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隕落

尹慶丞轉過身來對陳平鞠了一躬，“這些年來，陳將軍和諸位將軍戍守邊境，其辛苦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這麼多年的戰亂對於百姓來說也是苦不堪言。如果能夠減少一些打仗的次數，對於百姓來說不也是福祉嗎？”

陳平不可否認尹慶丞說的話是很有道理，但是他仍然不放心尹慶丞所說的話，“樓嵐之人狼子野心，待我們幫助了他，誰知道他會不會反咬一口，翻臉不認人。”

“那便要看我們能利用這次機會，侵入樓嵐國內經濟的程度了。如若能夠讓樓嵐百姓再也離不開我們之間的那些交易，那麼樓嵐的反咬就不成問題，因為他們不敢。我們能用這種辦法收服龜梓等國家，自然也能用同樣的辦法控制樓嵐。”尹慶丞向姬宣遠道，“皇上，如果這一次我等跟隨安大人前去樓嵐，也許能夠為大楚的邊境再爭取一份保障。”

姬宣遠皺了一下眉頭，“其實尹卿所說的，朕也能夠認同，只是一點，朕並不放心。”

姬宣遠停了一下，眾人都在等姬宣遠的下文，姬宣遠卻不着痕迹地看了安隨一眼，才吐出三個字來，“慕容恆。”

“皇上的意思是？”

姬宣遠站起身來，“朕相信你們的能力，也相信樓嵐可以被收服，但是唯一不相信的便是慕容恆，他就是所有的變數。如果大楚和樓嵐要建立外事關係，慕容恆會成為這件事情之中最大的阻礙。”

安隨心下一冷，“皇上希望說服慕容恆嗎？”

其實她想要說的答案並不是這個，但她希望姬宣遠說出來的話不是她內心想的那一個答案。

“朕的想法是如果說服不了也就不必說服了。”姬宣遠輕輕道，“尹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尹慶丞點頭，“皇上的意思，微臣明白。”

安隨想要反駁，卻被姬宣遠的一個眼神給阻止了，她忽然冷靜了下來，她怎麼方才就糊塗了。慕容恆雖然是她的好友，可是慕容恆也是樓嵐的君主，她又怎麼可能為了維護一個敵國的君主而公然駁了姬宣遠的話呢？

果然待眾人都散去的時候，姬宣遠主動招她在身邊坐下，“怎麼不高興嗎？”

安隨搖搖頭，“一定要這樣嗎？”

“其實不一定。但是如果慕容恆不肯答應和大楚和平共處的話，那麼這件事情就會成為事實。我大楚雖然在軍事和兵力上弱於樓嵐，但也不代表大楚就成為一個弱國了。更何況，他企圖染指我大楚的土地，從函金關入手，他倒是好主意，只是可惜了。”

“說起這次偷襲函金關的事情，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慕容恆曾從函金關潛入我大楚境內，他的解釋是為了要尋鬼醫杜朗，可是我卻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這些年因為要建立商埠的關係，我們的戶籍制度也是十分嚴謹。他說他殺了一個人取了那人的戶籍潛入的，若是從前，倒是十分可能，可是我回來之後，細細地查問過，如今便是拿了戶籍，也需要拿到一個特定證明身份的令牌和證明才可以。而且慕容恆入關的時間太過於巧妙，這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做得到的。所以我心裏猜測，慕容恆這次能夠這麼輕易地拿下函金關，會不會是因為有內應？”

“你也有這個猜想？”

“皇上也有這個想法？”

姬宣遠點頭，“的確，這一次他拿下函金關實在是太過於輕鬆，時間也拿捏地很好，朕還沒有下達正式的公文命令調配，慕容恆就已經收到了信息，並且能在最短的時間裏面到達函金關，這不得不讓人心裏有所懷疑。”

安隨聽姬宣遠這麼說，心裏便更加擔憂，“那皇上心裏可有想法了嗎？”

姬宣遠點頭。

“那是誰？”

“這個還不能確定，朕也不好妄下判斷，只能希望不是她。先不說這個了。”姬宣遠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朕有意讓你親自再去樓嵐一趟。”

“為什麼，之前不是不放心我去嗎？何況，我若是去了，你就不怕我對慕容恆下不了手。反而耽擱了你的計劃嗎？”

“是很擔心啊！所以你去了，凡事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來，朕想了想，讓尹慶丞跟着你一起去，再派幾個人保護你們。樓嵐之行，朕也沒什麼非得你們帶回來什麼好消息，只是你要保護好你自己，莫邪也會跟着你去，如果有什麼事情，先讓莫邪來告訴朕。凡事都不要輕舉妄動，朕一定會來救你的。”

安隨點點頭，“就像這次一樣是嗎？”

姬宣遠笑着將她摟入懷中，“是啊，不管你在哪裏，朕都會趕過來救你的。”

“這一次算是無功而返了，回去那些老臣又要為難你了吧！”安隨想到這裏不禁有幾分心疼，姬宣遠的心意，她都明白，可是越是這樣，她心裏就越是不安。

姬宣遠輕輕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我說的話，你都記清楚了嗎？凡事自己多小心一些。”

安隨一邊應着，心裏卻忽然覺得有些怪異，“為什麼忽然說這些話，千叮嚀萬囑咐的。”她忽然警覺起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姬宣遠搖頭，“我只是擔心……慕容恆。”

安隨握住他的手，“你別擔心，慕容恆他……他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他至少不會殺了我。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赤烏十六年十二月初九，安隨和尹慶丞還有一眾侍衛便喬裝成商人離開了大楚的邊境，樓嵐的邊境守衛也很森嚴，安隨取出隨身的一塊令牌，那是慕容恆給她的。守城的一位將軍見到令牌便跪了下來，在樓嵐也有這樣的規矩，見令如見人。那將軍即刻便派人將安隨一眾都送到了慕容恆處。

安隨取出令牌的那日，邊境便將信送去了慕容恆哪裏，所以慕容沖一直都守在慕容恆的殿外，等着安隨。見到是安隨，便不再吭聲，讓安隨進了殿內，卻將其餘人都攔了下來。

安隨回頭安撫尹慶丞，“尹大人，你放心吧！我去見見他就會出來了，你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尹慶丞點頭。

慕容恆的寢殿很暗，裏面還帶着濃濃的血腥味和藥味，刺鼻的味道昭示着一代君主的狼狽和困境。

“你來了？隨兒？”

安隨撥開重重的帷帳才見到了慕容恆，他臉色毫無血色地躺在床上，羊皮被子蓋住了大部分的軀體，卻掩蓋不了他此時已經病重的事實。

“我一聽到腳步聲，我就知道是你，我沒想到我這個時候還能見到你，隨兒，你是知道我病重的消息了嗎？如果你知道了，大楚也就知道了，樓嵐……樓嵐就完了。”

安隨搖頭，“沒有人知道，我來是為了別的事情，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分別的時候，你還好好的。”

“你哭了嗎？”慕容恆雖然病重卻還是聽到了安隨聲音中的哽咽，“你不要哭，我還沒死，我還以為你恨我，你再也不會為我掉一滴眼淚了。我為了權勢出賣了你的父親，如今整個樓嵐都因為我受到報應了。人人都說是因為我的強勢惹怒了騰麗，所以騰麗要降災在樓嵐，騰麗也會離開樓嵐了。隨兒，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信什麼神祇，可是這個時候，我真希望有一個神，他能保護我的樓嵐。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所以上天要懲罰我？”

安隨點頭，“不會的，容珩，我還想要這麼稱呼，容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也會好起來，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成為樓嵐最偉大的王嗎？只要你挺過去了，你就會是樓嵐最偉大的王了。”

慕容恆搖搖頭，“我做不到了。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想要成為樓按最偉大的王嗎？那是因為我父親。”慕容恆的神色漸漸痛苦了起來，“我和我的兩位兄長奪位的時候，我父親有一日將我宣到帳子裏問我，其實我可以永遠不回來的，為什麼我要回來，還要和他們爭奪他的位置。那時候我告訴他，因為我想要成為樓嵐最偉大的王，樓嵐太差勁了，比起中原來，簡直就像是蠻人。那時候我父親就跟我說，因為我這麼想，所以我永遠都成不了最偉大的王。我不相信，他們都不相信我，所以我不但要做給他們看，我也要做給我自己看。可是事實證明，我沒能成為這個王。”

安隨微微一笑，“其實你已經做到了，只是你自己沒察覺罷了。你都不知道你的臣民是怎麼頌揚你的嗎？你的敵國都害怕你，稱你是草原上最可怕的一匹狼。”

“其實我想要的不是那些。”慕容恆閉上了眼睛，“阿隨，你出去吧！去找我的兒子慕容泓，將來我的王位的繼承人。我知道你來樓嵐一定不單單是要來看我。去找他吧，不論你說了什麼，他都會幫你的。這是我對他的要求，也是我最後能補償你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