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醒!”有人在輕拍她的臉頰。

迷迷糊糊地半掀開眼,映入目中的黑影讓她直覺出口:“林仲殊?”

“……”那黑影頓了一下,更加大力搖她,“你睡糊塗了哦?”

青雨終於完全清醒了,一骨碌地爬起來,“這是哪裏?我怎麼會在籠子裏?”

“我們被妖怪抓了啦。”旁邊一人脆聲答道。

藉著微弱光線,她可看清那是一個長得極像日本娃娃的小男孩,面色白皙,一張似乎總是帶笑的嘴,眼睛細長得幾乎只見兩條縫。最趣怪的是他那兩道長眉竟在眉心擠了幾個摺,就似將發怒與嬉笑兩種表情全擠在了同一張臉上,令人捧腹。

“妖怪?”她疑惑道,“難道是那個婆婆?可她捉我們做什麼,大家同為妖怪呀。”

“有許多妖怪都是喜怒無常的……我姓左,你叫什麼?怎麼會到了這裏?”

一句話勾起青雨的傷心事,她眼圈又紅了起來,“我叫青雨,左小弟,你可以叫我青雨姐姐。”

“姐……”小男孩麵皮一陣抽搐,果斷地跳過這個稱呼,“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會到了這兒呢。”

“說來話長……”

青雨一點都不覺得向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年幼許多的小孩子哭訴有什麼丟臉,當下抽抽搭搭地把自己如何與林仲殊失散,如何誤搭上運草車,又如何稀里糊塗地喝了老妖婆的豆漿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小男孩耐心聽她講完,立刻迫不及待地發問:“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做什麼莫名其妙地就從你同伴身邊跑走了,他哪裏惹你了嗎?”

“我自己也不明白呀。”青雨沮喪道,瞧見他屏息靜聽,似乎很是關心她的答案的樣子。

她搜腸刮肚,努力想表達清楚自己當時的感覺,“總之就是有些氣憤,頭腦一片混亂……好像突然發現我就是他討厭的那種女孩子,一時之間很不想面對他……”

那男孩卻聽得發了怔,面色漸漸有些古怪,“我想,嗯,他應該不討厭你才對。”

“他確定對我很好,現在我突然好想他哦。”她看了他一眼,“方才我乍一見到你那兩條眉毛,還以為是他呢。”

“我怎麼可能像這傢伙!”左小弟直覺反駁,連忙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與他年齡相差這麼多,怎麼可能相像?”

“眉毛確定有些像嘛,他也是經常眉頭打折。”為強調她說的是實話,青雨還掏出了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往他前面一放。“……”

“是吧?左小弟你都沒發現自己的眉毛是長成這樣的嗎?”

“……二伯買的符紙鐵定是盜版的……”

“什麼?”青雨還未聽清他的咕噥,突地“吱嘎”一聲,兩人齊朝籠外望去。

這個衣櫥大小的籠子置於一間陰暗小房裏,此時房門半開,未見人卻先見到了門板上長長拖映出來的駝背黑影,在陰暗光線下甚是磣人。

青雨心一跳,突然一把攥住小男孩的手,“左、左小弟,我突然明白眼下是什麼情形了……”童話中的吃人怪姥!若是被她把你養肥了,當天就會下鍋!

那眼矇著層白翳的老妖婆緩緩踱進門來,原本還算可看的面容此刻卻顯得陰森恐怖。

“你們聊得倒是蠻開心的嘛,把手伸出來讓我摸摸!”

果然!青雨手忙腳亂地在地上亂摸,雞骨頭呢雞骨頭呢?半晌才憶起他們根本就沒被餵食,哪來的骨頭?

慌張之下竟把手中的小鏡子伸了出去,“這是我的……手掌。”嗚嗚,老天保佑這老妖婆沒上過化學課,摸不出磷酸鈣與石英的區別!

不知是否光線昏暗的關係,她似乎瞧見了老妖婆麵皮抽了幾下。

這小丫頭是在耍我嗎……

老婦人瞪了眼籠中似乎快要噴出來的左小弟,裝模作樣地伸手,然後咧嘴一笑,“不錯不錯,已經瘦成這樣了,老婆子我最喜歡喝排骨湯了。”

啊?青雨瞪她半晌,再怎麼遲鈍也察覺不對勁了,“婆……婆婆,你在玩我嗎?”

根本不照劇本來!

“你終於發現了,”左小弟長嘆一聲,“我方才不是說過了,許多妖怪都有一副怪脾氣的。”

他走上前,推開根本沒上鎖的籠門,“小豆婆婆,這把戲你玩了幾百年,還沒膩嗎?”

“老婆子除了磨豆,也就這麼點樂趣了。”小豆婆婆格格直笑,轉向青雨時已是真正的親切,“你這丫頭總算有點創意,就為了這個我可以滿足你一個心愿,說吧,你要什麼?”

青雨腿都軟了,突然悲從心來蹲下放聲大哭:“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想見林仲殊!”

嗚嗚嗚,沒有他在身邊,什麼東西都好可怕啊!

小豆婆婆聞言揶揄地看了左小弟一眼,後者突然滿面通紅。

眼見時間不早了,他默默遞了張帕子給哭得天昏地暗的女人,“這有何難,你把眼淚擦乾了,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有個河童朋友就住在前面河裏,我再借你天狗的隱形蓑笠穿了,讓他背着你順河而下,很快就能回東京市區,到時自然會有人告訴你你要見的人在哪裏。”

“你朋友真多……”

小豆婆突然又是“撲哧”一笑。

他們到了河邊,只見靠岸的地方已浮了一片龜殼,左小弟將她拉到一旁,悄聲道:“你坐在龜殼上讓它載着你走,若途中這傢伙稍有不安分,你就拿這東西來嚇它。”他遞過來一張紙,再從袖裏拉出一件笠衣。

青雨低頭一看,那低上畫著一頭青猿——河童最討厭猿了,紙質也很眼熟,極像林仲殊之前貼上她額的符紙。她心下不由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是說它是你的朋友什麼?”日本的妖怪都是這樣做朋友的?

話音未落,那龜殼抖了抖,一個頭上扣着碟子的鳥頭從河面下伸出來,瞥了他們一眼——不知是否青雨多心,她總覺得那眼神之中滿滿的儘是憤恨。

左小弟咳了一下,只催她快走。

待到青雨的背影消失在河上,小豆婆咯咯笑出聲來:“十幾年前你隨叔伯來日本修行時,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的光棍道士了,如今看來未必嘛!”

左小弟目露惱色,“別亂說,她只是人生地不熟,比較依賴我而已。”

“哦?是誰跟蹤了人家半天卻不敢出面相認,偏要附在座敷童子身上問清傻姑娘同他鬧彆扭的緣由的?你還是趕緊滾回去吧,老婆子見了你這對怪眉毛就討厭!”

她一把撕下“左小弟”後頸的符紙,他立時僵直栽倒在地,隨即咳了一口氣,爬起來時眉間小折已不見了,彎眉彎眼,笑臉喜人,只是額上隱隱抽動的青筋顯示了他內心的激憤,“林仲殊你這王八蛋!竟敢偷襲我?我一定要鬧得你家雞犬不寧!”

另一頭,青雨披上隱形蓑笠,坐在河童身上遊了半晌,身下的龜殼裏突又伸出那個鳥頭來,“我說你,與林仲殊是什麼關係?”

“嗯?”她一愣,“你認識林仲殊?”

“當然認識了!”河童的語氣不知為何有絲咬牙切齒的味道,“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他的GF嗎?”

“……”日、日本的妖怪都這麼新潮嗎?

憶及與林仲殊鬧的彆扭,青雨不由有些黯然,“怎麼可能?也許嚴格地說我們的關係……不算太好。”

“是嗎?我就說了,這麼卑鄙的傢伙怎麼會釣上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

她不由得好奇了,“你們很熟?”

“熟得不能再熟了!當年他來日本修行的時候,就是住在伊邪那岐命大叔家裏的。那個無恥大叔當時一心想做林仲殊的繼父,對他好得不得了,勒令我、座敷和附近山上的天狗和尚一同陪他修鍊法術。”

“哦哦?”原來是童年玩伴。

“我們三人本來不想鳥他的,但瞧他一個小屁孩人生地不熟可憐兮兮的,就勉為其難地帶上了他,座敷還邀他到家裏看影碟吃爆米花玩摔碗遊戲……”

“座敷童子……也有家?”她好歹也讀了一些日本妖怪的資料,上面分明寫着——

“當然是他寄住的人類家庭啦!誰知林仲殊那小子手腳那個慢啊,那戶主人家一開門,我們三個立刻閃沒影了,就他獃獃地站在那裏被人抓,後來還是伊邪那岐命大叔上警署將他領出來的,真是笨!”

“……”

“最受不了的是跟他玩捉迷藏了,為訓練他辨認妖氣的能力,我們決定每次都讓他當鬼,可每次天狗和尚將隱形蓑笠往我們身上一披,那傢伙笨到在樹下繞了半天,也沒發現我們就在他頭頂上打牌。最後竟迷路迷到了另一座山頭上,害我們挨了伊邪那岐命大叔一頓好打!”

“……”青雨大致明白了他們與林仲殊的相處模式。

“當然啦,大人不計小人過,我寬宏大諒地原諒了他,還好心教他飛天的法術。叫他站近看仔細了,我一飛天,他竟然就暈過去了!你瞧瞧,這樣又笨又膽小的傢伙,怎麼做得了道士,害我那天還塞了滿肚子的地瓜!”

“請、請問,地瓜與飛天有什麼關係嗎?”

“你不知道?”正說得義憤填膺的鳥頭有些鄙視地斜了她一眼,“我們河童都有是以屁飛天的。”

屁——青雨這下明白林仲殊暈過去的原因了,汗,真沒想到啊,陰沉男也有這樣純(蠢?)真的時代。

“後來那膽小鬼沒待幾天就哭着跑回國去,還喊着這輩子再也不要當道士了……”

——這一點她如今也能深切理解了。

“不過他還是混成了道士,昨日我們聽說他又來日本了,那個高興勁呀——畢竟是兒時玩伴嘛,我們日本妖怪可是很重情重義的,哪像他——”河童突然一頓,回首道:“到了。”

青雨抬頭一看,原來他們已游回了市區,四周的景色像是公園內河的樣子。

“總之你以後絕對不能挑林仲殊那種卑鄙的傢伙做BF!”河童的鳥臉扭出一個痛心疾首的表情,披上蓑笠便不見了影。

不知昨天林仲殊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事……望着河心那道緩緩遠去的水痕,青雨不由想。

只是依他現在的道術與陰沉的個性……

她不覺打了個寒顫,突聽身後有人道:“你們還真是慢呀!”

青雨一回頭,竟又在長凳上看到了熟悉的肉塊。

“上次你說的那個人要某告訴你,”那隻目鼻無以一貫懶洋洋的腔調道,“他正在新宿的夜店裏喝酒。”

“新宿?可是我不認識路啊!”

“某不就來給你帶路了嗎?”目鼻無挪動幾寸,回頭叫她:“還不快跟上來,難得某有興緻散散步。”

“……目鼻無君,其實讓我抱着你,你給我指路,這樣不是輕鬆點?”

“對哦!”那隻目鼻無似乎相當高興,“某怎麼沒想到?看來你人還是不錯的。”

“……”

其實她是怕它這樣挪下去,直到妖怪大會閉幕那天他們都到不了新宿!

三十分鐘后,他們已到了林仲殊所說的店。目鼻無丟下一句“有空來玩”,便貼着牆壁慢慢挪走了。青雨目送它貌似悠閑的背影,不由也像人類世界那些高深哲學家一般思考起有關“妖”生意義為何的狗屁命題來。

深吸一口氣,她抬頭望着頭頂閃爍的招牌,想到就要見到那人了,握緊的拳不由微微發抖。

新宿的夜店本就是上班族一天工作之後紓解壓力兼尋歡作樂的場所,在這營業時段熱鬧非常,可她仍是一眼就望見了背對她坐在吧枱前的高瘦身形。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男子回頭,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一邊眉立時揚了起來。

他微笑地朝她招招手,彷彿這幾日他們從未分開過。

青雨也不由微笑了,縱使還是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情,這幾日的經歷卻讓她深深覺得,能見到他真是再美妙不過的事。

剛要出聲,他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並指指身邊,青雨這才發現他的另一側坐着一個似乎有些薄醉的男子。

“……你說我老婆過分不?我看到她那個樣子駭了一跳也是很正常的——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蟲子了,在家裏看到了蟑螂哪回不是跳到她懷裏讓她幫我打的,況且還是那麼一大堆蛆呢?我能不落荒而逃嗎?她竟還悲憤到派人追殺我,真是太不念夫妻情分了……”那男人念念叨叨,轉臉看到林仲殊身側好奇地瞧着他的青雨,兩眼忽然閃現出淚光,“這位小姐……”

我?青雨驚愕地指着自己。

“對,就是你,你長得太像我過世的太太了!”男子激動地靠過來,似乎就要握住她的手——

“砰!”

一記拳頭重重地落在他腹部,男子搖晃了幾下,臉朝下趴在吧枱上,不動了。

“這位大叔,這句話你對全新宿十五至五十歲的女人都說過了!”

林仲殊甩甩有些發麻的指節,若無其事地轉頭對青雨道:“你來得正好,我的事辦完了,明日我們就回青丘吧。”

“真的?”青雨聞言雀躍了一下,隨即有些擔心地看了眼吧枱上的男子,“不過這個人真的沒事嗎?”

“不用理會那個中年不良大叔——”他頓了下,突然低頭望向腳下——

一隻小手從吧枱底下伸出來扯住了他的褲角,隨即一個日本娃娃頭冒了出來,正是被他利用過的“左小弟”。那頭很可愛、很純真地眯眼沖他笑了一下,然後——比了個中指。

現在的小孩子真是沒教養……

瞧着日本娃娃飛快地鑽回吧枱不見了,林仲殊的臉黑了一下。不過——

他回頭望了一眼吧枱上的男人——連創世神都這副德行了,又怎能對其他妖怪有所期待呢?

他伸出食指推推男人的頭(他家阿母的祖訓之三是尊老敬賢,但他不認為這條適用於這個不良歐吉桑身上),“喂,伊邪那岐命歐吉桑,別忘了通知你的徒子徒孫啊。”

男人微微抬手做了個OK的手勢。

大頭出馬,應該是沒問題了,現在該解決的問題是——

他回身,漂亮的眸子微眯地睇着膽小狐,半晌不言語。

做、做什麼?青雨被他盯得有些緊張。

“我說你——”

是不是喜歡我?

雖然很想弄清楚,可是又覺得這麼問實在太奇怪了。她剛從一趟擔驚受怕的旅程中回來,況且,就算她答了“是”或“不是”,他又該做何反應呢?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仲殊嘆了口氣,突然伸手捏住小妮子的兩頰,“你能不能不要一聲不響就跑了?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害別人有多擔心?”

“放、放手啦!”青雨吃痛地掙脫他,戒慎地退了幾步,卻不見他有進一步動作。

就這樣?

“你、你不問我這幾天去了哪裏嗎?”

用得着問?他揉揉青雨的頭,“算了,回來就好。”

頓了一下,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為妙,“那個……”

“嗯?”

“……我偶爾會覺得女人很麻煩,但並不是討厭女人。”尤其是你。

膽小狐眨眨眼,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他的言下之意。

算了,來日方長。他微微一笑,覺得眼下些許期待、些許……雀躍的心情倒也不錯。

不過……

“青雨。”他突然朝她燦爛一笑。

“呃?”青雨莫名被這笑容弄得有些臉紅心跳。

“又要坐飛機了呢,我想你應該不想再吐得天昏地暗吧?”

是不想。憶起那種難受勁兒,她不由臉色發怵。

“所以你不能吃太多,可是你肚子餓了也不好辦……你明白的。”

耶耶耶,她不明白呀!青雨聽得稀里糊塗,眼角睨見他突然朝她伸出大手,胸口莫名又是一緊——

嘶啦!一條麻繩緊緊纏上她雙腕!

“道家的縛妖繩,”林仲殊一拉繩子另一端,笑得好不陰森,“為免你餓極去咬別人,就委屈你一下啦!”

“……”青雨瞠目瞪着這個卑鄙的男人,他竟還狀似親密地環上她的肩,以擋住別人的目光!

她後悔了!見到這傢伙一點都不好!!

次日他們回到青丘山時正是白晝,偌大的山林里一反常態地安靜,青家大院前更是擺了一堆稀里古怪的東西。

青雨上廚房找胡大一問,原來是人間考察團回來了。

“怎麼不見人?”

胡大臉色黯淡地指指平日裏用作儲藏室的小廂房,青雨推門進去,只見光線昏暗的廂房裏坐了十幾人,全都是考察團那些皺紋鬍子一大把的資深狐狸,坐得竟比幼兒園那些“排排坐分蘋果”的小朋友還要整齊,個個屏息靜氣地盯着面前一個方形盒子。

青雨早非昔日那隻鄉下狐狸,一眼就認出那方盒便是所謂的電視機,只是納悶這台亮度超弱、雪花飄飄又破舊不堪的黑白電視是族中長老從人間哪個垃圾場裏撿回來的?況且,哪來的電?

低頭一瞧,一條電線從電視機里廷伸出來,來到她腳下往門外去了。青雨順着電線來到後山小河,一抬頭,就明了今日青丘山為何不風那群嬉笑打鬧的狐孫狐眾了——一大群狐狸踩在幾個類似風車的巨大木架上,隨着嘿呵呵的號聲及木架的飛速旋轉,岸上一台奇形怪狀的小機器噴射出啪啪電光。

水……水力發電也可以這樣發?

青雨驚得目瞪口呆,慌忙趕回小廂房找到唯一能造出這些東西的狐狸:“五、五叔,你怎麼可以縱容長老們這樣做呢?”勞役幾百隻狐狸好讓十幾隻有電視看?他們是從哪學的這種資本家作風?

老狐狸憤憤看她一眼,手一指,“你都叫這些傢伙什麼?”

青雨一個個看過去,“二叔、三叔、大伯、爹……娘?”

“你又叫我什麼?五叔!你說我能反抗他們嗎?若不是因了這把老骨頭,我也要被拉去踩風車了!”唉,家門不幸呀!究竟什麼電視讓他們如此入迷?青雨不由納悶,卻見她大伯——一隻大腹便便的狐狸摘下老花鏡,用手絹一邊擦眼一邊嘆道:“唉,恩熙好可憐啊!怎麼會被這什麼白血病害死了呢?若是有我在場就好了——想當年老夫把整條河水都變黃了,將區區幾滴白血變紅算得了什麼!”

“……”青雨突然有些頭昏,她虛弱地對身邊的林仲殊道:“為、為什麼我對這次妖怪運動會,突然產生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呢?”

“你才覺得呀?”他酷酷地睨她一眼,“我從兩年前計劃書到手那一刻起,就沒對它的嚴肅性抱有多大希望了。”

胡博士妖怪課堂之四——

目鼻無——

沒有眼睛鼻子的一堆肉。沒有什麼特別的傷害。就是在城市中晃晃悠悠地存在着。

橋姬——

見於《明治妖記》,是一些痴情女子的怨氣,由於痴愛他人又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

從橋上跳到水中自殺,如果晚上有男子過橋,就會出現,並把其引到水中溺死,如果有女子

過橋,就會強行拉其入水,據說在日本女子不能輕易自殺,只能投河自殺,所以這種妖怪被稱為比較可憐的妖怪(什麼?不記得文中哪裏提過?有沒有認真看課本的?就在青雨跳車后的報紙頭條里啦!)。

小豆婆——

這個還是一個有名的妖怪,還有一個名字叫{磨小豆}。在沒有人煙的,可以聽到溪流的聲音的地方,可以聽到磨小豆的聲音。所謂聲音怪物的一種,具體來說“小豆研ぎましょうか、人とって食いましょうか(磨小豆吧,吃人肉吧~~好像是哈~~格格看看)”,就是這樣的聲音……這個是在東京青梅市獨特的妖怪,可能是因為以磨小豆為主,所以就叫“小豆婆”。

座敷童子——

大家都知道的妖怪,就不再廢話了(以下的河童也是如此),都知道是一個非常卡哇依又能給家中帶來好運的好妖怪,不過也有傳說千萬不要惹惱了座敷童子不然你會……

河童——

鳥頭人身着有龜殼,頭頂有一碗狀的凹鏡,內有滿水,如其生命,水無則死,雙手相通可伸縮,能以屁的力量飛天,在一個傳說中被猿打敗過,所以非常討厭猿。

天狗的隱身蓑衣——

天狗有中國山海經里的天狗、日本後來發展起來常見的鴉天狗及佛教中的鼻高天狗幾種,隱身蓑衣是鼻高天狗隨身攜帶的裝備(估計林仲殊又用不正當手段剝削人家的來了)。

伊邪那岐命——

創造了日本國土的根本之神,最有名的事迹是他的妹妹兼妻子伊邪那美命死後他追到黃泉之國,本想攜愛妻回家卻在見到她爬滿蛆蟲的腐爛身軀后嚇得落荒而逃(很耳熟吧?貌似《孔雀王》及《聖鬥士》裏也有類似內容,這樣一個名人竟然變成了酒吧里的不良歐吉桑……)。

期待已久的妖舞大會終於要轟轟烈烈地開場啦!

開幕式前幾日,各國選手都陸續來到了青丘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大早從尼日利亞用私人飛機空運過來的十幾具棺材,還有幾個裝有各種血型血液的血袋。

送過來的人說了,這些血袋最好貼上A級貴重物品的標籤,多派人手看管好別弄丟了,不然……

那人陰陰一笑,沒說下去就鑽回飛機走了。結果當天醫務室就接待了幾十隻眼神驚恐的狐狸,統一癥狀就是毛髮倒豎,怎麼都壓不下去,組委會不得不向人間加訂了一百瓶髮膠。

第二日,組委會就收到了某國的投訴:有人竟公開販賣十字架與大蒜,而且生意火爆!

這是對我們嚴重的種族歧視!

穿着黑色大斗篷、頭髮油光鋥亮的投訴人口沫橫飛地說完,優雅地舉起盛着可疑紅色液體的高腳杯啜了一口潤喉。

投訴人走後,林仲殊立馬派人找來小三子——倒賣十字架與大蒜的正是他——責令他立即撤下連鎖攤點。

小三子用憤恨的眼神瞪了他半晌,肩膀一垮,回身鎖好辦公室的門拉好窗帘,遞給林仲殊一支煙——那姿勢像極了正向稅務人員行賄的財務總管——

“四六分?你六我四。”

林仲看都沒看那支煙一眼,揮手丟進牆角的垃圾桶,臉上的表情若讓包公見了准要拉他去結拜,吐出的話卻是:“二八。”

“二八?”小三子叫了出來,“和坤都沒你這麼貪的!”

“不然請便,”林仲殊懶懶地往太師椅上一靠,一雙長腿疊在辦公桌上晃呀晃,“十分鐘后我就派人去抄了你的攤子。”

他能說不嗎?

小三子含淚成交,心中暗暗發誓:你等着吧,運動會完后我一定要匿名檢舉你!

到了開幕式那日,青雨隨着林仲殊去瞧熱鬧,滿山滿谷奇裝異服、奇形怪狀的妖怪看得她眼花繚亂。

正閑逛間,前頭走來三個年輕男子,領頭一人一見他們就沖了過來笑道:“嗨!親愛的學弟,我正想着你到哪去了呢。不錯不錯,這回的差事你辦得着實不錯,年終大獎是跑不了了!”

“免了!”林仲殊咬牙切齒,“你少惹點事讓我把論文寫完就算不錯了!”

男子對他的態度似是毫不在意,嘻嘻一笑,面上的金屬飾件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就是傳說中的鼻釘嗎?”青雨有些好奇。

“對啊,你要不要摸摸看?”那人驀地將臉湊過來,嚇得她怯怯就往林仲殊身後閃。

那人一怔,指着她轉臉去問林仲殊:“她怎麼變成這樣?”

“她這樣有何不妥?”林仲殊一哼,如今的膽小狐不知比先前那個哦呵呵呵的狐媚女人好多少倍。

“……”男人呆了半晌,回頭再看那隻怯怯探出個頭來的小白兔。如果他沒記錯,他手下那個IQ200的小實習生就是個膽小鬼,另一個如今在人間嫁為人婦的員工也屬於欺善怕惡的類型,眼下這一個又……

“青、青雨,”他顫聲道,“你以前真的不是這個樣子的啊……你難道不記得了,有一年你與司命娘娘吵架,她趁我不在剋扣了你三個月的薪水,你以為是我批准的……剛巧那年三界會議在地府召開,你就在會議中途搖曳多姿地走進來,在玉帝如來眼皮底下——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就這麼旁若無人地塗起口紅來……”

她、她以前是這樣的嗎?青雨聽得目瞪口呆。

“……正因如此,我一直以手下有你這個個性員工為榮,聽到電死的是你后,我還鬱悶地去填了一個耳洞,你們組的組長獅子大開口索要高額工傷賠償金,我明知是勒索,也二話不說地批了……”這是報應嗎?他一向膽大妄為特立獨行,連天界那幫迂腐的老傢伙都不放在眼裏,何以手下竟多出了三個膽小的員工?就算他的員工都不是人,也不能全變膽小鬼呀!是誰?到底是誰動的手腳?明明他千叮萬囑……

“玉帝!如來!”

他陡然暴喝,轉身一把瑞士軍刀便飛了出去,“是不是你們乾的?你們以為把我的下屬都變成了窩囊廢,我就怕了你們嗎?我告訴你們,就算地府只剩我一人,我都要跟你們斗!”

玉帝?如來?青雨不敢置信的目光緩緩移到那男人身後的兩人身上。

“別理會這瘋子,”其中一個黃衫男子笑眯眯地拂去肩上一縷斷髮,彷彿方才飛過他耳邊的不是刀子而是蟲子,“我們只是普通路人、普通路人。”

“走吧。”林仲殊懶得理會這些人,一拉獃獃怔怔的青雨,繞過三人走了過去。

她仍兀自回頭瞧着連軍靴都脫了下來砸人的閻王,半晌才回過神來,“林、林仲殊。”

“嗯?”

“我要向你道歉,先前我以為你這麼陰沉,遲早會心理變態的……”

“……”

“現在瞧起來變態的不是你,只是——你在這種人手下做事,怎麼還會如此正常呢?”虧她剛剛還對那貌似開朗的鼻釘男蠻有好感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呀。

才沒走出幾步,林仲殊牽着她的手突地一僵,臉色鐵青地盯着某處。青雨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只見前頭人潮中遠遠走來幾個身穿修行服肩懸桃木劍的道士。

尚未開口詢問,眼前一花,一道紅色旋風已撲進了身邊男子的懷裏,“林仲殊!你這死沒良心的傢伙!這麼久都沒回去看我一下,你知不知道人家有多擔心哇啊啊——”

難、難道這女人是……青雨的胸口陡然一震,撲上去扯頭髮扇巴掌吐口水舉刀自指哭喊“要她還是要我”等等十八般潑婦行徑瞬間在腦中演練了一遍。

那紅衣女人抬起哭得慘不忍睹的臉來,竟是個中年美婦。

“不肖子!”一聲獅吼,柔弱婦人瞬間化身為母夜叉,“說!這兩年你死到哪去了?帶我到你現在住的地方,去了再好好收拾你……家醜不可外揚!”擰着他就要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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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舞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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