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燕明月

第299章 燕明月

吃完午飯。

張凡又躺回了那張專屬的舊藤椅里,身體隨着藤條細微的彈性輕輕晃悠,

一本無名閑書隨意攤開蓋在臉上,隔絕了過於明媚的光線,也隔絕了周遭隱約的人聲。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偏愛這張舊藤椅,或許是因為前世穿越至此,從清溪村到北陽城,再到後來的鎮西城、龍首山,

日子總在生死搏殺、朝堂傾軋、陰謀算計中緊繃成一根快要斷裂的弦,難得片刻喘息。

重活一世,縱有恨意懸在心頭,他內心深處,卻總還貪戀着這一點能讓自己徹底放鬆、彷彿回到穿越前某個尋常午後、可以暫時“摸魚”放空的虛幻安寧。

每次陷進這藤椅輕微的“吱呀”聲里,嗅着陽光與舊木混合的氣息,他那顆歷經兩世滄桑的心,才能感受到一絲輕鬆。

“紀妹妹!”

一個清越婉轉、帶着幾分熟稔笑意的女聲自院門處響起,打破了小院午後慣有的寧靜。

張凡臉上書冊下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是蘇挽晴。

“蘇姐姐!你怎麼來了?”

紀嵐驚喜的聲音隨即響起,帶着少女見到閨蜜的歡快,腳步聲輕快地迎了上去。

“昨日在太和樓遇着李平,聽他提起你又回了清河,我左右今日無事,便想着過來看看你。”

蘇挽晴語笑嫣然,聲音如清泉漱玉,悅耳動人。

她今日着一襲月白素裙,外罩淺碧比甲,青絲簡綰,斜插一支白玉簪,通身再無多餘飾物,卻愈發襯得人淡如菊,氣質出塵。

她的目光在院中緩緩掃過,帶着好奇與禮貌,掠過檐下對弈的紀山與劉平,掠過院角練棍的趙虎,

最後,落在了老槐樹下藤椅上那個以書覆面、似乎睡得正沉的白髮身影上,微微頓了頓。

“張公子這是……”

她眸中掠過一絲訝異,輕聲問道。

這青年給她的印象太過獨特,那份超乎年齡的平靜與疏離,與眼前這“午後酣眠”的景象,總有些格格不入。

“蘇姐姐你別管他,”

紀嵐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語氣裏帶着幾分見怪不怪的無奈與微窘,

“我聽虎子說,自打辭秋節過後,他每天下午都要在這藤椅上躺上一會,說是……曬太陽補氣。懶散得很。”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蘇挽晴聞言,纖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並未多言,只是那平靜如秋水的眼眸深處,極快地掠過一抹更深的探究。

辭秋節那夜,攬月閣突圍,黑衣白面人如神兵天降,這白髮青年當時就站在人群邊緣,神色平靜……與此刻的“懶散”,當真只是表象么?

“這些是……?”

她很快收斂心神,目光轉向院中那十餘名服飾統一的年輕劍客,適時轉移了話題。

“哦,這些都是我在玄清劍派的同門師兄!”

紀嵐精神一振,連忙為雙方引見,

“這位是我們玄清劍派的大師兄,劉平劉師兄。這位是二師兄,陳行陳師兄……這些是我其他師兄。”

她一一指過,語氣中帶着對師門的自豪。

隨即又轉向玄清眾人,介紹道:

“諸位師兄,這位是蘇婉晴蘇姐姐,我在清河縣最好的姐妹,也是攬月閣的東家。”

“蘇姑娘有禮!”

玄清眾弟子齊刷刷抱拳行禮,動作整齊,目光清正。

劉平更是上前半步,拱手溫言道:

“在下劉平,見過蘇姑娘。常聽紀師妹提起姑娘才名,今日得見,幸甚。”

蘇挽晴斂衽還禮,姿態優雅從容:

“小女子蘇挽晴,見過劉少俠,見過諸位玄清高徒。諸位遠來是客,挽晴未能遠迎,失禮了。”

“蘇姐姐快坐。”

紀嵐親熱地拉着蘇挽晴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早有眼色的趙虎憨笑着提來茶壺,為二人斟上清茶。

那位玄清二師兄陳行,自蘇挽晴進院,目光便亮了幾分。

此刻見機,立刻端着茶杯湊到了石桌旁,臉上堆起圓滑的笑容,

開始尋找話題與兩位女子攀談,言語間不乏對蘇挽晴容貌才情的恭維,

又不時穿插些玄清劍派的趣聞軼事,顯得風趣健談。

蘇挽晴只是含笑聽着,偶爾頷首,應對得體。

其餘玄清弟子見大師兄劉平已與紀館主繼續方才未完的棋局,便也三三兩兩散去,或回房調息,或於院中僻靜處繼續揣摩劍招。

小小的院落,因蘇挽晴的到來,似乎更添了幾分不同於武者剛健的柔雅生氣。

就在這時,院牆外的巷道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清脆明亮、帶着幾分少女狡黠的說話聲,清晰地穿透了院牆,飄入院中:

“阿大,阿二,你們說,我這次偷偷從家裏溜出來,跑到清河縣看武林大會,回去之後,爹和爺爺會不會氣得跳腳,狠狠責罰我呀?”

這聲音……

藤椅上,書冊覆蓋下的張凡,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小姐,您一聲不響就從府里跑出來,還千里迢迢跑到這江南之地,將軍和老爺子若是知道了,恐怕不止是責罰那麼簡單……”

一個沉穩低厚的男聲響起,透着無奈與擔憂,是那名喚“阿大”的隨從。

“哎呀,現在說這些也晚啦!”

少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勁兒,

“來都來了!難道現在打道回府不成?我們從上午找到現在,整個清河縣的客棧全住滿了,連個柴房都騰不出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個能落腳的地方!本小姐的腿都快走斷了!”

“可是小姐,這人生地不熟的,咱們……”

另一個聲音的勸解尚未說完,便被少女不耐煩地打斷。

“我不管!總之,今天必須找到住處!”

躺在藤椅上的張凡,猛地坐直了身體!

蓋在臉上的書冊“啪”地一聲滑落在地,他也恍若未覺。

這聲音……這語調……這蠻橫中透着的鮮活與任性……

是燕明月!

是那個在龍首山血泊中,不顧一切衝到他身邊的燕明月!

是那個在他意識歸於永恆的冰冷與黑暗前,最後映入眼帘的、如火般熾烈又絕望的身影!

前塵往事,攜着龍首山的凜冽山風與濃重血腥,轟然撞入腦海!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驟然鬆開,帶來一陣近乎麻痹的悸痛。

他這突兀而劇烈的動作,將旁邊正低聲說話的紀嵐、蘇挽晴和陳行都嚇了一跳。

“四師弟你……”紀嵐驚愕地轉頭看向他,話未問完。

張凡卻已霍然起身,甚至未曾看一眼掉落在地的書冊,更無暇理會眾人投來的詫異目光。

他幾乎是沖一般地,徑直朝着院門方向大步走去,月白的衣袂在秋風中劃出一道倉促的弧線。

“張凡?”

蘇挽晴微微蹙眉,望着他明顯失去了平日平靜的背影,美眸中疑惑之色更濃。

她從未見過這位總是平靜的張公子,露出如此……失態的模樣。

陳行也愣了愣,看了看張凡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本被遺棄的閑書,臉上閃過一絲不以為然,低聲對紀嵐嘀咕:

“紀師妹,你這四師弟,行事未免也太過……隨性了些。”

紀嵐張了張嘴,望着空蕩蕩的院門方向,心頭那股對張凡的困惑與淡淡的氣悶,又涌了上來。

這個四師弟,到底怎麼回事?

張凡無心理會身後眾人的目光與心思。

他一步跨出鐵衣館低矮的門檻,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巷中十步開外的三道身影。

為首之人,一身火紅勁裝,宛如秋日裏最灼眼的一抹亮色。

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已頗高挑,扎着利落的高馬尾,發梢隨着她說話的動作輕輕甩動。

腰間佩着一柄樣式古樸的連鞘長劍。

她生得明艷照人,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此刻正微微蹙着眉,帶着幾分趕路后的疲憊與煩躁。

正是燕明月。

比之前世龍首山訣別時,更稚嫩,眉眼間尚未染上那些沉重的徹骨悲涼,只有屬於將門虎女的勃勃英氣與少女天然的嬌縱。

她身旁跟着兩名身材魁梧的漢子,皆作尋常武士打扮,太陽穴微微鼓起,目光銳利,時刻保持着警惕,正是阿大與阿二。

此刻兩人臉上都帶着苦笑與無奈,顯然對自家小姐的任性毫無辦法。

張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翻騰的心緒迅速冷卻。

腳下不停,徑直朝着三人走去。

“站住!你是何人?”

阿大阿二反應極快,在張凡靠近五步之內時,已同時側移半步,

一左一右將燕明月護在身後,手按刀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張凡,厲聲喝問。

濃烈的軍伍煞氣撲面而來。

張凡在距離他們三步處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兩人的視線,又緩緩轉向被他們護在身後的紅衣少女。

他抱拳,微微躬身,聲音因刻意壓制情緒而顯得有些低沉,卻清晰平穩:

“三位,在下張凡,乃是這鐵衣館的弟子。”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院門,

“方才在院中,無意間聽到幾位正在為尋住處發愁。”

燕明月在張凡走出院門時,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尤其是那頭如雪如霜的白髮,與他年輕俊逸的面容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讓人過目難忘。

四目相對的剎那,燕明月心頭莫名地微微一顫。

明明……是第一次見。

為何這雙眼睛看過來時,那深邃平靜的眸光深處,彷彿藏着萬千難以言喻的情緒,沉重得讓她呼吸都為之一窒?

還有那白髮……為何讓她心底無端升起一絲……似曾相識的酸楚?

這奇異的感覺來得突兀而莫名,讓她一時忘了說話,只是怔怔地看着張凡。

阿大見張凡舉止有禮,言辭清晰,不似歹人,但警惕未消,沉聲道:

“是又如何?與你何干?”

張凡神色不變,語氣誠懇:

“實不相瞞,在下家中尚有數間空置廂房。若三位不嫌棄,可按清河縣現下的市價租與三位暫住,也好解幾位燃眉之急。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租房?”

阿大阿二對視一眼,眼中疑色更重。

這白髮青年出現得突兀,主動提出租房,未免有些巧合過頭了。

“張兄家中……很缺銀錢么?”

一個帶着幾分詫異與不解的聲音從鐵衣館門口傳來。

只見陳行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站在門檻內,正好奇地張望。

他方才被張凡的舉動勾起興趣,又見蘇挽晴和紀嵐也面露關注,便索性出來瞧瞧。

聽到張凡的話,聯想到昨晚在太和樓他也是如此,忍不住脫口問道。

紀嵐和蘇挽晴也悄然走到了門邊。

紀嵐臉上滿是疑惑,她確實不知張凡家中境況,但接連兩日見他“熱心”攬租客,

還都強調“市價”,這行為……實在不像她印象中那個懶散淡泊的四師弟。

蘇挽晴則靜靜立在門側陰影里,目光在張凡與那紅衣少女之間流轉,若有所思。

“我……我也不知道啊。”

紀嵐對陳行搖了搖頭,小聲道,目光卻緊緊盯着巷中的張凡。

燕明月此刻已從那股莫名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她秀眉一挑,重新打量了張凡一番,忽略心頭那點異樣,直截了當地問:

“你家中當真還有空房?不是戲言?”

她性子爽利,不喜拐彎抹角。

“在下不敢欺瞞。”

張凡迎着她的目光,語氣篤定,

“房舍整潔,一應物事俱全,雖不奢華,但足可安身。”

“小姐,此事還需慎重……”阿大低聲提醒,出門在外,防人之心不可無。

“慎重什麼?”

燕明月瞥了他一眼,帶着將門小姐的果決,

“難道你們有本事現在變出三間客房來?還是說,你們樂意陪本小姐露宿街頭?”

阿大阿二頓時語塞。

燕明月又看向張凡,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眨了眨,忽然道:

“好吧,看你也不像壞人。我們租三間。帶路吧!”

“小姐!”阿二還想勸。

“要麼你倆現在就去給我找個有空房的客棧?”燕明月叉腰反問。

兩人立刻噤聲,垂手肅立。

張凡心中微松,面上卻不露聲色,再次拱手:

“如此甚好。在下這便領三位過去。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自然地問道:

“還不知三位如何稱呼?日後同住一院,也好有個稱謂。”

燕明月爽快答道:

“這個高個的叫阿大,這個壯實的叫阿二。我嘛,我叫燕明月。”

她報出名字時,下巴微揚,帶着幾分少女的驕矜與坦蕩。

燕明月……再次親耳聽到這個名字從她口中說出,張凡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面色如常,對着三人分別頷首:“燕姑娘,阿大兄,阿二兄。”

隨即,他轉向鐵衣館門口,對着一臉懵然的紀嵐道:

“大師姐,勞煩你替我向紀師告個假,今日我便先回去了。”

語氣平靜,彷彿只是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說完,他不再停留,對燕明月三人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轉身領着他們,向著城東青雲坊的方向,步履平穩地走去。

火紅的勁裝與月白的衣衫,在巷子漸深的秋意里,漸行漸遠。

鐵衣館門口,紀嵐、蘇挽晴、陳行三人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半晌無言。

秋風拂過,捲起幾片枯黃的槐葉,打着旋兒,落在張凡方才遺落於地的那本閑書上。

蘇挽晴緩緩收回目光,望向巷子盡頭已然看不見的身影方向,秋水般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深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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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豢養死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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