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床位滿了
傍晚六點零四分,葉敏把白板上的數字擦掉。
原來那一欄寫着:
留觀床:2
她用黑筆重新寫:
留觀床:1
劉佳站在護士站後面,看見那個“1”,心裏先鬆了一下。
搶救床滿。
輸液椅滿。
臨時輪椅位剩兩個。
病區待收三人。
120預告一人。
白板左上角還有葉敏剛寫上去的一行:
CT排隊:4。
葉敏一邊接電話,一邊把聽筒夾在肩膀上。
“內科沒有床?你們一個小時之前說可以收……行,我讓醫生跟你們值班談。”
她掛了電話,又拿起下一張床位單。
“別高興太早。”她看見劉佳盯着那張白板,說,“這一張床已經被三個人盯上了。”
劉佳看向候診區。
趙德厚還坐在輪椅上。
七十八歲的老人,腹瀉一天,嘴唇乾,手背上的皮膚皺得薄薄一層。他女兒趙青站在旁邊,手裏攥着挂號單和排隊號,已經來護士站問過四次。
劉佳說:“趙叔他們等了四個多小時。”
周燕正從治療室出來,聽見這句,把治療盤放到枱面上。
“等了多久是一欄。”她說,“不是答案。”
劉佳沒接話。
她知道周燕說得對。
可她也知道,趙青馬上會過來。
果然,白板剛改完,趙青就推着輪椅到了護士站前。
“護士。”趙青把挂號單攤開,“我們下午一點四十六分來的,現在六點多了。剛才你們說沒床,我理解。現在有床了吧?”
趙德厚拉了拉女兒袖子。
“小青,別急。”
趙青回頭看他。
“爸,你都拉虛了,還不急?”
她轉向劉佳。
“我爸不鬧,就活該一直坐着?”
劉佳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趙德厚確實不是沒事。
他腹瀉,乏力,輕度脫水,剛才站起來時還晃了一下。陳宇已經開了補液和電解質複查,但輸液椅一直滿着,只能先讓他坐輪椅等臨時位置。
劉佳翻了一下記錄。
血壓一百一十六,六十八。
心率九十八。
意識清楚。
能坐。
但等了四個小時也是真的。
她剛想去找葉敏登記那張留觀床,周燕看了她一眼。
“你確定這張床現在最該給他?”
劉佳停住。
趙青聽見了。
“什麼意思?還有誰比我爸更該?”
沒人來得及答。
急診門口傳來擔架車輪子壓過門檻的聲音。
120到了。
......
兩個急救員推着平車進來。
車上的男人三四十歲,臉上有擦傷,頭髮里沾着泥,左側顴骨腫起一塊。外套袖子被蹭破,褲腿上全是灰。
急救員快速交接。
“路邊發現,疑似電動車摔傷。現場沒人認識他。身上沒證件,手機碎屏打不開。車上問名字,答不上來。”
葉敏問:“生命體征?”
“血壓一百二十四,七十六。心率一百零八。血氧九十七。意識時清時糊。”
劉佳拿出臨時腕帶。
“無名男?”
急救員點頭。
“暫編X-17。”
男人眼睛半睜,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
陳宇走過來。
“叫什麼?”
男人眼球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知道在哪兒嗎?”
他嘴唇動了動。
“水……”
聲音很輕。
周燕立刻說:“先別喂。”
男人忽然想坐起來,身體卻往一側歪。
劉佳下意識扶住他。
周燕一步過去,托住他的頭頸。
“別讓他坐。”
趙青站在護士站旁,臉色一下變了。
“他剛來的。”
劉佳聽見了。
她扶着平車邊緣,看見X-17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想抓住什麼,卻抓空了。
陳宇檢查瞳孔。
“左側瞳孔反應稍慢。頭外傷,意識波動。先頸托,監護,CT。”
葉敏在旁邊翻白板。
“CT排隊四個。”
陳宇說:“頭外傷,意識波動,申請優先。”
X-17突然乾嘔了一下。
周燕立刻把他的頭偏向一側,吸引器推過來。
沒有吐出多少東西,但那一下讓所有人都安靜了半秒。
劉佳看向白板那張“留觀床:1”。
又看向趙青。
趙青也看着她。
“你們不會要把床給他吧?”
劉佳沒有回答。
因為她自己也還沒答出來。
......
這時,急診走廊另一頭又傳來爭執聲。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推着輪椅,輪椅上的女人裹着外套,明明發著熱,卻一直發抖。
男人手裏拿着門診病歷和病區退回條。
“那我們到底去哪兒?”男人聲音很高,“門診說住院,病區說回急診,急診又說沒床。我媽到底歸誰?”
葉敏閉了一下眼。
“沈桂英?”
男人愣了一下。
“對,沈桂英。”
葉敏把單子接過來。
“普通內科退回?”
“他們說我媽血壓不穩,不能收。”男人把病區退回條拍在護士站枱面上,“那她在走廊就穩了?”
沈桂英六十七歲,糖尿病,慢性腎功能不全,發熱寒戰,尿路感染待排。
劉佳看了一眼剛才門診記錄。
體溫三十九度一。
心率一百二十。
血壓九十四,五十八。
她抬頭時,沈桂英正縮在輪椅里,嘴唇發紫,牙齒輕輕打顫。
“我冷。”她說。
許成立刻把外套往她身上裹。
“媽,忍一下。”
他看向陳宇。
“醫生,她現在算誰的?”
陳宇拿起電話打給普通內科值班。
“范鳴?沈桂英怎麼退回急診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大,但劉佳站得近,能聽見幾句。
“她這個血壓和心率,上普通病區不安全。我們沒監護床。”
陳宇看了一眼沈桂英。
“那她在急診走廊就安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陳宇說:“你下來床旁看。”
許成站在旁邊,眼睛發紅。
“你們不要互相打電話了,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媽現在誰管?”
陳宇掛了電話。
“現在她在急診,我們先管。內科醫生下來一起評估。”
許成仍然盯着他。
“那床呢?”
沒有人立刻答。
那張床只有一張。
趙德厚等了四個小時。
X-17不能坐。
沈桂英血壓邊緣,寒戰,乳酸還沒回。
葉敏把白板筆遞給劉佳。
“寫吧。”
劉佳接過筆。
“寫什麼?”
周燕把白板下半塊擦出來。
“不是寫誰先來。”她說,“寫誰不能等。”
......
劉佳在白板上畫了四列。
姓名。
當前狀態。
最壞後果。
替代安排。
她先寫趙德厚。
趙德厚。
等候4小時。
腹瀉乏力。
血壓尚可。
意識清楚。
可坐。
寫到最壞後果時,她停了一下。
陳宇說:“脫水加重,電解質紊亂。”
劉佳寫上。
替代安排:
臨時輸液位。
家屬陪同。
15分鐘複測。
趙青在旁邊看着,臉色還是硬的。
“臨時輸液位在哪兒?”
葉敏說:“我擠。”
趙青冷笑了一下。
“擠出來之前,我爸是不是繼續坐着?”
葉敏看着她。
“擠出來之後也不是躺床,是椅子。”
趙青氣得說不出話。
劉佳又寫第二行。
X-17。
無名男。
頭外傷。
意識波動。
嘔吐傾向。
不能坐。
她寫到替代安排時,筆停住。
沒有家屬。
不能坐輸液椅。
不能放輪椅位。
不能丟在走廊。
最後她寫:
替代安排:無。
這三個字寫出來,白板前安靜了一下。
周燕沒有說話。
陸淵就是這時到的。
他從搶救區出來,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平車上的X-17。
“還有一個?”
劉佳點頭,寫沈桂英。
沈桂英。
發熱寒戰。
糖尿病。
腎功能不全。
心率快。
血壓邊緣。
乳酸待回。
最壞後果:
膿毒症進展。
血壓下降。
替代安排:
搶救區邊緣臨時監護。
乳酸回報前不離視線。
內科床旁評估。
陸淵看完白板,沒有立刻說床給誰。
他問劉佳:“如果這張床不給他,十分鐘后你最怕什麼?”
劉佳下意識看趙德厚。
趙德厚靠在輪椅上,確實虛弱,但還能和女兒說話。
她又看沈桂英。
沈桂英在發抖,風險不低,但搶救區邊緣能擠出一個便攜監護位,范鳴也在路上。
最後她看向X-17。
他躺在平車上,眼睛半睜,喉嚨里又動了一下。
劉佳說:“怕他吐。”
陸淵問:“還有?”
劉佳握緊筆。
“怕意識掉下去。怕顱內出血。”
“他能坐着等嗎?”
“不能。”
陸淵點了一下頭。
周燕說:“床不是獎勵。”
她看向劉佳。
“也不是安撫。”
劉佳低頭看白板。
趙德厚那一行有替代安排。
沈桂英那一行也有。
X-17那一行,只有三個字。
替代安排:無。
劉佳說:“留觀床給X-17。”
趙青立刻炸了。
“憑什麼?”
她指着白板。
“我爸等了四個小時!他不會說話,就比我爸重要?”
趙德厚用手拉她。
“小青,算了。”
趙青回頭,眼睛一下紅了。
“你每次都算了!”
趙德厚愣住。
趙青轉回來,聲音發抖。
“我爸老實,就活該一直等?”
陳宇走到她面前。
“趙叔不是沒事。”
趙青盯着他。
陳宇說:“他需要補液,需要複查電解質,我們現在安排。只是這張能平卧、能監護、能隨時推CT的床,必須先給一個不能坐、意識不穩的頭外傷病人。”
趙青說:“那我爸誰看?”
這句話出來,劉佳立刻抬頭。
陳宇說:“我看。劉佳十五分鐘后複測血壓和精神狀態。補液位現在給他擠出來。如果血壓掉、意識變差,重新排序。”
趙青沒有說話。
劉佳在白板趙德厚那一欄後面補:
責任人:陳宇/劉佳。
18:25複測。
趙青看見那一行。
她仍然生氣。
但她不再往床邊沖。
“十五分鐘。”她說。
劉佳點頭。
“十五分鐘。”
......
許成那邊也沒有放過他們。
“那我媽呢?”他指着沈桂英,“她發燒發抖,病區不收,你們也沒床。你們寫在白板上就算有人管了?”
范鳴從走廊另一頭快步過來。
白大褂外面套着洗手衣,額頭有汗。
“沈桂英?”
許成立刻轉向他。
“就是你們病區讓我們回來的?”
范鳴沒有躲。
“我讓回急診評估,不是讓你們在走廊等。”
許成冷笑。
“有什麼區別?”
范鳴走到沈桂英旁邊,摸了下她的手。
很冷。
他看血壓。
九十二,五十六。
心率一百二十四。
“尿量怎麼樣?”
許成說:“今天很少。”
范鳴皺了皺眉,看向陳宇。
“乳酸?”
“已抽,等回報。血培養在送,抗生素準備。”
范鳴說:“普通病區直接收確實懸。”
許成立刻抬高聲音:“所以就是沒人要?”
陸淵說:“現在她不離開急診視線。”
陳宇接著說:“搶救區邊緣給她接便攜監護,先補液、退熱、抗感染。乳酸回報前不離視線。范醫生床旁評估,如果血壓再掉或者乳酸高,他跟我們一起報ICU;如果穩定,內科接收。”
許成看向范鳴。
范鳴點頭。
“我在這兒等第一輪結果。”
許成這才慢慢閉上嘴。
他問:“那現在誰負責?”
陳宇說:“現在急診看着,內科範醫生已經床旁評估。這個安排我寫進病歷。”
劉佳在白板上補:
沈桂英:急診+內科床旁共同評估。范鳴在場。乳酸回報前不離視線。
許成看着那一行,手還握着母親輪椅把手。
“別再讓我們自己推來推去了。”
陳宇說:“不會。”
......
那張留觀床被推出來時,趙青看着。
她沒有說話。
周燕和劉佳把X-17轉上床。
頸托固定。
頭偏向一側。
吸引器放床頭。
監護接上。
CT申請單夾進床頭病歷夾。
劉佳拿起無名腕帶,念:
“X-17,無名男,約三十五到四十歲,頭外傷,意識波動。”
沒有人回答。
沒有家屬說“是他”。
只有120交接單在床頭。
劉佳停了一下。
周燕說:“沒人應,也要念。”
劉佳重新念了一遍。
“X-17,無名男,頭外傷,意識波動。”
她把腕帶固定好。
剛固定完,X-17又乾嘔了一下。
這一次嘔出來一點咖啡色液體。
周燕立刻把頭偏側。
陳宇吸引。
陸淵看瞳孔。
“CT現在走。”
葉敏已經打完電話。
“CT室讓路,三分鐘內到。”
劉佳看着床上的X-17,手心有汗。
如果剛才他坐在候診椅上。
她沒有繼續想下去。
......
趙德厚被安排到了輸液區門口臨時加出的一個椅位。
椅子不是很舒服,旁邊還靠着輸液架,但至少有護士能看見。
劉佳給他接上補液。
“趙叔,手麻不麻?頭還暈嗎?”
趙德厚說:“還行。麻煩你們了。”
趙青站在一旁,臉仍繃著。
“十八點二十五。”
劉佳看了一眼表。
“我記着。”
趙青問:“你真回來?”
劉佳說:“我寫了時間。”
她把小鬧鐘設在護士站電腦上。
18:25趙德厚複測。
趙青看見她設完,才把目光收回去。
“我不是非要鬧。”趙青低聲說。
劉佳說:“我知道。”
趙青看向父親。
“他總說沒事,我怕你們也當他沒事。”
劉佳把補液速度調好。
“他不是沒事。”
這句話是陳宇剛才說過的。
劉佳現在自己說出來,才知道它有多重要。
......
沈桂英被推到搶救區邊緣,接上便攜監護。
她還在發抖。
劉佳拿毯子過去。
許成接過來。
“謝謝。”
范鳴站在床邊,看着監護和抽血單。
陳宇報:“血培養送了,抗生素準備,乳酸急查。”
范鳴點頭。
“第一袋液體先走,腎功能不好,別過量。血壓再掉叫我,我不回病區。”
許成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走?”
范鳴把手機放在床頭治療車上。
“等結果。”
許成沒再說話。
沈桂英閉着眼,小聲說:“冷。”
劉佳把毯子蓋到她肩膀以下,避開輸液管和監護線。
周燕看了一眼,沒有糾正。
......
X-17被推去CT。
葉敏在白板上把“留觀床:1”擦掉。
寫:
留觀床:0。
劉佳站在白板前,手裏還拿着筆。
三行安排還在。
趙德厚:臨時補液位,18:25複測。
X-17:留觀床,監護,CT綠色。
沈桂英:搶救區邊緣監護,乳酸回報前不離視線,內科床旁。
她看着那三行,忽然覺得白板比剛才滿了很多。
明明床更少了。
葉敏的電話又響。
她接起來,聽了兩秒,抬頭。
“120兩分鐘到,兒童抽搐。”
護士站前短暫安靜了一下。
搶救床還是滿的。
留觀床為零。
輸液椅還是滿的。
劉佳看着白板最下面的空白處。
她沒有再問誰先來的。
她拿起筆,在下面畫出新一格。
兒童抽搐。
當前狀態:
最壞後果:
替代安排:
周燕從她身後經過,看見了,沒有說話。
陸淵也看了一眼白板。
陳宇拿着CT申請單回來。
趙青在遠處扶着趙德厚的輸液架。
許成站在沈桂英床邊,看監護屏。
急診門口的自動門打開。
120的警示燈從玻璃上掃過來。
劉佳把“到院時間”寫在第二行。
第一行,她寫的是:
當前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