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可憐的小巴
得了一本國家地理信息中心的藍皮專家證,韓學濤是挺滿意的。
但第二天離開的時候,立刻又不爽了,因為來的時候,他是跟着連伯剛坐飛機來的,走的時候沒有飛機送他了。
從這山溝溝要去燕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他離開的時候,從西昌衛星中心出去,先坐車去六十公裡外西昌市區。
到了西昌市區,他打聽了一下,青山機場目前還沒開通民航航班,那就只能坐火車。可西昌沒有直達燕京的車次,得到成都轉。
他咬着牙上了綠皮車,晃晃悠悠十四個小時才到成都,下來的時候腰都快直不起來。
然後打死也不再坐火車了——這個年頭高鐵還沒通,成都進京的T7、T9、K136隨便一趟就是三十多個小時,感覺到了燕京人都得廢。
他直接在機場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買了第二天最早那班飛燕京的票,票價一千五。
付完錢他才一拍腦袋——這機票錢孫總師那邊給不給報?
也得虧自己修電視天線賺了一筆外快,要不然這趟出差還得自己往裏搭錢。
第二天才飛,晚上閑着沒事。韓學濤摸出手機給小巴撥了個電話。
小巴挺興奮:“濤哥?你來了?”
“我到成都了,明天飛燕京,今晚有空沒?出來聚聚。”
“有有有!必須聚!你等着,我請你吃飯!”
韓學濤說:“行啊,你說地方,我打車過去。”
那邊支吾半天才報了個地址和店名。韓學濤記下來,說好,掛了電話就從酒店出來叫了輛車。
他到地方的時候小巴還沒到。火鍋店門口燈箱亮着紅字,裏頭飄出一股牛油辣味兒。
他站在門口又打了個電話,小巴在那邊喘着氣說:“哥你等我一會兒,單位臨時來了點活兒,我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韓學濤說行,不急,掛了電話看了眼手機,快八點了。
小巴這是進了什麼單位,這個點兒還加班?
畢業那會兒他本想拉小巴和趙江一起留兵海所,但小巴家裏在本地給找了工作,他也不好強留。現在看來這份工也不輕鬆,跟李曼在央行加班的勁兒有一拼。
他坐在火鍋店門口喝茶等着,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快一個鐘頭。
快九點的時候,門口才閃進來一個人影。小巴穿着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凌亂,進了門一臉不好意思:“濤哥,實在對不住!臨時來了一批數據要處理,其他人都說不會,我是新來的,只能我弄。”
韓學濤說:“沒事兒,夜宵才剛開始。”
這家火鍋店不大,但裝修挺有味道,木頭桌子板凳,牆上掛着川西老照片。九點多了人還不少,吃夜宵的坐了個七八分滿。
兩個人找了個靠里的卡座坐下,小巴拿菜單刷刷點了一桌菜,又要了啤酒。
酒上來,小巴給兩人倒滿,碰了一杯,才問:“濤哥你怎麼跑成都來了?”
“路過,轉車去燕京。”韓學濤開始涮毛肚,筷子在紅湯里撥拉了兩下,忽然漫不經心地抬起眼皮,“你呢?家裏給你找了個什麼工作?”
問題一出口,小巴舉着杯子的手在半空頓了一瞬,然後擱在桌上,嘆氣:“川省地勘類事業單位下面的一個水文地質工程隊,事業編。”
韓學濤把一片毛肚塞進嘴裏,嘖嘖出聲:“事業編,不錯啊,鐵飯碗。”
小巴苦笑:“不錯個屁!基本工資拖了兩個月沒發。最近好不容易接了個項目,經費少得可憐,做城市地下水普查,整個隊就拉了幾個人湊數。我每天白天扛儀器跑腿,晚上整理數據,一天下來腿上全是泥。編製是有,但沒錢有什麼用?一個月那點工資,還拖欠,吃飯都在食堂湊合,好幾天沒見着肉了。”
韓學濤聽完,一臉關切:“這麼慘?那你幹着還有什麼意思?要我說,乾脆別幹了,跟我回寧海。兵海所現在正缺人,你來了我幫你安排,工資翻幾倍不說,活兒也體面。你在這兒扛儀器測地下水,跟我那兒搞衛星數據,哪個有前途你自己掂量。”
慘就對了!
韓學濤心想有戲。
小巴低着頭,沒接話,端起酒杯悶了一口,杯子擋着半張臉。
韓學濤見他這副縮頭烏龜的樣子,眼珠一轉,換了個話題:“你那個女朋友呢?還處着沒?”
兄弟,讓我等一個小時,別怪我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小巴手上杯子一抖,眼眶紅了,低着頭拿手背開始蹭眼睛。
韓學濤看他這反應,心裏更篤定,追問:“分了?”
“沒分……但我感覺也快了。”小巴嘴角往下耷拉着,聲音帶了哭腔:“哥,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鼓勵鼓勵我?”
韓學濤拿起酒瓶給他倒滿,推過去:“鼓勵?我這不是在鼓勵你嗎?鼓勵你趕緊跟我走。你在成都耗着,什麼也撈不着——工作爛、錢少、女朋友保不住。你回寧海,兄弟們一起賺錢創業,女朋友留着寧海,雙宿雙飛,多好?你非在這兒耗着,圖什麼?”
小巴看着韓學濤,嘴唇動了動,手指在酒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才說:“哥,你以為我不想么?我家裏的情況不允許啊。”
韓學濤本來還想再添把火,繼續拿女朋友和爛工作刺激他,但看小巴那個表情,忽然覺得不對——這小子不是猶豫,是真有難處。
他放下筷子,語氣收了收,正色道:“你家裏什麼情況?”
小巴端起酒杯沒喝,盯着杯子裏的泡沫慢慢塌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親生父親是七十年代川南地質隊骨幹技術員,1986年在攀西峽谷跑1:20萬區域地質調查,山洪衝下來,為了撈那本野外記錄本,連人帶設備摔下懸崖。
隊裏搜了三天,屍骨都沒找全。
那年小巴剛滿四歲,母親體弱多病,隊裏給了一筆撫恤金,薄薄一沓,只夠母子倆撐幾年。
母親撐到1991年經人介紹改嫁了本地人周癩子——這人早年火車站扛包出身,靠耍橫占攤位攢了點頭面,九十年代末鑽政策空子把街道廠臨街門面盤下來開了物資收購站。
明面上收廢鐵舊貨,暗地裏什麼都倒騰。身邊圍一幫狐朋狗友,喝酒打牌吹牛,在當地算一霸,回家喝多了就砸東西罵人動手,母親挨了十幾年打,身上沒少落疤。
而小巴說這些的時候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似的,可見這些年都已經麻了。
韓學濤皺眉問:“你這工作,你繼父給找的?”
“不是。”小巴搖頭,“我媽託了以前我爸老同事的關係,給我塞進水文隊。好歹是個事業編,餓不死。”
韓學濤盯着他:“既然不是你繼父,那你有什麼好猶豫的?帶你媽走不就完了?一輩子活在繼父陰影底下?”
小巴嘆氣說:“我媽跟他生了個妹妹。我繼父再混蛋,也是我妹妹親爹。我媽要是自己走,放心不下我妹一個人。要是把妹妹也帶走,我繼父那個脾氣,能鬧得天翻地覆。”
韓學濤沒再說話,看着桌上那盤毛肚在紅湯里翻騰,熱氣撲在臉上,心裏的拐人計劃被堵了個嚴實。
他心裏替小巴可惜。
這小子在這種家庭環境下還能跳級考進寧海大學,絕對是個天才。大學時候在兵海所兼職,貢獻比很多老工程師都大。
而現在兵海所那幫同學裏,搞技術能拿出手的沒幾個。楚強於鑫都不是這塊料,小白李靖更別提,掰着指頭數,能扛技術活的就趙江和小巴倆人,結果一個都沒留下。
而這兩個人中,他更看好的就是小巴。磨練個兩年,絕對是個技術大拿!
他本來想着,小巴就是工作不順心、女朋友要黃,自己一拉一拽,這小子包袱一卷就跟自己走了。
可現在這攤子——繼父家暴、親媽被困、還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夾在中間——這哪是幾句話能解決的?
清官難斷家務事,再好的朋友也不要隨便沾上這種因果。
他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酒杯剛沾到嘴唇,小巴的手機突然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小巴看了眼屏幕,眉頭一皺:“喂?怎麼了?”
電話那頭聲音又尖又急,隔着半張桌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女孩帶着哭腔在喊:“哥!哥你快回來!爸他又打媽了!這回比哪回都厲害,媽的頭撞到爐子角上了,滿臉都是血,我攔不住他,哥你快回來啊……”
那女孩的聲音越說越抖,到最後幾乎是在叫,中間還夾雜着摔東西的悶響和男人含混不清的吼罵聲,隔着聽筒都能感覺到那頭亂成一鍋粥。
小巴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整個人像被人從椅子上抽了一記,猛地站起來:“你別慌,我馬上回去!你先躲屋裏把門鎖上,聽見沒有?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