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白芷兒
夜幕初垂,華燈初上,太和樓的喧囂如同煮沸的水,從雕花窗欞漫溢出來,融入清河縣微涼的秋夜裏。
燈火通明的大堂人聲鼎沸,跑堂的夥計托着熱氣騰騰的菜肴,在桌椅間靈活穿梭,高聲唱喏着菜名,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與嘈雜的人聲。
紀山領着玄清劍派十餘人,剛踏入太和樓大門,便被眼尖的李平迎了上來。
“師父!您怎麼來了?咦……大師姐也回來了?”
李平穿着略顯發白的短打,臉上帶着慣常的勤快笑容,看到紀嵐時眼睛亮了一下。
紀山朝他點點頭,側身示意身後的劉平等人:
“這些是你大師姐的同門師兄,今日方到清河。武林大會在即,城中客舍難尋,便暫住館中。為師帶他們來嘗嘗太和樓的招牌,也算盡地主之誼。”
李平連忙朝劉平等人拱手,臉上帶着些面對名門大派弟子的局促與恭敬:
“諸位玄清派的少俠,歡迎歡迎!”
“三師弟不必多禮。”
紀嵐笑着擺擺手,隨即問道,
“樓上可還有雅間?”
李平臉上露出幾分難色,搓了搓手:
“師父,大師姐,實在不巧。這幾日因着武林大會,莫說雅間,便是大廳散座都緊俏得很。樓上雅間早便訂空了。幸好這邊靠窗還空着兩張桌子,拼一拼倒也坐得下,只是難免嘈雜些……”
紀山聞言,看了看身後一眾風塵僕僕卻難掩興奮的玄清弟子,爽朗一笑:
“無妨!江湖兒女,何須講究那些虛禮。有處落腳,有酒有肉便好。就那兒吧!”
“好嘞!師父、大師姐、諸位少俠這邊請!”
李平如釋重負,趕忙引着眾人向窗邊那兩張空桌走去。
眾人落座,桌椅略顯擁擠,卻更添幾分江湖相聚的熱絡。
李平手腳麻利地擦拭着本就乾淨的桌面,口中道:
“諸位稍坐,我這就去后廚吩咐,先把咱們太和樓的幾樣招牌硬菜上來,保管讓少俠們滿意!”
說完,便小跑着去了。
那位被紀嵐稱為陳師兄的玄清弟子,目光跟着李平忙碌的背影,帶着幾分好奇轉向紀嵐:
“小師妹,這位跑堂的小兄弟,也是紀伯父的弟子?”
“嗯,他是我爹收的三弟子,李平。”
紀嵐點頭,語氣尋常,“白日裏在太和樓跑堂,晚上回館裏練功。”
一直神色溫潤、靜坐傾聽的劉平,此時微微頷首,緩聲道:
“李平師弟……這名字,與在下倒只有一字之差。他能於市井奔波勞碌之餘,仍不忘向武之心,白日操持生計,夜晚勤修不輟,此等心志毅力,實在難得。紀師伯門下,果然各有風骨。”
他語氣真誠,毫無矯飾,聽得紀山心中慰藉,擺手笑道:
“劉少俠過譽了。平兒這孩子,資質尋常,勝在肯吃苦,心性踏實罷了。”
他們這邊寒暄,鄰桌的對話卻隱隱飄了過來。
只見一位身着玄色道袍、頗有仙風道骨之姿的中年道長,與一位身着靛藍勁裝、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臨窗另一桌旁。
那道長對着獨坐一桌、正閉目捻動佛珠的一位白眉老僧拱手行禮,聲音清越:
“這位大師,叨擾了。在下武當宋旭之,身邊這位是點蒼派岳劍山嶽掌門。眼下大堂擁擠,不知可否與大師拼個桌?”
那老僧聞言,眸中澄澈平和,他單手豎掌還禮,聲音蒼老卻渾厚:
“阿彌陀佛。原來是武當宋掌門,點蒼岳掌門當面。老衲少林苦慈。”
宋旭之與岳劍山聞言,神色立刻更為鄭重,再次抱拳躬身:“原來是少林方丈苦慈大師!失敬,失敬!”
“宋掌門,岳掌門不必多禮。”
苦慈大師微微抬手示意,“二位聯袂而來,想必也是為碧落湖武林大會之事?”
“正是。”
宋旭之頷首,在苦慈大師的示意下落座,岳劍山亦隨之坐下,“大師想必也是應丐幫洪老幫主之邀,前來赴會?”
苦慈大師緩緩搖頭,枯瘦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緩聲道:
“宋掌門,岳掌門,二位可曾仔細看過此次英雄帖的落款?”
宋旭之與岳劍山對視一眼,俱是微微一愣。
宋旭之道:
“英雄帖邀天下英雄碧落湖一聚,共商武林之事……這落款,有何不妥?”
苦慈大師不再多言,自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張製作考究、以金粉鑲邊的帖子,正是那封英雄帖。
他將帖子攤開,推至二人面前,指尖點向帖子最下方。
宋旭之與岳劍山凝目看去。
只見那英雄帖行文與往常無異,但在末尾發起人落款處,赫然是一個他們既感陌生又隱隱覺得刺眼的署名!
白玉京。
筆力遒勁,銀鉤鐵畫,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
“白玉京?!”宋旭之眉頭驟然鎖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岳劍山亦是面色一凝,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劍柄。
“這……”
宋旭之抬起頭,看向苦慈大師,目光中滿是探尋,
“大師,這是何意?武林大會,向來由少林、武當、丐幫等正道魁首發起,這白玉京……若非這次辭秋節匪患,在下此前從未聽聞江湖上有此名號。”
苦慈大師雙手合十,低宣一聲佛號,緩緩道:
“阿彌陀佛。老衲初接此帖時,亦如二位施主般疑惑。曾詢問送帖之人,只道是奉命行事,其餘一概不知。”
“老衲又傳書幾位相熟的道友詢問,所得回復大同小異。這白玉京之名,便如前些時日辭秋夜在清河、雲溪兩縣驚鴻一現時般,神秘莫測,無根可循。”
“然而,能發出英雄帖,廣邀天下……此白玉京,絕不可等閑視之。”
鄰桌的對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在這喧鬧的大堂里,清晰傳入有心人耳中。
窗邊,正端起茶杯欲飲的張凡,動作忽然地頓住了。
白玉京?
英雄帖的落款是白玉京?!
他是白玉京的首領,他何時下令舉辦這武林大會?
又何時發出了這英雄帖?
前世記憶里,武林大會的發起者是丐幫,為何此次會出現“白玉京”署名?
一絲冰冷的警覺,如細針般刺入他看似平靜的心湖。
辭秋節后,事情的發展軌跡已然偏離。
但偏離至此等地步!
竟有人冒充“白玉京”之名,操辦起這場彙集天下英豪的武林大會!
這已不是蝴蝶振翅,而是有人試圖在黑暗中,披上“白玉京”這身他親手打造的外衣,行不可告人之事!
“到底是什麼人?意欲何為?”
張凡眼眸低垂,掩去其中瞬間掠過的寒芒,心中念頭電轉。
敵暗我明,此刻妄動,殊為不智。
需得靜觀,細察。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中帶着幾分嬌俏與苦惱的女聲,隔着幾張桌子,不甚清晰地飄了過來:
“大師兄,這清河縣怎麼這麼多人呀!我們從城東問到城西,連一間客房都沒有!難道今晚我們真要露宿街頭?”
這聲音……
張凡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緊。
前世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龍首山上,黑煞教“主上”那怨毒而猖狂的獰笑,再一次無比清晰地回蕩在腦海:
“那醫仙谷的小丫頭,被擒后寧死不屈,我教長老只好先廢她武功,再斷她四肢,最後……將她扔進了南疆十萬大山的毒瘴深處。算算時間,此刻怕是早已化作一攤膿血了!”
每一個字,都曾如淬毒的冰錐,扎進他瀕死的心臟。
而此刻,這鮮活、靈動的聲音,如此真實地響起在耳邊。
是她!白芷兒!醫仙谷的小師妹。
失而復得的慶幸與深沉的悲愴,讓一向古井無波的張凡,呼吸驟然亂了半拍。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懶散淡漠的表象,幾乎是下意識地,目光如電,猛地循聲掃去!
他這突如其來的異樣,立刻引起了同桌人的注意。
劉平正與紀山低聲交談,感受到側方氣息的細微變化,抬眼望去,只見那位始終懶洋洋彷彿對萬事漠不關心的白髮師弟,
此刻竟面色微綳,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似有極其複雜的情緒劇烈翻湧。
他正迅速轉動目光,像是在人潮中急切地尋找着什麼。
紀嵐就坐在張凡斜對面,將他的神色變化看得更清楚。
她從未在這位四師弟臉上見過如此……生動的表情。
不再是慵懶的淡然,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急切與一絲痛楚的複雜情緒。
她順着張凡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燈火,不明所以。
趙虎正憨笑着給一位玄清弟子倒茶,也愣愣地看了張凡一眼,覺得四師弟好像有點不一樣,但又說不上來。
張凡無暇顧及旁人的目光。
他的視線穿透喧嚷的人群,迅速鎖定。
靠里側一張稍小的方桌旁,坐着兩個人。
上首是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矍,三縷長須飄灑胸前。
他穿一身青色道袍,纖塵不染,坐在嘈雜市井之中,自有一股沉靜出塵的氣度,正是醫仙谷的大師兄雲重樓。
而坐在他下首,正微微噘着嘴,一手托腮,另一手無意識地用筷子輕戳碗沿的,是一名身着鵝黃色綉纏枝花紋樣秋衫的少女。
外罩一件同色薄棉披風,領口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她一張小臉愈發瑩白秀麗。
她大約雙十年華,眉眼如畫,一雙眸子尤其靈動清澈,此刻正微微蹙着眉,
左顧右盼,對太和樓內的熱鬧景象既感新奇,又為無處落腳而發愁。
正是白芷兒。
與記憶中那個溫婉靜好的身影漸漸重疊,卻又更添幾分未經世事的明媚。
彷彿是感受到了張凡灼熱的目光,白芷兒下意識地轉頭,視線穿越人群,與張凡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待看清對方是個相容清俊、卻一頭醒目白髮的年輕男子時,少女的秀眉立刻蹙得更緊了些,眼中閃過一抹被冒犯的不悅,隨即毫不客氣地瞪了張凡一眼。
被這一眼瞪回來,張凡猛地一怔。
是了。
這一世,他們尚未相識。
在此時的她眼中,自己不過是個舉止突兀、目光無禮的陌生人,甚至可能被當成了覬覦她美貌的輕浮之徒。
心中那翻騰的激烈情緒,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冰牆,瞬間冷卻、沉澱。
一絲澀然的苦笑,掠過他的唇角。
前塵如刀,剜心刺骨;
此生初見,卻已是陌路。
穩了穩心神,張凡不再猶豫,起身,在紀山、劉平、紀嵐等人略帶詫異的目光注視下,徑直朝着雲重樓與白芷兒那桌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平穩,不見絲毫局促,很快便來到桌旁。
雲重樓早已注意到這個白髮青年的走近,放下茶杯,抬眸望來,目光溫和中帶着審視。
白芷兒則又悄悄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只留給張凡一個側臉。
張凡對白芷兒的小動作恍若未見,他停下腳步,對着雲重樓抱拳,微微躬身,語氣懇切:
“在下張凡,見過前輩,見過姑娘。”他並未點明對方身份,只作尋常路人。
雲重樓見他禮節周到,眼神清正,不似姦邪之徒,便也拱手還了半禮,溫聲道:
“小兄弟客氣了。不知尋我二人,有何見教?”
張凡直起身,目光坦誠地看向雲重樓,又快速掠過依舊別著臉的白芷兒,緩聲道:
“方才晚輩在不遠處用餐,無意間聽到這位姑娘提及,二位似乎在為尋不到下榻之處而煩惱?”
白芷兒耳朵動了動,依舊沒回頭。
雲重樓微微頷首,嘆道:
“正是。武林大會在即,清河縣匯聚四方來客,客棧皆已客滿,連民宅亦難尋空餘。讓少俠見笑了。”
“前輩言重了。”
張凡語氣愈發誠懇,
“實不相瞞,晚輩家中恰有空餘廂房。若二位不嫌棄,可按市價租住。”
他特意點明“按市價”,而非免費,顯得交易公平,不會令人心生警惕。
雲重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再次仔細打量了張凡一番。
這青年氣度沉靜,眼神清明,言語得體,不卑不亢。
而且對方主動提出市價租賃,合情合理。
他側頭看了看小師妹。
白芷兒此時也轉回了臉,好奇地打量着張凡,眼中那點不悅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猶豫和探究。
雲重樓與白芷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意動。
最終,雲重樓對張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如此,便多謝小兄弟援手了。我師兄妹二人,確實需一落腳之處。只是不知……是否太過叨擾府上?”
“前輩多慮了,空着也是空着。”
張凡見對方答應,心中一定,臉上也露出一絲淡而真誠的笑意,
“二位用完飯後,喚我一聲即可。晚輩就在那邊窗畔與師長同席。”
說著,他抬手指了指紀山等人所在的方向。
“有勞小兄弟。”雲重樓再次拱手。
“不敢。”張凡還禮,又對悄悄看向他的白芷兒微微頷首,這才轉身,步履平穩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甫一落座,便感受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紀山眼中帶着詢問,劉平若有所思,紀嵐則是一臉掩飾不住的好奇,趙虎憨憨地笑着,李平正好端菜過來,也投來疑惑的一瞥。
“四師弟,你方才……”紀嵐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張凡神色已恢復如常,重新端起那杯已涼的茶,抿了一口,才平淡地解釋道:
“哦,那兩位似是初到清河,尋不到住處,頗為困擾。我家中正好還有些空房,便想着按市價租與他們,與人方便,自己也得些租錢貼補,兩全其美。”
理由合情合理,甚至透着幾分市井小民的精明算計,與他平日給人的“懶散”印象並無衝突。
紀山聽了,點點頭,沒再多問,只道:“如此也好。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劉平看了張凡一眼,微微一笑,舉杯道:“張兄熱心腸。”
張凡舉杯示意,一飲而盡,茶涼,心卻漸漸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