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點江山(23)
白羽彤獨自站在山丘上,望着山丘下的定邊營不禁有了一股金戈鐵馬的異樣之感。田不孤便緊緊的站在自己身畔,他始終緊握木刀,從阿姐的口中她知道,這是他時刻,也是最極致的防備。興山寨與定邊寨隔得並不遠,此刻兩寨並未完全築成,面對李部的侵襲,兩寨皆凝目注視,暗蓄軍備,凝聚人力。李羅丹大老遠便看了定邊營,宋朝成建制的兵甲此刻在這荒蕪之地顯得那般莊嚴恢弘,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李部人馬相形見絀下已自覺形愧。成建制的兵甲,他們也只在鎮戎軍,渭州曹瑋那裏見過。所不同的是,這定邊營偏重騎軍,宋朝邊將們則偏重步軍。當李羅丹率軍與定邊營列陣相望之際,定邊營諸眾在令旗的揮動下,三聲大吼:“降者不殺!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三聲過後,定邊營據陣前行十步,隨即變換陣型以盾在前,長搶在後,騎兵分兩翼擺開,戰事一觸即發。李羅丹多年來除了幾次助戰攻打潘羅支,與玄天派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並未真正打過幾場惡戰。但他此戰攜眾而來,必不達目的不罷休。党項部不止一次的邊境設置榷場都被宋朝嚴厲斥責,並直接出兵搗毀榷場,令党項部沒想到的是,玄天派與哈克詹竟然得了這樣的便宜。朔方節度使給了廝鐸督,六穀部,回鶻則經常得到宋朝的接濟,唯獨他党項部被大大的限制,同為宋朝屬臣,這官面上的身份便是党項部的籌碼。
李羅丹雖不算勇猛,心中卻有謀算,此時此刻玄天派與哈克詹絕對不願意兵戎相見,那麽此事便有商榷餘地,畢竟蘭州已不屬宋境了。李羅丹單槍匹馬上前,定邊營都指揮使常峰亦上前迎面。雙方皆是老相識了,數年間雙方你知我,我知你,卻從未像今日離得這麽近。李羅丹也學習過漢文,知道玄天派在服喪,李羅丹說道:“你我都知曉,在這西北之地能夠殺得了貴派掌門,李光陰那蹩腳本領實不用多說,我這次來只見玄天派掌事人。”常峰亦不願在這等事上多費口舌,沉聲說道:“你令軍後退三里,否則免談。”李羅丹狡詐的面相上微微一笑,抬手間李部軍士緩緩後撤。李羅丹策馬緩緩穿過定邊營,左右打量,他知曉這些全是玄天派弟子所列,真打起來他們雖有優勢,但絕對會是慘勝,何況定邊寨的哈克詹所部尚有兩千眾,若所有壯丁參戰則數四千之眾,則此戰必敗。事實上李羅丹也並未想過開戰,且夏王的意思很簡單,從始至終党項部對蘭州的侵襲並不多,一是玄天派的存在,二是玄天派的背後有朝廷和宋境的武林盟撐腰。最重要的是夏王希望以軍事壓力迫使玄天派的榷場願意同党項交易,此時此刻党項境內大旱,太需要糧食了。
李羅丹也不下馬,開口說道:“我主希望能與貴派榷場通商,還請韓夫人三思。”李羅丹蹩腳的漢語加上詞彙令白羽彤很清楚,這些人一直在模仿中原制度,只是暫時不得其法而已,其野心昭昭。白羽彤正欲回應,但覺眼角長影一閃,李羅丹坐騎哀鳴聲中倒下地來,李羅丹一個翻身才立定身形。李部餘眾遠遠所見霎時驚聲四起,意欲強攻。李羅丹大喝部眾止步,他很清楚,在宋人眼裏有主客之分,他剛剛的怠慢亦是故意的。李羅丹雖不太清楚田不孤底細,但宋境黑榜,黑榜聯軍大營他是知曉的。如此海量的殺手,這是党項部都不敢想像的,宋人的人丁竟是那麽龐大。李羅丹用着生疏的宋人禮儀向白羽彤躬身見禮,白羽彤這才以主人的姿態向李羅丹回禮,這一刻李羅丹亦感心驚,宋人的文明都是用這樣的方式滲透進党項的,偏偏這樣的滲透讓党項人心生嚮往而不自知。
但聽得白羽彤緩緩說道:“今日的玄天派不再是宋朝的玄天派,玄天派便是玄天派,一切為了生存。在這一點上,羌族人,我漢人皆是相同的。”眼見白羽彤有所鬆動,李羅丹喜道:“我們和貴派這些年來一直相安無事,都不願意兵戈相向。今後玄天派榷場若能與之通商,我羌族人必感恩戴德,視玄天派為尊。”白羽彤道:“我亡夫死於李光陰之手,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李羅丹道:“韓掌門的威名於西北絲路也是響噹噹的,李光陰此人我知道,他沒有這樣的本領。”白羽彤反問道:“你是在置疑我們仵作的結果了?”李羅丹道:“李光陰從未來過蘭州,這一點你我心知肚明,鄙派如果想要報酬,我羌族人必將竭盡所能。”
聞言,白羽彤情緒不禁激動起來,於他們羌族人而言,死人死就死了,大不了多給些錢財。可他們不明白,對一個宋人女子來說,丈夫身亡將意味着甚麽。她一生鍾情於韓白,所願也不過從一而終,這等美好的願望就這樣的破滅了,於她來說這樣的滅頂之災讓她活着也沒有期望。白羽彤冷聲喝道:“你們這群蠻子,視性命入兒戲,視掠奪為天理,視別人妻女如貨物,你們永遠不知道奪親之恨,亡親之痛。”白羽彤激憤之刻,田不孤手中木刀閃現,李羅丹尚未開口遍即屍首分離。白羽彤驚駭之下,常峰令旗一揮,定邊營開始推進,左右兩翼騎軍迅速壓上。
這樣的場面太過詭異,待李部人馬反應過來時,定邊寨的哈克詹亦率軍出寨從左路殺將出來。這一刻李部群龍無首,被兩面圍攻。倉促中李羅丹家族心腹,立刻下令分兩列攻向哈克詹和定邊營。一面的倉促,一面的準備有序,李部非是不善戰,而是他們從沒想到玄天派會真的與他們開戰。玄天派雖只有五百眾,但定邊寨的哈克詹所部三千皆在寨中,以三千人打主力,定邊營打外翼,雖說定邊營有些遠了,但分兵的李部並未組織起像樣的反攻,從來都是一窩蜂的流水打法。由於雙方相聚並不算太遠,待李部反應過來時,弓箭手已無法有效展開,很快雙方便近戰混戰,這等群體攻殺恰恰非李部所長。與此同時,定邊寨哈克詹部擊潰了李部的阻攔,李部左翼開始潰退。眼見情況不對,又在對方的地盤上,面對漫天的箭雨,李部右翼也開始潰退,他們馬匹眾多,馬陣一旦跑起來必將所向披靡,且如此惡戰下去皆得不償失。
玄天派的一反常態讓李部措手不及,同時李部群龍無首更無心戀戰,倉促而退。但此時李部卻無法順着原路返回,因為擋在他們前面的是玄天派的番部三營,統一的衣衫樣式,簡單的竹甲都昭示着宋朝人的軍備制度,李部人馬此時更無心戀戰。無論是玄天派還是哈克詹,他們都無法同時開戰。隨着三方的圍攻,李部人馬再次匯聚,身在絕地,李部精幹雖被屠戮殆盡,總歸是家族軍,一些勇謀之輩開始整軍向西突圍,那裏才是過黃河的淺灘。他們必須在肉眼可見的三面圍攻下迅速突圍,只要馬匹跑起來一切便再無阻隔。可惜他們的陣型剛穩固,玄天派番部三營的箭筒已經射來,只不過射的並非人群,而是李部人馬前方五百步,當李部感覺到不對時,馬隊剛跑起來再停下哪裏的來得及?且空中飄散的刺激性的猶如臭雞蛋的味道,這是他們從未見識過的東西。當馬群竄到箭陣時,精幹們立刻知道,此時此刻唯有火燒方能不費吹灰之力殲滅他們。但他們的警覺已經晚了,更所多的箭矢插在馬群前方,隨着李部的進入,剎那間無數火箭射入,一時大火迅燃,黑煙滾滾。無論是人還是馬匹,皆從未見過這樣的戰爭手段,此時無論是人還是馬匹均已失控,發瘋似的四散奔逃,那些黑色的油壯物粘在身上怎麽抹也抹不掉,一匹匹着火的馬和人慘嚎而出,奔跑不遠便力頹倒地,翻滾哀嚎,整個戰場猶如人間煉獄。那些四散出逃的李部人馬被三面堵截,近有步軍,遠有弓弩,再遠有騎軍。此戰蘭州地面上數年來最大的一場殲滅戰就這樣完成了。瞧着眼前的火光濃煙滿布,無論是番部三營還是哈克詹所部此刻對玄天派的敬畏更加深刻,宋人開戰總有地大物博的名堂讓你措手不及。此役全殲李部人馬繳獲戰馬千匹,殲敵一千八百眾,余者幾乎盡皆帶傷,這些人將會被安置幫兩寨築牆,在戰爭的制度下,這是戰敗者的下場。他們是羌族人不會認可玄天派的首領地位,同時他們的家人也在西平府。
白羽彤策馬站在遠處,這一場大戰的結果太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這一切的一切早已謀划好,她亡夫的死不過是個引發而已,此時此刻在她心裏玄天派已經不重要了,她要知道亡夫究竟是誰害死的。同時她也佩服縱橫派的手段,將興山寨和定邊寨與玉瓊山,蘭州衙形成三角鼎力之勢,這一招運用的着實高明。此時的興山寨與定邊寨皆在最裏面,無論從左還是從右都將受到三面圍攻。東邊是鎮戎軍,南邊是渭州,西邊是涼州,這是當前的蘭州實際。無論是涼州還是蘭州都是党項人的死敵。大戰過後面對唉聲呼嚎的羌族人,短時間內無法移動,只能用大量的冷水澆灑。於玄天派的人道而言,哈克詹與党項部,尤其是李羅丹部更是血海深仇,那些燒傷嚴重不易治理的皆結果了性命,分得的七百俘虜最後只留下三百餘人,隨後雙方各自收斂屍首,自己人就帶回去安葬,羌族人擺在一塊,方便羌族人自己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