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看着床上閉眼昏睡的風雲皓蝶，冥旭的心仍未自剛才那令他震撼的一幕里回復過來。
他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撫了撫她蒼白的臉頰。
“為什麼你就是要如此的固執？”
他可以看得出來他並不快樂，也明白他曾經歷過多麼可怕的一切，他只是想伸手拉他一把，不願見他就此沉淪毀滅。
在他皺眉沉思的同時，風雲皓蝶已緩緩醒了過來。
“我怎麼了？”
聽見她氣若遊絲的聲音，冥旭飛快的回過神來。
“你醒了？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好一點？好在這次出海鍾叔也一起跟了過來，否則在這茫茫大海中，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風雲皓蝶試着想起身，卻讓冥旭給阻止。
“別起來，鍾叔說你的身子還很虛弱……哦，鍾叔是我們冥家的大夫，他說你需要好好的休養。我看我們還是先在下一個城鎮下船好了，你現在的身子根本禁不起勞累奔波。”
風雲皓蝶一聽，立刻激動的拒絕道：
“我不要，我不要到下一個城鎮去，我們就直接到風陽，我說過了，你根本不必顧慮我，我哪裏也不要去。”
冥旭根本沒想到她居然會如此倔強。
“你說什麼？”
“反正我就是不要。”她死命的搖頭。“我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不要改變行程，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去風陽。”
冥旭惱火的差點想一把掐死她。
“這樣去風陽？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風雲皓蝶什麼也聽不進去。“我已經跟你說了我沒事，我只是有一點不舒服而已，休息個幾天就沒事了。”
他咬牙切齒的道：“可是我們現在在船上。”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他死瞪着他，恨不得能搖醒他。“以你暈船的程度，只怕我們還沒到風陽你就已經沒命了，你到底要倔強到什麼時候？”
縱使再如何固執，風雲皓蝶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沒錯，因為這幾天她的確是一直在強撐着，她的體力早已透支了。
焦急的淚驀地又滾出她的眼眶。
“可是我……可是我……”
她柔弱的模樣軟化了他的心。
“我知道你急着到風陽去，可是就算我們遲個幾天，它也不會跑掉，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你的身子養好，你懂嗎？”
她苦澀的點點頭，又搖搖頭。
“可是你不知道——”
他火大的吼出聲：“我只知道你再不好好的休養，你這條小命就要玩完了，讓我幫你一次真的有那麼難嗎？”
風雲皓蝶深吸了口氣，最後才緩緩道：“我答應你休息幾天。”
她難得的退讓勉強緩和了冥旭的怒氣。
“真的？”
她低下頭，下意識的撫了撫左手腕上的那隻璀璨耀眼的玉鐲。
“不過我只休息兩天，兩天一過，我們就重新開船出發，如果你不答應就算了，我只能退讓到這個程度。”
她的話，頓時讓冥旭難得的好臉色迅速消失。
“我決定不走水路，改走陸路。”
風雲皓蝶一聽，盈滿無奈的水眸驀地睜大。
“你說什麼？”
冥旭嚴肅的看着她。“你現在的狀況根本不適合再坐船，就算你養好了身子，你能保證你不會再暈船嗎？”
她的話有如青天霹靂，令風雲皓蝶無法接受。
“我不要，我就是要搭船，如果改走陸路的話，那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抵達風陽？我絕對不答應。”
冥旭這會兒總算見識到了她執拗的個性。
“你講理一點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希望能儘快抵達風陽，但現在我們是迫於無奈，不得不這麼做——”
“我就是不要這麼做。”她發了瘋似的狂吼，“這已經是我所能做的最大讓步了，你還要逼我到什麼地步？”
冥旭聽得青筋暴凸。“你說我逼你？”
“難道不是嗎？”她激動的揮舞着雙手，“你要停船靠岸休息我也答應了，結果現在你卻告訴我你要改走陸路，你這不是在逼我嗎？”
他突地靜默不語，只是張着雙若有所思的眸子瞪着她。
風雲皓蝶被看得一陣心虛，好似被他看穿了什麼似的。
“你看什麼？”
冥旭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才疲累的別開視線。
“要不是早知道你是男的，我還真要以為你是個女的。”
他的話讓風雲皓蝶如臨大敵，全身緊繃。“你、你不要亂說，我可是個堂堂的男子漢，你不要如此污衊我。”
冥旭一臉嚴肅，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麼。
“我待會兒就命人把船開到下一個城鎮的碼頭停靠，你就趁這段時間好好的睡個覺吧！希望你真的能在兩天內把身體養好。”
末了，他什麼也沒說的便走出了艙房，留下風雲皓蝶一人茫然的陷入沉思。
船一行駛到下個城鎮，也不管別人詫異的目光，冥旭便自作主張的將風雲皓蝶抱下船，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間可以讓她好好休養的客棧。
“這間客房是這裏最安靜的，你就在這裏好好的調養身子吧！”
風雲皓蝶點了點頭，尷尬的情緒尚未回復過來。
“謝謝你。”
她的話讓冥旭訝異的挑起眉。“我沒有聽錯吧！你居然向我道謝？這是我認識你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你這麼有禮貌。”
風雲皓蝶臉上的冷漠消逝了一半，已慢慢的開始有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情緒反應。
“其實我……”
冥旭抬手打斷她的話。“你不用向我解釋，畢竟經過這幾日的相處，我已經深刻的體會到你那令人無法招架的固執與倔強了。”
風雲皓蝶一聽，當場尷尬的僵了臉。
“我的性子就是這樣。”
冥旭着迷的看着風雲皓蝶頰上迷人的紅潮，不禁有些意亂情迷。
“不過我喜歡。”
他突如其來的告白聽得風雲皓蝶迅速的抬起頭，一臉驚駭的瞪着他。
冥旭這才驚覺自己說錯話，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嚨。
“你肚子肯定餓了吧！我去替你弄吃的。”
“不用了，我——”
風雲皓蝶的話尚未說完，他已開門走了出去，她不禁茫然的嘆了口氣，有些被走調的發展給搞亂了思緒。
原先她只是一心一意想着能趕快和失散的手足會合的，可是越和他相處在一起，她似乎也越來越無法和以前一樣漠視他的存在了。
她該怎麼辦呢？
她又嘆了口氣，心情有些亂。
原以為她該能很容易應付一切的，畢竟這一切可是她苦思計劃良久的，可是發展到現在，她卻好像無法再偽裝下去了。
她咬了咬唇，柔美的小女兒姿態在此刻展露無遺。
這場戲她該如何繼續演下去呢？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想出解決之道，冥旭已端着飯菜走了進來，她連忙整了整神色，不想讓他看出些許端倪。
“吃飯吧！”
她靜靜地接過他遞來的碗筷，心裏竟有些為他的體貼感到感動。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冥旭愣了半晌，繼而裝作若無其事的夾菜給她。
“你認為我對你很好嗎？其實我對鏢局裏的每個兄弟都是一樣的，可能你又生得比較嬌弱，或許就是因為如此，你才會感覺我特別照顧你吧！”
事實真的只是像他所說的那樣嗎？
風雲皓蝶有些赧然的扒了口飯，根本問不出口，只好轉移話題。
“你……你有兄弟姊妹嗎？”
冥旭瞟了她一眼，才道：“沒有，我娘只生了我這麼一個兒子，不過我娘在三年前去世了，現在家裏只剩我和我爹。”
提起親人，風雲皓蝶又忍不住感傷起來。
“那你和你爹的感情一定很好吧！不像我，失去了爹娘也就算了，現在又和兄妹失散了，未來的路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走。”
冥旭對風雲皓蝶終於願意敞開心胸面對自己，心裏直覺一陣詫異。
“天無絕人之路，你不要太悲觀，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風雲皓蝶有些無奈的笑了。“要真是如此就好了，就怕事情未必能盡如人意，這份血海深仇我不知何時才能報。”
看她傷心，冥旭也不忍心。
“害死你爹娘的兇手是誰？”
“是——”風雲皓蝶驀地住了嘴，表情僵硬的瞪着手裏的筷子。“沒什麼。快吃吧！否則飯菜都要涼了。”
冥旭看着她好一會兒，才釋然的笑道：“是，快吃吧！”
雖然他還是無法坦然的面對自己，但起碼事情已經有轉機了，他相信再過不久，他一定會把一切都告訴自己的。
他等着那一天的到來。
用過飯後，冥旭早早便要風雲皓蝶休息，可是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着，便決定起床走走。
離開客房后，她輕輕的步出客棧外。
外頭，迷濛的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四處呈現一片幽暗的景象，她徒步走至岸邊，遠眺着在夜色下更顯壯闊的海面。
堤岸邊，還有三三兩兩的工人正忙着拆卸貨物，那賣力認真的模樣，卻再次觸動了她心底深處不為人知的傷痛。
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真正將那可怕的一幕忘卻呢？
她有些抖顫的靠在圍欄上，哀傷的眼眸遠遠的望着波濤洶湧的海面。
如果可以的話，她多麼希望能忘掉那一幕，因為她已背負了遠超過她所能承擔的負荷了，她真的覺得好累啊！
突地，一件大衣覆蓋上她瑟縮的肩，她的心也跟着微微一動。
“謝謝。”
冥旭一臉擔憂的看着她，眼底泄露出太多因她而起的火花。
“本來想去看看你的，才發現你根本不在房裏，找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你一個人站在這裏。晚上風大，別著涼了。”
風雲皓蝶緊緊抓住肩上的大衣，手有些顫抖。
“其實……其實我不冷，真的。”
冥旭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你又在逞強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難道你還無法信任我嗎？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很快的閉上眼，不讓眼眶裏的淚掉下來。
“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
“那你在害怕什麼？”他按住她細瘦的肩，神情有些激動。“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傷害你，你根本沒有必要防着我。”
風雲皓蝶連忙張開眼，有些驚慌的退離他。
“別這樣，有人在看。”
冥旭的手在聽到她的話后，當場尷尬的僵在半空中。
“好，我知道你的心防還沒有完全卸除，所以我也不逼你，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是真心想要幫助你的。”
他懇切的言語竟意外的溫暖了風雲皓蝶的心。
“你真的想幫助我？”
他急切的點點頭。“是的。”
風雲皓蝶看着他良久，還是無法完全相信他。
“如果……如果幫助我，有可能讓你失去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呢？你還會想要幫助我嗎？你還能如此言之鑿鑿的向我保證嗎？”
冥旭深深的看着她，眼底蓄着莫名的情緒。
“如果我說……我仍願意幫助你呢？”
他的話，震撼了風雲皓蝶。
“你、你在開玩笑吧！畢竟我的仇人可不是個普通人，他的權勢之大，只怕你永遠也想像不到，你知道嗎？”
“那又如何？”他無所謂的笑了。“反正我也過膩了現在這種安逸的日子，多一點刺激的生活倒是挺有挑戰性的。”
他似笑非笑、漫不經心的模樣弄亂了風雲皓蝶的心。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我的仇人不是平常人惹得起的。”
冥旭非常認真的看着她。“我也說了，我根本不在乎。”他突地又無所謂的笑了。“只要你肯告訴我一切，我自然有辦法幫助你。”
風雲皓蝶完全讓他玩笑似的態度給弄胡塗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
“你不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我，而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自己。”
他一針見血的話猛地刺進風雲皓蝶的心，她駭然的瞪着他，有些呼吸不過來，好似他看穿了她亟欲隱藏的一面似的。
“你……”
“被我猜中了？”見他低頭不說話，他揚了揚唇角。“其實相信、接納一個人沒有那麼困難的，內心的痛苦有人分擔不是很好嗎？”
風雲皓蝶揪緊悸動的心，半晌反應不過來。
“想通了沒？”
看出他已經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冥旭突然感覺整個心情都輕鬆了起來。
“我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如果累了就回客棧休息，你的身體快點養好，我們就可以快點出發。”
說完，他意味深遠的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走了。
只是，風雲皓蝶還是無法釐清自己的思緒。
“我該相信他嗎？”
或許，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