你不對在先,才會被關進這裏。」
「我哪裏不對了?」
「你騙人。」
「哼,什麼騙人?我那是劫富濟貧。」
他們家裏有着金山銀山,而她卻口袋空空,拐了他們的錢,來救濟她這個窮人,這有什麼不對?
石敢當卻濃眉深鎖,一臉困惑。
「但是,我很窮啊!」他一抖衣袍,證實自個兒兩袖清風。
她白了他一眼。
「你那次是失誤!」他還敢提呢!一想到那次的經驗,她就有滿腹牢騷。
想當初,她是聽聞,關外有個名聞遐邇的廚子,以為他憑着高妙廚藝,肯定賺進了家財萬貫,才冒着大漢風沙,跑去駝城行騙。
憑藉着她的美貌,以及天花亂墜的謊言,石敢當很快就上當,擇定日期,乖乖迎娶她進門。哪裏曉得,一踏進他的家門,她就傻眼了。
茵茵作夢也想不到,他竟會是個窮光蛋!
堂堂一個名廚,明明是日進斗金,辦一次外燴,就能賺進大把銀子,而他賺了十幾年,卻仍家徒四壁,窮到只剩下一把勺子,身邊所有的銀兩,其實少得可憐。
她起先還以為,這傢伙看似忠厚老實,其實奸詐狡猾,把幾年來累積的財富都藏起來了。幾番旁敲側擊之下,才發現他真的身無分文,賺來的錢,老早就分送光光了。
西北疆域,遞地荒涼無垠,大部分土地都是不能耕種的沙漠。每年夏季,總會發生大大小小、規模不等的旱災,石敢當總率先捐出銀兩,分送給災民,還買來大批糧食,義務替災民們煮食,西北各城的貧民們,幾乎都曾嘗過他那把勺子炒出來的飯菜。
他是她騙過的男人裏頭,最樂善好施的一個;他也是她騙過的男人裏頭,最窮的一個!
想到這裏,茵茵倒是感到有些好奇。她抬起眼兒,有着三分醉意的朦朧眸子,在那張黝黑的面容上繞了繞。
「喂!」她挪移到牢欄旁,因為酒意而嫣紅髮燙的小臉,貪圖木頭的冰涼,像貓兒般輕輕的摩擦着。
接觸到她的目光,他一如往常的轉開視線,黝黑的臉上,又浮現了暗色紅潮。
「你靠過來些。」她用軟綿綿的小手,擱在他滿是舊傷的巨掌上,肆無忌憚的摩挲。
真好玩,他的臉似乎更紅了呢!
茵茵壞壞的笑着,仗着酒意戲弄他。
高大的男人僵直着身子,依言靠到牢欄旁,卻側着身子正襟危坐,黑眸直視前方。她可以清楚的看見,紅潮慢慢擴散,染紅了他的臉、他的頸——
「我問你啊,既然你那麼窮,為什麼還願意替我賠錢給那些人?」她靠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呵出一些甜甜的酒氣。
「因為你是我的娘子。」石敢當粗臉泛紅,雙手握緊拳頭,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
看來,這個男人不但笨得好玩,而且還挺固執的!
她輕笑幾聲,把小臉探出牢欄,擱在他的肩膀上,發現這個男人緊張極了。他的表情,像是怕她突然咬他一口。
「你喜歡我啊?」
沒反應。
「你喜歡我嗎?嗯?」
還是沒反應。
「我在問你話呢!」她狐疑的抬起頭來,不耐的推推他的肩膀,硬是要逼出答案。
石敢當僵硬的點頭,臉色更紅,整個人像是快要着火似的。
「但是,你這麼窮,哪來的錢救我呢?那可是一大筆錢吶!」茵茵頑皮的伸出手,撥動他的發,還捻着發尾,去刷他那比關公還紅的臉。
「龍姑娘說,只要我跟她簽下十年的契約,從此為客棧掌勺,她就替我們還這筆錢。」
這個消息,倒是讓她的酒意全消了。
「龍門客棧聘僱了你?」茵茵的眼兒瞪得圓圓的,小臉湊得更近。「你打敗了其他廚子?」如果不是他藝冠群廚,龍門客棧的龍姑娘怎麼肯花大把銀子,「投資」到他身上,留他在客棧當頭廚?
「龍姑娘說,那筆錢就算是我十年的薪資。」他再度點頭,總算轉過頭來,一臉嚴肅的看着她。「但是,她另有條件。」
「什麼條件?」
「救你出去后,你這幾年來所偷的菜譜就全歸她。」
「菜譜老早就燒了。」
「龍姑娘不信。」
「不信就算了。」她先是聳聳肩膀,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漂亮的眸子裏閃過狡詐的笑意。「這樣吧,你去告訴她,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那些獨門菜譜,如今都記在我腦子裏,只要她儘快救我出去,我就一天默寫一頁給她。」
他擰起眉頭,滿臉不解。
「你能過目不忘?」
「是啊!我的記性好得很。」她甜甜的回答。
「但是,你當初卻沒有認出我?」
謊言被人直接戳破,茵茵先是粉臉一紅,接着就惱羞戍怒,不悅的板起臉孔來。
「你問這麼多作什麼?把話傳到就是了!」她別開小臉,拉開兩人的距離,還氣嘟嘟的把酒壺跟空了的盤子往外扔。「我已經吃飽了,你快滾吧!」
眼見酒壺盤子迎面飛來,他也不多想,大手探抓,一手一個,輕易接下她扔出來的東西,十來件杯碗盤筷毫無損傷,全數被他收回飯籠里。
「龍姑娘還說——」
茵茵不耐煩的揮揮手。
「說吧說吧,有什麼條件,讓她全開出來!」只要能夠讓她離開這兒,什麼條件她都能答應。
「你得當眾再嫁給我一次。」
【第三章】
歇業三年之後,龍門客棧首度開門營業,辦的就是一場喜氣洋洋的婚宴。
時值臘月,屋外北風凜冽,大雪紛飛,屋內卻是冠蓋雲集、高朋滿座,只要是收到請帖的人,沒有不冒風雪前來喝這杯喜酒的。
大伙兒都想來瞧瞧,龍家那位挑剔成性的姑娘,挑了又挑、找了又找,好不容易才挑撿出的廚子,是有什麼通天的本領。
可惜,這場婚宴的新郎倌,正是新任頭廚本人。今日石敢當並不下廚掌勺,宴客的菜肴,反倒是由茵茵的「前夫們」負責的。
那些得了銀子的名廚們,個個眉開眼笑,立刻寫下休書,扔到茵茵面前,言明從此各不相干。
為了賣面子給龍家,廚子們還挽起袖子,為婚宴一展廚藝,除了鼓勵石敢當「勇氣可嘉」,也感謝他「為民除害」,願意迎娶這個包藏禍心的女人。
佳肴一道道端上桌,眾位賓客們,嘴裏品嘗着珍餞美饌;心裏卻更好奇,能夠打敗這些名廚的男人,煮出來的菜肴,會是如何的滋味。喜宴尚未結束,就有不少人搶着到掌柜那兒預約,接下來幾旬之內的宴席,不一會兒就宣告客滿。
茵茵身穿嫁裳、頭蓋紅紗,坐在喜桌旁,眼睜睜看着客人們搶破頭,急着掏銀子付定金;心裏不禁佩服龍家的這樁生意,着實作得漂亮。
她聰明狡猞,早就看出端倪,這場婚宴,其實只是個藉口。說穿了,龍門客棧根本是打着辦婚宴的名義,吸引賓客上門。
賓客們拿着禮金上門,客棧里卻又不讓頭廚掌勺,吊足了眾人的胃口,存心讓人自掏腰包,登門再花一次銀子。至於那些名廚們,則是被利用得徹底,全成了客棧再度開幕的墊腳石。
看來,龍家的姑娘,的確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
不過啊,嘿嘿,龍姑娘雖然心思縝密,卻未必料得到她這個新娘的心思。
茵茵白嫩的小手探向桌子,拿了塊酥甜的蓼花糖,擱進小嘴裏,慢條斯理的嚼着,一顆心卻老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過了今晚,她就自由了!
答應再嫁石敢當,只是權宜之計,她的確不想坐牢,但是,她也不想待在龍門客棧里。
對,沒錯,她打算再騙石敢當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