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忘川的故事

那個熟悉的面孔卻給了安隨一個陌生的眼神，然後眼神便從安隨d身邊越了過去，就像對待任何一個陌生人一樣。

慕容沖見到那老者也是十分詫異，傳聞中從未出現過薩蠻族人如何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那老者彷彿是看穿了慕容衝心中的念頭，“借刀殺人，慕容沖，你們樓嵐本事了啊？”

“不，不敢！我們這就離開。”

“既然敢在我瘴林外放肆，難道慕容沖你覺得只是離開就能平息我薩蠻的怒氣了？”不溫不火的聲音卻昭示着危險的信號。

“那，尊者以為該當如何？”

“方才是誰射的箭，命留下，其他人立刻離開。”

慕容沖看了身後那個士兵一眼，刀起刀落，便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消失了。冬日裏的血總是很快就凝固了，在血凝固之前，慕容沖的追兵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老者連眼皮都沒抬，二人轉身就走，安隨卻上前兩步，“阿策！”

他只是回過頭來看了安隨一眼，繼續往前走去。

反倒是老者回過頭來，“他不叫阿策，他的名字叫嘯城。”

意思就是遺忘。

那老者看了安隨一眼，“你們也走吧，不要再來了。”

“一旦離開這裏，我和我的友人又會被慕容沖的軍隊所追殺，既然您救了我們一命，可否讓我們平安逃脫慕容沖的掌下。”安隨的語氣里反而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這讓老者不禁生出了一點好奇。

“都說中原人喜歡拐彎抹角，你卻不一樣。那你倒是說說看要我如何幫你？”

安隨伸手直指身後的嘯城，“我要他跟着我們，也不需要他做什麼，只要跟着我們。我們進入了龜梓境內，自然他就能回來了。慕容沖他們都見過他，自然知道是您讓他護送我們的，自然不敢動我們。”

老者呵呵一笑，“不錯，你很聰明也很冷靜，難怪那慕容衝要殺你了。太聰明的人都活不長。”

安隨也不介意他這樣說，“您說得對。所以您答應嘯城跟着我們了嗎？”

老者搖頭，“我可沒這樣說過。”

安隨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老者又道，“當然我也沒說不可以，一切還是要看嘯城自己的意思。”

安隨轉向嘯城，他至始至終都只是皺眉，卻不說話。只是看向安隨的眼神有些許變化。

忽然安隨開始頻出冷汗，雖然她已經強忍着不讓旁人看出端倪來，但老者卻一眼看穿了她的狀況，伸手便抓過安隨的手來，兩根手指搭上她的脈，隨即鬆開，“你，他竟然救過你。”

老者沉着臉，最終道，“那麼我也只能救你了。嘯城，帶她進去。”老者指着莫邪的隱執們，“至於你們，就在外面等着吧！”

也不等那隱執們反抗，老者的身影就已經沒入了那瘴霧之中。

安隨只記得疼痛滿眼至全身的時候，有人出手壓制住了她的傷，之後醒來便已經是躺在一間帳篷之中了。

安隨掀開帳子，外頭已經是晚上了，老者正好坐在帳子外面坐着，看見安隨出來了便道，“你醒來了？”

“我好像給您添麻煩了。”

“你知道就好了，不過也還好，畢竟鬼醫救了你，我們也不能對你袖手旁觀。”老者拍拍身邊的一塊空處，示意她坐下來，“我叫蒙約，在這裏，大家都叫我二長老，你也可以這麼叫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安，單名一個隨字。”

“你的樓嵐話說的很好，我很少能聽到這麼好聽的樓嵐話了，中原人的樓嵐話可都說的不好聽。”二長老笑得十分爽朗，連帶着眼睛也微微眯了起來，像是很享受的模樣。

安隨也逐漸放下心來，說話也不再那麼拘謹，“二長老好像知道地很多，比如一見面就知道我是中原人，知道慕容沖的名字。”

“等你活到我這把年紀d時候，你就會知道，即使你知道的很少，在旁人看來也是多的，因為你知道很多年前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安隨笑得很淡然，“我活不到那個時候了。我似乎已經發覺我的發病越來越頻繁了。”

“安隨，我雖然不知道鬼醫用了什麼辦法來抑制你的病發，但如今看來這種辦法已經開始逐漸反噬你的身體了。如果你再不想辦法的話，恐怕你的身子也撐不了三五年的時間。”

“連鬼醫都只能做到如此，我也不強求長壽，該到那一日的時候便到那一日吧！”安隨倒不在意壽命，如今多活一日便都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你還別說，我們薩蠻一族還真有一些辦法，雖然不比鬼醫有用，但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二長老的神色十分得意，連眼神中都充滿了色彩，口吻也越發輕快起來，整個人都有了一種神采，“你可知道換命轉魂？”

安隨搖頭。

“薩蠻的傳說裏面，天神在人間留下過一滴眼淚，叫做忘川。當人們需要壽命的時候，就需要喝下忘川，就能得到上天給予的壽命。”

安隨卻搖頭，“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世上之事從來都是有失才能有得。”

二長老點頭，“你卻沒有被眼前的好處給沖昏了腦袋，挺好，想要得到上天的給予的壽命，自然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忘川不僅僅是壽命之河，也是記憶之河，以記憶換取壽命，不也是很公平的嗎？”

“所以，阿策是用他的記憶換取了他的命嗎？”這個答案讓她覺得渾身發冷。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以記憶換取壽命，這是她不能理解的。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可以說已經死了，可是他的半隻眼睛睜着看我，嘴唇在動，好像在說，救我救我。那時候我想起了我的兒子，於是我就將他帶了回來，用忘川水救了他一命。他醒過來的時候我問他，‘你想活着嗎？’，他說是的，他想要活着。只是從此以後，他不能再去尋找他的過往了。我本來不想要帶你回來的，因為自從見到你之後，嘯城好像有些觸動，他跟我說，他覺得你很熟悉，尤其是你對他喊他中原名字的時候，他覺得他一定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回憶。所以，我猜，你會是那個翻開他記憶的那個人。不過如果你也願意換取你的壽命，也許你離開這個地方會更好……”

“我不願意那樣。”安隨直接拒絕了二長老的提議。

“我知道我為了什麼活着，記憶就是我的全部。如果喪失了記憶，忘掉了那些人和事情，這麼輕易，我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了，那我還能是安隨嗎？”宗政策羽換取了他的壽命，可是他捨棄了他的過往，他再也不會知道在京城有一個女人等着他，也不會記得他還有一個孩子需要一個父親。忘記了關於他自己的一切。那麼從他捨棄了自己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是宗政策羽了。

而她不能忘記她的過往，姬宣遠還在大楚等着她，他們約好了等到赤烏二十年的時候就攜手遊歷大楚，他就退位陪她過完最後的歲月。

這一切，她都不能忘記。

如果她忘記了，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世上，那她又該怎麼辦？

“其實如果放下一切何嘗不是放下了沉重的包袱，換一個地方，換一些人生活，其實不也很好嗎？”

“我的壽命是為了我的夙願而存在的，失卻了夙願，那麼我要那漫長的歲月用來做什麼呢？”安隨反問二長老，“很多人都覺得塵世太過痛苦，想要逃離那樣的生活，可我卻不這樣認為，隨遇而安才是我父親希望我這一輩子完成的，既然上天給我的壽命只有那麼多，我只好用着短暫的生命去完成我想要完成的事情。至於旁的，我沒有心思去瞎捉摸，人生的意義不是思考出來的，而是過出來的。等到你快要死了，你才會知道我這一生的意義來自何處。”

“你說的很有道理，你父親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二長老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見解，雖然安隨拒絕了他的建議，他有一點不高興，那忘川水的換命轉魂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得到的，若不是因為鬼醫，他還不肯告訴她世上還有這樣的秘術存在。

安隨點頭，“是，我父親很了不起，所以，我希望將來有人說起我的時候，能夠承認我安隨從來不曾埋沒了我父親的一世英名。”

二長老摸着鬍子呵呵一笑，“這就是你們中原人常說的榮耀門楣對不對？”

“是的。”

二長老點頭，“所以樓嵐人比不過你們大楚，和你們相比，樓嵐就好像是野獸，人和野獸之間的戰爭從一開始是野獸超越人，因為野獸沒有恐懼，而人有。但越到後來，人便超越了野獸，因為人有上天給予的智慧而野獸沒有。慕容恆的確很有為，他試圖用智慧來裝備樓嵐，可是卻忘記了，就如你所說的，如果樓嵐失去了上天賦予的勇敢，而強行變成了智慧，那麼樓嵐就不是樓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