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李弘謙
一頓飯的功夫,竟接連遇上苦慈、宋旭之、岳劍山,以及白芷兒與雲重樓。
苦慈大師等人前來參加武林大會,尚在意料之中,可避世已久的醫仙谷此番現身清河,卻讓張凡心中那根“蝴蝶效應”的弦,無聲地繃緊了一分。
與紀山等人在太和樓門口作別,張凡領着雲重樓與白芷兒,踏着清冷的月色,向青雲坊走去。
街道兩旁,懸挂的燈籠尚未熄滅,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大師兄,太和樓的醬肘子真的太好吃了!”
白芷兒似乎還回味着方才的美味,語氣輕快,試圖驅散夜色下的沉默。
她鵝黃的披風在燈下泛着柔和的光,側臉線條柔和,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站在他身側的身影漸漸重疊,卻又因這份未經滄桑的明媚而顯得陌生。
雲重樓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掃過街景,似在思索着什麼。
“張凡,你是清河縣人?”
見師兄不語,白芷兒很自然地將話頭轉向了身旁的白髮青年。
“算是吧……姑娘。”
張凡應道,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我叫白芷兒,這位是我大師兄雲重樓。”
大約是覺得“姑娘”這個稱呼有些怪異,白芷兒爽快地自報了家門。
“原來是白姑娘,雲前輩。”
張凡從善如流,拱手見禮。
“剛才那些是你師門的人?”
白芷兒繼續問道,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
這青年氣質獨特,尤其那頭白髮,在月光下更是醒目。
“在下在城中的鐵衣館學藝,”
張凡解釋道,
“館主女兒在玄清劍派學藝,剛才那些大多是她的同門師兄。”
“原來如此……”
白芷兒瞭然地點點頭,隨即又生出新的疑問,
“那你們鐵衣館,也參加武林大會嗎?”
“白姑娘與雲前輩也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
張凡不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小心地引導着話題。
他需要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
“我們只是來湊熱鬧的。”
白芷兒答道,語氣輕鬆。
她本是隨師兄下山前往南竹城採買些藥材,途中偶然聽聞了武林大會的盛事,少年人心性,便軟磨硬泡央了大師兄帶她前來。
“聽白姑娘口音,不像是江南之人?”
張凡有一搭沒一搭地陪着閑聊,言語間卻在不露痕迹地收集信息。
他熟悉她的一切,包括那帶着南疆的口音,此刻卻要裝作初次察覺。
“我們是南疆……醫……學醫之人。”
白芷兒說到“醫”字時略微一頓,似在猶豫是否要透露師門,最終還是選擇了模糊的說法。
醫仙谷雖名聲不顯於俗世,但在特定圈子裏,還是需謹慎。
“原來白姑娘還是位醫者,失敬,失敬!”
張凡適時地露出驚訝與敬意。
談話間,青雲坊已到。
高牆深院在望,門楣上“張府”二字在月色下清晰可見。
“這是你家?”
白芷兒在宅邸大門前停住腳步,仰頭望着那氣派非凡的五進院落,明眸中滿是驚詫。
她原以為張凡只是個普通武館弟子,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深宅大院的主人。
這宅子,便是放在南疆大城,也絕非尋常富戶所能擁有。
“正是。白姑娘,雲前輩,請。”
張凡推開沉重的朱漆大門,側身相讓,語氣依舊平淡,
“家中只有我與一些……同鄉之人暫住,略顯空曠,二位莫怪。”
“你爹娘呢?”
白芷兒隨着他踏入前院,看着空曠而整潔的庭院,忍不住問道。
擁有如此宅邸,卻只與同鄉合住,父母不在身邊?
“在下孑然一身,並無……親人在世。”
張凡答道,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月光照在他雪白的髮絲上,無端添了幾分孤寂。
“……”白芷兒聞言,立刻收聲,眼中閃過一絲歉意,覺得自己唐突了。
她悄悄看了一眼張凡的側臉,那平靜無波的神情下,似乎藏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她不再多問,只是跟着師兄,默默隨着張凡穿過迴廊。
張凡將二人引至中院東廂,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又簡單交代了水房、凈室的位置,便禮貌地告辭:
“二位遠來辛苦,早些歇息。若有需要,可至前院書房尋我。”
“有勞了。”
雲重樓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帶着謝意。
“多謝啦!”
白芷兒也笑着道謝。
待張凡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后,白芷兒才轉向師兄,壓低聲音道:
“大師兄,這個張凡……總覺得有點怪怪的。這麼大宅子,就他和一些同鄉住?而且他年紀輕輕,怎麼就一頭白髮?”
雲重樓沉吟片刻,緩聲道:
“人各有際遇,不必深究。觀其言行,並無惡意。”
“知道啦,師兄。”
白芷兒吐了吐舌頭,推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佈置簡潔卻舒適。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望着院中如水的月色,那個白髮青年的身影又在腦海中閃過。
奇怪,明明只是初見,為何……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她搖搖頭,將這莫名的思緒拋開。
前院書房。
燭火靜靜燃燒,將張凡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
他獨坐案前,並未看書,只是閉目凝神。
心念如無形的蛛網,悄然散開。
清河碼頭,巨船總舵,議事廳內。
廳中燈火通明,歐陽天垂手立於下首,額角隱有汗意。
他面前,站着一名臉覆純白無面面具的黑衣人,氣息冰冷沉凝,正是張凡麾下的親衛。
“最近,可有神秘勢力聯繫過你?”
親衛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平淡無波,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歐陽天身體一顫,連忙躬身,聲音帶着小心:
“回大人,自辭秋節后,並無任何神秘勢力主動聯繫過屬下。不過……”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
“近日,倒有一事,或許值得大人留意。”
“講。”
“是。三日前,有一個自稱來自平川府的商人,找到我清河幫,花費一萬兩巨資,托我清河幫在清河縣及周邊暗查一人。”
歐陽天咽了口唾沫,
“他要找的,是一個年紀約在十三四歲、手臂內側帶有蝴蝶狀胎記的女孩。並言明,若有線索,酬金還可再議。此事頗為蹊蹺,屬下已命心腹暗中查訪,但目前尚無頭緒。”
“知道了。”
親衛聽完,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吐出三字,隨即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自窗口掠出,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中,張凡緩緩睜開眼眸,燭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躍。
“鎮北王……開始找女兒了么?”
他低聲自語,
“李弘謙,你若知曉,你傾盡心力所要尋找的骨肉,不過是黑煞教早在十多年前就精心佈下的一枚毒棋……”
張凡指節輕輕敲擊着光潔的桌面,心念再動。
平川府,雲麓書院深處,一座獨立清幽的小院內。
王陽明正於燈下展卷夜讀,忽覺窗外有人影閃動。
他乃當世大儒,養氣功夫極深,心中警覺,面上卻不露分毫,緩緩放下書卷,沉聲道:
“窗外何方朋友?既已至此,何不入內一敘?”
“吱呀”一聲,院門被無聲推開。
一道黑影步入院中,月色下,只見來人一身玄黑勁裝,臉上覆蓋著一張純白面具,在夜色中顯得詭異而冰冷。
“王先生。”親衛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平靜無波,“深夜叨擾,情非得已。”
“尊駕是?”王陽明起身,拱手為禮,姿態從容,心下卻已戒備到極致。
“我乃白玉京之人。”
親衛直言不諱,三個字吐出,如石投靜水。
王陽明瞳孔驟縮,白玉京!辭秋節后,這個名字已如颶風般席捲南北,其神秘與強大,令朝野震動。
他們竟找上了自己?
不待王陽明細想,親衛已繼續道:
“我白玉京之主知曉,鎮北王李弘謙,此刻人就在平川府,且與先生有舊。”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王陽明心頭。
鎮北王秘密南下,潛入平川,此事絕密,除他與王爺本人,絕無第三人知曉!
這白玉京,是如何得知?!
“先生不必驚慌。”
親衛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震撼,語氣依舊平淡,
“我此來,並非為敵。而是有要事,需當面告知鎮北王。此事,關乎他所尋之人。”
關乎王爺所尋之人?
王陽明瞬間想到王爺此次秘密南下的真正目的。
他心念電轉,面上強作鎮定:
“尊駕所言,王某不明。鎮北王遠在北疆,何來平川府之說?”
親衛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站着,純白的面具對着王陽明,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那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
王陽明與那無面的“注視”對峙了片刻,終於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尊駕請稍候。”
他知道,對方既已點破,隱瞞已無意義。
王陽明不再遲疑,親自出了小院,步履匆匆,向著書院後山一處更為隱秘清幽的別院疾行而去。
那裏,正是鎮北王李弘謙此番南下的隱秘落腳之處。
約莫一炷香后。
王陽明去而復返,身後,多了一人。
那人並未刻意隱藏行跡,但只是站在那裏,便如淵渟岳峙,一股久居上位、執掌千軍萬馬所形成的威嚴氣勢自然流露,壓得小院中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他年約四旬,面容剛毅,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正是威震北疆的鎮北王,李弘謙。
他僅着一身藏青色常服,但那股鐵血與威嚴,已足以令人心折。
李弘謙的目光,如冷電般落在院中那黑衣白面的身影上,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金鐵交鳴般的質感,在寂靜的院中回蕩:
“你是何人?尋本王何事?”
親衛面對這位名震天下的王爺,姿態依舊平靜,微微躬身,算是見禮,隨即開口,聲音透過面具,清晰而穩定:
“我乃白玉京之人。奉我主之命,特來為鎮北王,帶一句話。”
“何話?”李弘謙眉峰微挑,心中警惕已升至頂點。
白玉京主動找上門,只為傳一句話?
親衛抬起頭,純白的面具彷彿能吸走所有的光,他緩緩說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李昭寧,十多年前已死。王爺,速回北疆,緊握鎮北軍,方可保命。”
話音落下,小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王陽明倒吸一口涼氣,駭然望向王爺。
李昭寧,正是郡主閨名!
十多年前已死?!
李弘謙身軀猛地一震,如遭雷擊,那雙歷經沙場、見慣生死也未曾動容的眼眸,此刻瞳孔驟然收縮,
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一股磅礴的殺氣與悲愴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院中落葉無風自動。
他死死盯着親衛,一字一頓,聲音嘶啞:
“你、再、說、一、遍?!”
“郡主,十多年前,便已不在人世。”
親衛重複,語氣無波,
“王爺此刻身處險地,江南並非久留之所。唯有北疆,唯有鎮北軍,是王爺立身之本。望王爺,以大局為重,速返北疆。”
李弘謙胸膛劇烈起伏,握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鮮血。
他尋找愛女十數年,從未放棄希望,如今竟得到這樣一個冰冷殘酷的“答案”!
而且,來自神秘莫測的白玉京!
巨大的悲痛與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但數十年的戎馬生涯錘鍊出的鋼鐵意志,讓他強行壓下了翻騰的心緒。
他死死盯着親衛,彷彿要透過那張詭異的面具,看清其後之人的真面目:
“白玉京……為何要幫本王?你們,如何得知此事?有何憑證?!”
親衛微微搖頭,純白的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澤:
“我主只是命我傳話。為何相助,日後王爺自會知曉。憑證?王爺心中,當有判斷。言盡於此,告辭。”
說罷,親衛不再多留,對着李弘謙與王陽明略一抱拳,身形向後飄退,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片陰影,
幾個起落間,便已消失在書院重重屋宇之外,來得突兀,去得乾脆。
小院中,只剩下李弘謙與王陽明二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關於“郡主已死”的冰冷宣判。
李弘謙僵立原地,良久,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
“砰!”
石桌一角應聲碎裂。
“昭寧……”他仰起頭,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將那一聲幾乎衝口而出的悲吼死死壓回胸腔。
再睜開眼時,眼中已只剩下冰封的痛楚與決絕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