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北陽故人
晨光熹微,穿過窗欞,在張府中院的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西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燕明月一身火紅勁裝,馬尾高束,踏出房門。
她伸了個懶腰,明艷的臉上帶着宿睡初醒的慵懶,眼中卻已是一片清明。
“阿大,阿二,今日隨我去城中逛逛。”她回頭對房中喊道。
兩名侍衛應聲而出,皆已收拾妥當。
就在這時,對面東廂的房門也被推開。
白芷兒一襲天青襦裙,烏髮鬆鬆綰着,正扶着門框,探頭向外張望。
晨光落在她瑩白的臉頰上,眸子清澈如水。
兩女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燕明月微微一怔。
她昨日便知對面住着兩位租客,卻沒想到會是這般年紀相仿、容貌不俗的女子。
白芷兒也愣了愣,隨即唇角彎起,露出一個友善而略帶羞怯的笑容,主動開口:
“這位……可是燕姑娘?昨夜張公子提起過。我叫白芷兒,這是我師兄雲重樓。”
她側身,讓出身後緩步走出的青衫身影。
雲重樓拱手:“燕姑娘,幸會。”
燕明月也抱拳還禮,語氣爽朗:
“白姑娘,雲前輩,幸會。在下燕明月,京城人士,來清河看個熱鬧。”
“我們也是來看熱鬧的。”
白芷兒眼睛彎成了月牙,
“燕姑娘是第一次來清河?”
“嗯,第一次。”
燕明月點頭,目光掃過庭院,
“這宅子……倒是雅緻。白姑娘和雲前輩,是何時住進來的?”
“前日才到。”白芷兒道,“也是機緣巧合,遇見了張公子……”
兩女就這樣站在廊下,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燕明月性子爽利,白芷兒溫婉單純,竟頗有幾分投緣。
不多時,便從清河風物聊到了武林大會,從各自家鄉聊到了沿途見聞。
阿大阿二站在燕明月身後,互視一眼,眼中皆有訝色。
他們這位小姐,在京中貴女圈裏是出了名的驕縱難親近,何曾見過她與陌生女子這般相談甚歡?
雲重樓靜立一旁,目光在燕明月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白芷兒,眼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
“對了,”
白芷兒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燕姑娘可知道,這武林大會,竟還設了文斗?真是稀奇。”
“文斗?”
燕明月挑眉,
“比武就比武,還要考文章不成?這倒是新鮮。”
“是啊,也不知是誰想出的主意。”
白芷兒抿唇一笑,
“不過說起來,這位張公子,倒像是個讀書人。他那書房裏,可有不少書呢。”
燕明月眸光微動:“哦?白姑娘進過張公子的書房?”
“前日安置時,張公子帶我們認路,路過看了一眼。”
白芷兒道,
“只是……總覺得張公子這人,有些看不透。”
“你也這般覺得?”燕明月脫口而出。
兩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那個白髮青年,看似平靜溫和,可那雙眼睛深處,總像是藏着太多東西。
還有這宅子,這氣度,這突如其來的“熱心”……
“許是咱們想多了。”白芷兒輕聲道,“張公子看着……不像壞人。”
“這倒是。”燕明月點頭,“若他真有什麼歹意,昨日也不會那般爽快讓咱們住下。”
正說著,前院方向傳來腳步聲。
張凡一襲月白常服,白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正沿着迴廊緩步走來。
見到廊下站着的幾人,他腳步微頓,隨即上前,拱手道:
“燕姑娘,白姑娘,雲前輩,早。”
“張公子早。”三人還禮。
“諸位昨夜歇得可好?”張凡問道,語氣如常。
“甚好,多謝張公子安排。”
燕明月道,目光在他臉上掃過,試圖從那平靜的眉眼中看出些什麼。
可什麼也沒有。
那雙眼睛深邃如古井,映着晨光,卻不起半分漣漪。
“張公子這是要出門?”白芷兒問。
“去鐵衣館。”張凡道,
“鐵衣館……”
燕明月眸光一閃,
“我昨日在鐵衣館外見過張公子。不知這鐵衣館,是何種門派?”
“小門小派,不值一提。”
張凡淡淡道,
“館主紀山算是我師長。館中如今還住着玄清劍派的十餘位少俠,頗為熱鬧。燕姑娘若有興趣,改日可隨我去看看。”
“玄清劍派?”
燕明月眼中露出幾分好奇,
“可是北地那個玄清劍派?”
“正是。”張凡點頭,
“為首的是玄清劍派大師兄劉平劉少俠,年紀輕輕,已是絕頂之境。”
“絕頂?”燕明月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隨即笑道,“那倒是要去見識見識。”
幾人又寒暄幾句,張凡告辭離去。
燕明月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月門外,才收回目光。
“白姑娘,”
她忽然道,
“你覺不覺得,這位張公子……似乎對武林中事,頗為熟悉?”
白芷兒一怔,仔細回想,點了點頭:
“是了。他提起玄清劍派、絕頂境界,都自然而然,不似尋常百姓。”
“而且,”
燕明月沉吟道,
“他說話時,語氣太過平靜。提到絕頂高手,也無半分驚嘆羨慕,彷彿……司空見慣一般。”
兩女對視,心中疑竇又深了一層。
這個張凡,究竟是何來歷?
……
張凡踏入鐵衣館時,院中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玄清劍派十餘名弟子正在晨練,劍光霍霍,氣勢不俗。
紀山與劉平站在檐下,低聲交談。
趙虎在院角劈柴,李平則忙着打掃庭院。
“四師弟來了。”趙虎憨笑着打招呼。
張凡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院中,最後落在劉平身上。
劉平也看了過來,對他點頭致意,目光溫和。
“張兄今日來得早。”劉平緩步走來,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潤。
“劉兄也早。”張凡拱手。
兩人並肩站在檐下,看着院中弟子練劍。
晨光灑在年輕的面容上,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清脆而有韻律。
“張兄可曾習劍?”劉平忽然問。
“未曾學過劍法!”張凡道。
“張兄過謙了。”劉平微微一笑,“武學之道,萬法歸宗。”
張凡看了他一眼。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紀館主!林某又來叨擾了!”
只見福遠鏢局總鏢頭林海,大步走進院中。
他身後跟着兩人,正是浩然劍派徐平志,以及那位探花郎許長青。
“林總鏢頭。”紀山連忙迎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自然是有好事。”
林海笑道,指了指身後二人,
“徐少俠和許公子聽說紀館主這裏住着玄清劍派的高徒,特意前來拜會。都是北地英傑,該當親近親近。”
徐平志上前,對劉平抱拳:
“劉兄,久仰大名。在下浩然劍派徐平志,這位是許長青許兄。”
劉平還禮:
“徐兄,許兄,幸會。早聞浩然劍派劍法正氣凜然,徐兄更是年輕一輩翹楚。許兄探花之才,文採風流,劉某佩服。”
許長青執扇輕笑:
“劉兄過譽了。在下這點微末文名,在諸位江湖豪傑面前,不值一提。倒是劉總,年紀輕輕便已是玄清劍派大師兄,令人艷羨。”
眾人寒暄見禮,氣氛融洽。
張凡靜立一旁,目光在徐平志與許長青臉上掃過。
徐平志,浩然劍派首席,為人剛正,劍法大開大合。
前世北陽城下,他率浩然劍派弟子沖陣北遼大軍,從容赴死。
許長青,大靖探花郎,卻有一身不俗家傳劍法。
其人洒脫不羈,北陽城下,亦是提劍奔向遼軍,雖死無悔。
都是故人。
都是……前世的血,今生的緣。
“這位是……”
徐平志注意到一旁的張凡,見他氣度不凡,尤其是一頭白髮,頗為醒目。
“這位是張凡張兄,紀館主的高徒。”劉平介紹道。
“張兄。”徐平志與許長青拱手。
張凡還禮:“徐兄,許兄。”
許長青目光在張凡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
“張兄好氣質。這頭白髮……真是罕見。”
“天生如此,讓許兄見笑了。”張凡淡淡道。
“豈敢。”
許長青搖頭,
“白髮未必是衰朽,也可能是……歷盡滄桑后的返璞歸真。張兄這氣度,倒讓在下想起一句詩,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眾人皆笑。
張凡看着許長青談笑風生的模樣,心中卻想起前世四方客棧中,向自己討要詩詞的情節。
“許兄說笑了。”他垂下眼帘。
……
城東,太和樓,二樓雅間。
郭驚鴻推開窗,望着樓下熙攘的街道,手中翠竹杖輕輕點地。
他身後,站着兩人。
一人身着玄黑勁裝,面容堅毅,腰間懸着一柄長刀,刀身厚重,刃口隱有暗紅。
正是血刀門李七夜。
另一人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眉宇間帶着幾分北地風霜的冷峻。
正是北地遊俠葉長安。
“郭兄,你那位朋友,何時到?”
李七夜聲音沙啞,如同刀刮鐵石。
“應該快了。”
郭驚鴻道,目光掃過街道,
“葉兄,李兄,此番前來清河,可有什麼打算?”
葉長安淡淡道:“看看熱鬧。武林大會,百年難遇。”
李七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正說著,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一名小二引着兩人上樓,正是徐平志與許長青。
“郭兄!”徐平志抱拳笑道,“讓你久等了。”
“徐兄,許兄。”
郭驚鴻還禮,引二人入內,
“來,我給二位引見。這位是血刀門李七夜李兄,這位是北地遊俠葉長安葉兄。”
幾人互相見禮。
許長青目光在葉長安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葉兄可是來自北陽城?”
葉長安眸光一凝:“許兄如何得知?”
“葉兄可曾是去過四方客棧?”
許長青微笑道,
“在下曾遊歷北陽城,於四方客棧見過葉兄獨自吃一碗陽春麵。”
葉長安神色稍緩:“原來許兄曾在四方客棧見過在下。”
郭驚鴻拍了拍他的肩:
“葉兄,江湖路遠,總有同行之人。今日既聚在此處,便是有緣。”
“郭兄說得是。”徐平志笑道,“來,坐。咱們邊喝邊聊。”
五人圍桌而坐,小二上了酒菜。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
“郭兄,”
徐平志問道,
“你此次隨洪老幫主前來,丐幫可有意爭奪那武林盟主之位?”
郭驚鴻搖頭:
“家師只是讓我隨洪老幫主來見見世面。至於盟主之位……丐幫無意爭奪。倒是郭某聽說,此次大會,暗流涌動,怕是不會太平。”
“確實。”
許長青執扇輕搖,
“這清河縣,如今是魚龍混雜。那白玉京發英雄帖,選在此地召開武林大會,所圖非小。”
“白玉京……”李七夜眼中閃過一抹血色,“我聽清河縣的百姓所言,辭秋節那夜白玉京數十人出手,劍氣如虹,瞬息之間,上千匪寇盡數斃命。這等實力……可怖。”
葉長安握緊了劍柄:“他們若真想一統江湖,怕是無人能擋。”
“未必。”
徐平志沉聲道,
“江湖之大,卧虎藏龍。況且,朝廷也不會坐視江湖出現一個如此龐大的勢力。”
“朝廷……”
許長青輕笑,
“裴池、齊浩然、蘇執律,這三位可都是狠角色。他們此番南下,明為查案,實則……怕是也存了震懾江湖之心。”
郭驚鴻飲了口酒,緩緩道:
“幾位可曾想過,那白玉京……為何偏偏在此時現身?又為何,要選在清河縣召開武林大會?”
幾人皆是一怔。
“郭兄的意思是……”徐平志若有所思。
“白玉京若真想一統江湖,大可暗中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一舉而定。何必如此大張旗鼓,惹人注目?”
郭驚鴻道,
“他們此舉,倒像是……故意要將天下目光,引到清河縣,引到這武林大會上。”
“引蛇出洞?”葉長安眼中寒光一閃。
“或是……請君入甕。”許長青緩緩道。
雅間內一時沉寂。
窗外,秋陽正好,街道上人聲鼎沸,一片太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