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安置
待張凡引着燕明月主僕三人穿過數條街巷,最終駐足於青雲坊那座氣派不凡的五進大宅門前時,燕明月一雙明眸微微睜大了些。
她先前見張凡衣着簡單,行事低調,又聽聞他在那不起眼的鐵衣館學藝,
還主動提出以市價租賃空房,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個家境尋常、甚至略顯清苦的年輕人形象。
可眼前這朱門高牆的深宅大院,實在與她心中的想像相去甚遠。
“張公子,”
燕明月忍不住抬眼,目光在門楣上“張府”二字與張凡沉靜的側臉之間流轉,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訝異,
“你家……這般家業,怎會還需出租廂房來貼補?”
這問題問得直白,卻也合情合理。
在她看來,擁有如此宅邸的人家,即便不是鐘鳴鼎食,也斷不至於需要靠租賃幾間空房來維持生計。
張凡腳步未停,抬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聞言只是側首,
“祖上留下的產業罷了,如今家中人丁稀落,許多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語焉不詳,將一切歸咎於“祖產”,巧妙地避開了深談。
燕明月眨了眨眼,雖覺得這解釋有些牽強,但見張凡神色自若,便也不再追問。
她本是爽利性子,既然已決定在此落腳,便不再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原來如此。”她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張凡引着三人步入宅門。
繞過影壁,穿過寬敞卻略顯空曠的前院,一行人來到更為精緻靜謐的中院。
張凡將燕明月主僕引至西廂,指了三間相鄰的廂房。
“燕姑娘,阿大兄,阿二兄,這三間屋子便供三位暫住。一應物事俱全。”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庭院,看向對面東廂那兩扇緊閉的房門,補充道:
“對了,對面東廂現下住着兩位客人,一位是白芷兒白姑娘,另一位是她的師兄雲重樓雲前輩。他們亦是來此觀摩武林大會,暫租住於此。”
他將“租住”二字咬得清晰,意在表明彼此身份相同,都是客居,避免因誤會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燕明月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面,爽快應道:
“曉得了,多謝張公子安排。我們自會注意,不擾他人清凈。”
她雖出身將門,性子嬌縱些,但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那便好。三位遠來辛苦,可先稍作休整。晚膳時分,會有人來請。”
張凡拱手一禮,不再多留,轉身便向前院走去。
燕明月站在廂房門口,目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月門之後,這才收回目光,打量起這間即將暫居的屋子。
陳設簡潔雅緻,窗明几淨,比她預想中好了太多。
“小姐,這地方……似乎還不錯。”阿大低聲說道,臉上警惕之色稍減。
“嗯,先住下再說。”燕明月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安置好燕明月三人,已是申時。
張凡獨自站在前院的書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已落盡大半葉子的老槐樹,沉默不語。
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
燕明月、白芷兒前世對他最有恩義的幾人,如今都因緣際會聚集在這座宅邸中。
命運彷彿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論他如改變,總會以某種方式重新出現在他生命軌跡的周圍。
“公子。”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正是他麾下的一名親衛。
“說。”張凡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遵公子令,已查明。”
親衛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低沉平穩,
“關於冒充白玉京發出英雄帖之事。屬下這幾日暗中查訪,發現英雄帖最初是從城西一家名為墨韻齋的書畫鋪流出的。鋪主是個五十餘歲的老秀才,姓孫,在清河縣開了二十多年店。”
“墨韻齋……”張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鋪主現在何處?”
“三日前已關門歇業,說是回老家探親。但屬下查過,孫秀才老家在三百裡外的青陽縣,並無親人。”
“青陽縣……”張凡走到書案前,手指輕輕敲擊着案幾。
“公子,是否要派人追查孫秀才的下落?”
“不必了。”
張凡搖頭,
“對方既然敢用白玉京的名義,就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讓我們追。孫秀才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此刻妄動,反而容易落入圈套。”
張凡緩緩道,
“既然他們想借白玉京之名召開武林大會,那我們就……去看看。看看這齣戲,到底是誰在唱,唱的又是什麼。”
“公子要親自參加武林大會?”親衛問。
“自然要去。”張凡淡淡道,“鐵衣館的弟子,去見識見識江湖盛事,有何不可?”
張凡擺手,“你先退下吧。繼續監控各方動靜。”
“是。”親衛躬身一禮,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書房角落的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中重歸寂靜。
張凡獨自站在窗前,望着夜幕徹底降臨,星辰漸次亮起。
“公子。”
輕柔的敲門聲打斷了張凡的思緒。
是府中的僕役,一名五十餘歲、面容樸實的中年漢子,名叫陳伯。
他是張凡後來從牙行雇來的,負責日常洒掃和看門。
宅中像他這樣的僕役還有七八個,都是張凡精挑細選過的,背景乾淨。
“何事?”張凡問。
“公子,晚膳已備好。白姑娘和雲前輩已在花廳等候。燕姑娘那邊,阿大剛才來問,是否可以在房中用飯?”
陳伯在門外恭聲問道。
張凡略一沉吟:
“告訴燕姑娘,若是不便,可在房中用飯。另外,讓廚房準備些清淡可口的,燕姑娘遠來辛苦,胃口可能不佳。”
“是。”陳伯應下,腳步聲漸遠。
張凡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開書房門,向著中院的花廳走去。
花廳里已點亮了燈火。
雲重樓和白芷兒已坐在桌旁。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雖不奢華,但精緻可口,都是清河本地的時令菜色。
“張公子。”雲重樓見張凡進來,起身拱手。
“雲前輩不必多禮。”張凡還禮,目光看向白芷兒。
白芷兒今日換了一身天青色的衫裙,髮髻鬆鬆綰着,插着一支木簪,顯得清新可人。
她正低頭擺弄着手中的茶杯,見張凡看她,抬起眼,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乾淨明亮。
張凡心頭微微一顫,面上卻不動聲色,在主位坐下。
“燕姑娘他們不過來用飯嗎?”白芷兒好奇地問。
“燕姑娘旅途勞頓,想在房中休息,我已讓人將飯菜送過去了。”張凡解釋道。
“哦。”
白芷兒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炒蘆筍,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張公子,那位燕姑娘,是什麼人呀?我看她帶着兩個護衛,氣度不凡,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姐。”
張凡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
“燕姑娘應是京城人士,具體家世未詳。”
張凡斟酌着用詞,
“她此次來清河,是為觀摩武林大會。”
“京城人呀……”
白芷兒若有所思,
“看她那身紅衣,還有佩劍的樣式,倒像是將門之後。”
雲重樓看了師妹一眼,溫和道:“芷兒,莫要胡亂揣測他人來歷。”
“我就是隨便說說嘛。”白芷兒吐了吐舌頭,不再多問,專心吃飯。
“張公子。”
雲重樓的聲音將張凡從思緒中拉回。
“雲前輩請講。”
“今日午後,我與芷兒在城中閑逛,聽聞了不少關於武林大會的傳聞。”
雲重樓緩聲道,
“據說此次大會,不僅有武鬥,還有文斗。張公子可知其中詳情?”
張凡搖頭:
“在下也是道聽途說,不知具體。不過,武林大會設文斗,確是前所未有之事。”
“確實古怪。”
雲重樓沉吟道,
“江湖中人,向來以武論英雄。此番設文斗,倒是新奇。”
張凡心中一動。
“雲前輩覺得,這文斗之舉,意欲何為?”張凡試探着問。
雲重樓搖頭:
“老朽久居山野,不通世務,不敢妄加揣測。只是覺得此事蹊蹺,張公子若有意參加大會,還需多加小心。”
“多謝前輩提醒。”張凡拱手。
三人又聊了些清河風物,武林趣聞,一頓飯在還算輕鬆的氛圍中用完。
飯後,雲重樓和白芷兒回了東廂。
張凡獨自在花廳坐了片刻,飲了半盞茶,也起身回了前院書房。
夜色已深。
中院西廂,燕明月的房中。
燭火搖曳。
燕明月坐在梳妝枱前,任由阿大幫她拆卸髮髻。
銅鏡中映出她明艷的容顏,眉頭卻微微蹙着。
“小姐,您今日為何要答應住在這裏?”
阿大低聲問,手中動作輕柔,
“這宅子雖然氣派,但那姓張的公子,來歷不明,一頭白髮更是古怪。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我知道。”
燕明月看着鏡中的自己,眼神有些飄忽,
“可是阿大,你有沒有覺得……那個張凡,有點熟悉?”
“熟悉?”阿大一愣,“小姐以前見過他?”
“沒有。”
燕明月搖頭,
“但就是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尤其是他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覺得……藏着很多事。”
她說不清那種感覺。
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醒來后卻記不清那人的模樣,
只記得一雙眼睛,深沉,平靜,彷彿能包容一切,又彷彿承載着無盡的重量。
而今日在鐵衣館外,與張凡四目相對的剎那,夢裏的那雙眼睛,突然就清晰了起來。
“可能是小姐趕路累了,產生了錯覺。”
阿大寬慰道,
“明日咱們再去打聽打聽,若這宅子有什麼不妥,咱們立刻搬走。”
“嗯。”燕明月應了一聲,不再多說。
但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卻始終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