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的晚餐，樂悠悠不若前幾天自在了。

他稍早前那麼直接的表態，讓她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低着頭，她與他各據桌子兩端，慢慢地吃着晚餐。

燈光溫馨、音樂柔和，但樂悠悠怎麼也放鬆不了，神經非常緊繃。

在他刻意的、狂妄的注視下，她連嘴裏咀嚼的是啥樣滋味，都未專心體會。

“你在看什麼?”被盯得沉不住氣了，悠悠有些惱怒地抬頭，杏眸瞪住他那雙放肆的目光。

靳行雲嗤笑，懶洋洋的眼帘翻掀，慢吞吞地吐出揶揄。“我在看你到底在緊張些什麼。”

“我有緊張嗎?”她下意識想否認。

“沒有嗎?”靳行雲傾身靠近，撐肘於桌面、托着下巴細看她。

他的臉近在咫尺，閃爍的眸子緊盯着她；樂悠悠不禁倒抽一口氣，背脊后靠、緊貼椅背。

“你——”她瞠目以對，有些不安地注視他的臉。“幹嗎突然靠這麼近?”

“我今天頭上長角了嗎?這麼怕我?”靳行雲苦笑一嘆，伸出手。

樂悠悠閃躲他伸來的手。“做什麼?”

“嘴邊有飯粒!”他以手指揩去她唇邊的飯粒，很挑釁地接着問道：“吃飯都很不安的樣子?你在怕什麼?”

樂悠悠鬆了口氣。她似乎想太多了?還以為他會有什麼怪異的舉動。都怪他變化莫測的眼神太詭譎，讓她一直覺得自己是他眼中的獵物。

“沒!哪有怕什麼。一她低着頭，拿起湯匙想要喝湯。

靳行雲捉住她的手，定定注視着她。

“你……做什麼?”樂悠悠怯怯問道。方才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現在，她應該還可以再相信他一次?但她覺得今晚的他，深具侵略企圖……

他眼帘一掀，對她綻着挑釁而狂妄的光芒。“吻你!”

話才落畢，他已傾身攫住她微張的唇瓣。

老天……樂悠悠心中暗呼一聲，瞠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他的眼睛。

半合的眼眸直視她詫異的目光，靳行雲眼眸一眨，下了無形的戰書一般，對她綻放絕對的自信光芒。

他靳行雲言中必行!這是他在幾年曆練后，鍛鍊出來的強勢作風。愛上她了嗎?他想，這還言之過早。

但他很清楚，他喜歡她。這女人，讓他在前女友之後，萌生再次戀愛的心動感覺，這感覺一觸動，便化為最直接的行動，他不想放了她。

溫熱唇瓣覆著她，他以舌尖刷過，並且輕嘗。

樂悠悠因為這侵略的挑逗感到心悸，更糟糕的是，她竟在這時想起，她曾在夢中幻想過他的吻

這讓她心慌意亂，甚至還不由自主、忘了推卻。

她看着他瞳眸里那抹玩世不恭的光彩，那雖然看似輕佻，但她知道，他不是鬧着玩的!

鉗制在她手腕上的力道，讓人無法漠視他的威脅，他的眼神蠱惑般壓迫着她。

“不……”樂悠悠抽出手腕，甩掉他的鉗制，漲紅了臉後退並別開臉去。

“為什麼不?”靳行雲退回椅背，雙手抱胸睨着她看。

樂悠悠惱怒瞪住他。他怎能這樣問?她還沒同意他的追求啊!

“我還沒答應，你怎麼可以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吻我?”她低聲忿咒。

今天的他，已經與十年前的他不同，他變得陌生且深具威力，樂悠悠害怕這樣的他。

這一刻，她動搖的意念在想着——如果沒有方驥，是否自己會馬上接受他的追求?恐怕會，是吧？

十年前，懷春少女的愛情初芽萌生；往後歲月，她讓那情愫嫩芽於心中不斷生長。

曾做夢、曾幻想，樂悠悠從沒忘記過，他好似已在她心田深植，要愛上他……太容易。

“我喜歡你，所以吻了你，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追定你了!”靳行雲完全不在乎她嬌顏泛上的怒意，直接而簡單的表達他的想法。

樂悠悠屏息，她的心跳又重又快，胸口感到窒悶。

他這種強悍無禮的作風，她應該要不高興，但竟然沒有?她心中那一小團火氣消退，這時候，她竟還很想告訴他——其實，這幾年，她常常夢見他。

但她為自己這樣的衝動感到生氣。她將男友置於何處?她怎能背着方驥，對另一個男人訴說她那幻夢般的情衷?

還有，把她當知己一般的筱淇怎麼辦?她不能跟筱淇所愛的男人發生感情。

多年來，筱淇內心藏了一個不為人知、也不敢讓人知道的秘密她愛着自己的哥哥靳行雲。

這樣的秘密情懷，當然是不能讓外人知曉的，因為在法律、倫理上，他們是兄妹；妹妹怎麼可以愛上哥哥?這誰也不能接受並理解。

雖然，他們並無血緣關係，筱淇是靳家收養的養女，可是筱淇這樣的感情就是不可能公諸於世，也不敢讓人知道，她只是偷偷地、苦澀地藏在心裏面……

筱淇的秘密與種種落寞心情，樂悠悠都明白，並且心疼着。

而靳行雲……他再度出現在她的生命中，這無非是上天帶給她的意外驚喜，可是……上天對她開了一個大玩笑!他竟是好友暗戀多年的男人。

她怎能接受他?又豈敢接受?但……她喜歡他哪，難道他們註定永遠只能是場夢境，她只能永遠將他藏在夢裏?

愛情，怎會變成一種罪惡?樂悠悠沒有勇氣去細想這一切，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

假期尾聲，她住宿在旅店的最後一晚——

靳行雲送她回房，樂悠悠進屋前，他握住她的手臂，拉她正視他眸中的疑問。

“我的追求，那麼令你感到害怕嗎?”靳行雲不知道她在怕些什麼，他表態之後，她看起來很不安，也總是迴避他的視線。

她好像一直想抗拒，一直在想着些什麼。他靳行雲那麼難以接受?沒有讓她喜歡的資格嗎?

“不完全是害怕，是不知道怎麼辦。”她站在他高大的身形之前，在他胸膛前低下頭去。

“為什麼不知道怎麼辦?”

“不要這樣問我。”樂悠悠覺得好睏擾。“如果知道。又何必這麼告訴你?”

“唔……”他沉吟着，問出他在心中推敲過的所有可能。“是不知道該不該接受嗎?你心裏有人了?身邊有人了?”

或許，他該找個時間，跟妹妹好好聊聊她的—切。

“……”樂悠悠沉默不語，這是很不容易回答的問題。身邊的確有人，她已有方驥；但心裏的人，卻長靳行雲。

隨後，她擠了個苦笑，抬頭問他道：“你為什麼這麼問?”她終究沒有正面回答，下意識地……藏起方驥這個人。

“想知道，十年前的小女孩長大后，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是不是已經心有所屬了?”他伸起手來，輕揩她細緻的臉蛋。

樂悠悠沒有退卻逃避他的觸撫，她低垂的眼睫輕顫，心中為他細細的撫摸而混亂。

“怎麼不說話?”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

“靳行雲。”樂悠悠深呼吸、仰視着他，決定托出藏在心裏的部分心情。

也許，是最後一夜的離情作祟。不過，萍水相逢后能再相聚，畢竟很不容易。

“嗯?”他望着她，悉聽尊便般攤攤手、扯了個微笑。

“其實……我一直記着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那些記憶，一直放在心裏面忘不了。”

“哦?”他挑眉，有些意外。他該為此感到高興，沒想到小女孩把他放進心裏面了。

樂悠悠知道，他意外了，也許覺得吃驚或可笑?

“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你，我無法決定。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她輕輕地蹙起眉來，並讓他看到她現下需要的幫助。

她急需他的意見，就像十年前幫助她一樣，給她一個肯定的力量，讓她相信並清楚，什麼才是對酌。

靳行雲的神色改變，他的眸底同時浮現嚴肅與溫柔。

她此刻的軟弱無助，就像當年的小女孩，無辜而需要地尋求他幫助一般。

她那麼脆弱地看着他，他心悸了。

對當年的小女孩，這樣的眼神勾不起他的愛情；但現在，這小女人着實叫他動心動情。

當下，他只是篤定了追求的念頭，仍不確定自己是否愛上她；但他相信，在這之後，他願守護並且珍惜。

良久，他攬近了她，將她擁在胸懷——

“讓我告訴你，你該怎麼辦，非常簡單，接受我，什麼都不要想。”他的臂膀紮實地環緊她，口吐這樣的答案。

“真的可以都不想嗎……”樂悠悠喃喃自問，很茫然苦惱地將額頭輕輕枕在他胸前。

“對!”靳行雲拉開她，雙手捧着她的臉蛋。“什麼都不想，就讓我靠近你。傻丫頭，想太多，人就憂愁了，別再想了。”

他覺得這一刻，他被深深需要着，他必須憐惜她。

樂悠悠愁眉不展，既迷惑又無助地瞅着他的眸心，靳行雲情不自禁俯下臉，攫住她小小的唇瓣。

樂悠悠合眼，在他口中嘆息。

好糟糕，她完全不想抗拒他的吻。撇開了過去不說，他們才相處一星期，但他再度吻她，她還是連羞愧的感覺都沒有，竟放縱自己落進地撒下的網，連後果都不顧。

男人，是容易衝動的動物。他很清楚知道，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時空，下一步會發生些什麼。

所以在還有克制能力的時候，他一把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進房吧，早點休息。”他的嗓音沙啞，呼息濃濁。

樂悠悠睜着迷濛的眼眸看着他——

一天就好!假期只剩最後一天，讓她在這假期的尾巴好好想着過去的他、好好看着現在的他，將他重疊在一起，讓她重溫舊夢一天，她就滿足了……

樂悠悠悄悄對自己這麼說；

儘管她明白，反覆想着筱淇與方驥，會令她自己全然沒有接受靳行雲的勇氣，但她紊亂的心，就是想往他靠近。

現在，她需要一個胸膛。儘管那可能不僅止於溫暖．的依偎，也許會一併帶起情慾心……

她開了門，以深深的凝視讓他知道，她允許他進房。

房門關上，這一夜，改變了所有。

※※※※※※※※※

一夜纏綿之後，樂悠悠逃了!

她沒留下明確的答案，選擇讓昨晚沒有結果地成了一個句點，她在隔天就離開自由旅店，懷着複雜的心情，一路南下直驅家門。

路上，她撥了電話給方驥，她知道，晚上抵達家門時，他肯定在門前等候。

這時刻，為何他的等候變得重要了起來?往常，她幾乎不曾在意過他這殷勤的關懷。

她想，是因為她這時候的心情太混亂，所以需要見到他——見到他，來肯定些什麼。

至於肯定些什麼，她自己也好矛盾。提醒她自己，她身旁有這麼好的男友為她付出?提醒她自己，她已經有這麼好的男友，不該還想着別人、與別人曖昧、與別人發生感情?

也或者是，此刻，她的內心，對方驥充滿了罪惡感……

當她的車子停靠家門，夜晚的街燈下，已見一名長相斯文俊逸，體格修長稍瘦的男子候在門前。

方驥微笑看着她下車，看她提着行李走到他面前。

“旅途愉快嗎?”方驥接過她的行李，嗓音低柔對她問道。

“……”樂悠悠沉默着沒回答，只是撲進他懷裏，雙手環抱住他的腰際。

“悠悠?”方驥頓時意外也失措，他覺得受寵若驚。

隨後，他的唇角上揚，滿足而溫柔地微笑着，低頭問她：“怎麼了?是因為想我嗎?”

但願是。他的口吻有分玩笑與自嘲的意味。

她今日的舉動讓他吃驚了，因為她很少主動；兩人交往以來，看似穩定，關係卻疏離，悠悠除了愛旅行、愛流浪，似乎“心”也不曾停留在他身上。

他不說破，只是等候，更從不與她談論這樣的問題，他太愛她，追到她已是欣喜若狂，對這段感情可謂是小心翼翼、謹慎地呵護着。

“……”樂悠悠還是沒說話，靜靜靠在他的肩上。

她不知道這個擁抱代表什麼，她藉由擁抱能平衡她內心的混亂嗎?以為這就能彌補對方驥的罪惡感吧?

這能讓她忘記“他”的吻、忘記發生的事情嗎?她告訴自己，樂悠悠是屬於方驥的，但她抱着他，卻好心虛……

或者，她是害怕方驥察覺，她心裏面住了另一個男人，並且失去理智地與之發生曖昧。

“上樓吧!”方驥雖感到疑惑，但只是將疑問放在心裏，對於她的反常並不追問。他牽起她的手，領她步往她的家門。

“好。”樂悠悠順從地隨他走上樓梯。

‘手好冰，冷嗎?”方驥的手掌包覆她的，並輕揉摩蹭着。

“嗯，有點。”她點點頭，任他輕握、撫摸自己的手。

雖然兩人時常牽手，但以往，對於方驥這帶着濃濃關心、親昵的舉動，她總是下意識逃避的，像現在這情況，她通常會含蓄地輕輕一笑，將手抽回來，但現在並沒有，她任他握着。

兩人一前一後拾階而上，方驥回眸，很細心地將她的表情變化納入心底，忍不住開口問她。“在想什麼?”

樂悠悠沒有回答，她沒聽進去。

她覺得，看到方驥，仍不能讓她的內心平靜，她甚至不太能專心，有點恍惚。

方驥深深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她恍恍惚惚地在想些什麼?就如同以往，他覺得她的內心一直難以靠近，此刻的她，更難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