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不辭冰雪為卿熱
京城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天地都凍透了。
永定門外的官道上,積雪埋了腳面,車轍碾過去,咯吱咯吱的,一路從南邊延伸過來。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卷着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城門洞裏,守城的兵丁縮着脖子,把長槍抱在懷裏,紅纓子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
遠遠的,一輛馬車過來了。車身暗紅,車檐掛着銅鈴,叮叮噹噹的。車簾是寶藍色的杭綢,綉着銀線蘭草,簾角垂着米粒大的珍珠流蘇。車壁嵌着一塊烏木牌,刻着篆書的“沈”字——蘇州沈家的馬車。
車裏燒着上好的銀絲炭,炭火無聲無息地燃着,將車廂烘得暖融融的。
三歲的小青瓷靠在祖母懷裏,一雙眼睛矇著白綾布條,布條系得妥帖,在她圓潤的腮邊打了個小小的結。她的眼皮底下微微有些酸脹,那是大夫說的“雪眩之症”,從南方水鄉來的孩子,乍見這茫茫雪原,日光映雪,雪光返照,傷了目力。
“阿彌陀佛,我的乖乖,再忍忍。”祖母沈老太太將她往懷裏攏了攏。
她年過六旬,保養得宜,穿一件石青緙絲八團褂子,頭上簪着翡翠扁簪,手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是個體面端莊的老封君模樣。
祖父坐在對面,正就着車壁上的小窗看外頭雪景。這老頭兒蓄了一把花白鬍須,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倒是雪亮。
他回頭瞧了瞧孫女,到底心疼,從旁邊匣子裏摸出一塊桂花糖來,遞到小青瓷嘴邊:“青瓷乖,吃塊糖,到地方祖父給你買糖葫蘆。”
小青瓷抽出小手來摸索着接過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祖父”,便安安靜靜地窩在祖母懷裏吮糖。
她今年不過三歲,卻生得粉雕玉琢,白白凈凈的小臉蛋兒,圓潤潤的雙下巴,一張小嘴天生就帶着三分笑意,即便矇著眼睛,那精緻小巧的輪廓也讓人挪不開眼。
沈老太太低頭看着孫女,滿心滿眼都是憐愛。她伸手將小青瓷身上那件大紅底子菊花紋縐綢的小襖理了理,又仔細去看那些銅鎏金鏨花扣。
“瞧瞧咱們青瓷,真真是觀音娘娘座下的童子下凡了。”沈老太太笑着念叨了一句,又從包袱里取出那件寶藍色鑲貂毛邊的坎肩來,仔仔細細地給孫女套上。坎肩上的貂毛又厚又軟,毛尖兒泛着銀灰色的光澤,圍着小青瓷的脖子和肩膀,將她整個人襯得更嬌更糯。
乳母劉氏跪坐在一旁,手裏捧着個銅手爐,正往裏頭添炭。聽見老封君誇姑娘,也跟着笑道:“老太太說的是呢,咱們姑娘這模樣兒,別說京城裏,就是整個江南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說話間馬車已經進了城。永定門內大街寬闊筆直,兩旁的店鋪林立,雖是大雪天,街上行人依舊不少。推車的、挑擔的、騎馬坐轎的,都在雪裏匆匆趕路。
車夫揚鞭催馬,青帷馬車穿過正陽門,沿着棋盤街一路向北,遠遠地已經能望見紫禁城的角樓了。
沈家在京城沒有宅邸,此番進京,是專程來拜訪葉赫那拉家的那位老祖宗,老祖宗出身滿洲鑲黃旗,夫家姓愛新覺羅,乃是鐵帽子親王之後。老祖宗今年六十有一,在京城裏輩分極高,連宮裏的娘娘都要喚她一聲“姑媽媽”。
沈家老太太未出閣時,便與老祖宗相識,兩人年歲相仿、脾氣相投,是正經八百的手帕交。後來一個嫁到蘇州,一個嫁入王府,隔着兩千多里路,書信往來倒從未斷過。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車夫遞上拜帖,門房進去通傳,不多時,一個管事媽媽便帶着兩個丫鬟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請安問好,將沈家一行人引進了二門。
老祖宗住在西跨院的九思堂,院子裏種着兩棵銀杏樹,此刻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廊下站着一排丫鬟婆子,見客人來了,齊齊行禮。
沈老太太牽着青瓷的手進了屋。屋裏的熱氣撲面而來,帶着一股子檀香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老祖宗歪在南窗下的炕上,身上蓋着一床灰鼠皮的褥子,見老姐妹進來,當即就要起身,被身邊的丫鬟扶住了。
“哎喲!”沈老太太快步走過去,一把握住老祖宗的手,眼眶當即就紅了。
老祖宗笑着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姐姐這一向可好?”她說著目光就落到了沈老太太身後的小人兒身上,頓時眼睛一亮,“這就是你信里說的青瓷?快快快,抱過來我瞧瞧!”
小青瓷矇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一個陌生的、帶着沙啞慈愛的聲音在喚她。她有些怯怯地往祖母身後縮了縮,小手揪着祖母的衣角不肯鬆開。
沈老太太彎腰將孫女抱起來,放在炕沿上,一邊替她解風帽一邊笑道:“這孩子前兒個剛得了雪眩之症,大夫說不讓見光,這白布條要蒙上七八天呢。”說著將小青瓷的藕荷色風帽取下來。風帽上綴着一顆碩大的東珠,有指肚大小,圓潤瑩白,在屋裏燭光下泛着柔和的暈彩。
風帽一摘,小青瓷整張臉都露了出來。白白凈凈的小圓臉,兩腮天然帶着一抹粉,小嘴紅紅的,像塗了口脂似的。因為矇著眼睛,她微微仰着臉,小巧的鼻樑挺秀,眉形彎彎的,睫毛雖被布條遮住,卻能從布條邊緣瞧見那密密匝匝的影子。她穿着一身大紅小襖,配着寶藍色坎肩,懷裏又被塞了一個銅手爐,整個人圓滾滾、糯嘰嘰的,活像年畫上走下來的娃娃。
老祖宗看得移不開眼,伸手去摸她的小臉,嘴裏嘖嘖讚歎:“了不得!了不得!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你看這小模樣,白白嫩嫩的,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她扭頭吩咐丫鬟,“快去把那碟子桂花糕拿來,給姑娘吃。”
小青瓷聽見“桂花糕”三個字,小嘴微微抿了抿,終是沒忍住,朝着聲音的方向軟糯糯地道了一聲:“謝謝老祖宗。”
這一聲“老祖宗”叫得又軟又糯,尾音還帶着三歲孩子特有的含混。老祖宗當即笑開了花,一把將孩子攬進懷裏,連聲說“乖孩子、乖孩子”。
不說老祖宗這邊如何歡喜,單說小青瓷在屋裏坐了一會兒,小孩子家坐不住,便鬧着要去外頭玩。
沈老太太不讓,外頭大雪天的,她眼睛又不好,磕着碰着可怎麼好。小青瓷撅着嘴不高興,在炕上扭來扭去,像條小泥鰍似的。
乳母劉氏見狀,忙哄道:“姑娘別鬧,奴婢帶你去凈房。”
小青瓷這才安靜下來,伸着兩隻小胳膊讓乳母抱。劉氏將她從炕上抱下來,又替她披上那件銀鼠裡子的石青色斗篷。這件斗篷是沈老太太專門讓蘇州最好的裁縫做的,用的是鶴氅式剪裁,兩肩寬大,下擺蓬鬆,綴着銀灰色的貂毛滾邊。斗篷裡子是一整張銀鼠皮,又輕又暖,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團雲。小青瓷被斗篷一裹,整個人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越發顯得玉雪可愛。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老祖宗笑着擺擺手。
劉氏抱起小青瓷,推開隔扇門,穿過抄手游廊往後面的凈房去。誰知走到半路,迎面來了個小廝,說是外院有沈家的下人尋劉嬤嬤。劉氏一愣,便將小青瓷交給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照看,囑咐道:“好生看着姑娘,我去去就來。”
那小丫鬟倒是應了,可畢竟年紀小貪玩,見廊下積雪厚實,便蹲下去用手指在雪上畫花兒,畫著畫著就入了迷。小青瓷矇著眼睛本就辨不清方向,又站了一會兒不耐煩,便扶着牆慢慢往前挪步。她腳步不穩,東一腳西一腳地走,不知不覺就走出了跨院,穿過一道月亮門,到了前院的偏院。
雪還在下,鵝毛似的雪花落在她的藕荷色風帽上,落在斗篷的貂毛滾邊上,有幾片落在了她露出來的小鼻尖上。她覺得涼涼的,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手雪水。她想叫乳娘,張了張嘴,又不知道乳娘在哪裏,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乳娘……乳娘……”她站在雪地里,矇著眼睛,看不見來路也看不見去路,周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辨不清楚。她是真的怕了,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來,聲音細細的、糯糯的,在空曠的雪院裏傳開。
偏院的東邊有一間書房,此刻門半掩着,裏頭透出融融暖光。
顧言深正坐在書案前頭臨帖。
他今年虛歲十三,身量已經抽條,穿着寶藍色團花暗紋的袍子,腰間束着玄色絛帶,腳蹬一雙鹿皮小靴。他生得清俊,眉眼之間有一種超出年紀的沉穩,眉骨微微高起,眉梢斜飛入鬢,鼻樑挺直如刀削。
要論起他的出身,往上數三代都是響噹噹的人物。這樣門第里養出來的孩子,骨子裏便帶着一股子從容不迫的矜貴氣。
可此刻,這位矜貴的小少年被窗外的哭聲打斷了臨帖的興緻。
他擱下筆,側耳聽了聽。那哭聲細細弱弱的,像只走丟了的小貓,斷斷續續地在風裏飄。他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冷風裹挾着雪花撲面而來,他看見院子裏的那棵銀杏樹下,站着一小團石青色。
是個人?還是什麼?
顧言深披上大毛衣裳,推門出去。雪已經積了半尺深,他一腳踩下去,靴子沒了一半。他走到那團石青色跟前蹲下來,這才看清楚——是一個極小極小的女娃娃,矇著眼睛,站在那裏哭得可憐兮兮。
她小臉上掛着淚珠,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微微發紫,想來是在雪裏站了有一陣了。她懷裏還抱着個銅手爐,可爐子已經涼透了,她的小手卻還死死地抱着不撒開。
顧言深素來是不耐煩小孩子的。弟弟妹妹們鬧他,他一概板著臉走開,親戚家的那些孩子見了他都要繞道走。可眼前這個小東西,讓他想起了一件什麼——對,人蔘娃娃。那些畫本子上白白胖胖、扎着總角的人蔘娃娃,可不就是眼前這個樣子么?
“你是誰家的?”他開口問,聲音清潤,帶着變聲期前特有的少年嗓音。
小青瓷聽見人聲,嚇得一哆嗦,哭聲突然停了一瞬,隨即又更大聲地哭起來:“我要乳娘……我要祖母……嗚嗚嗚……”
顧言深耐着性子又問:“你乳娘在哪裏?我帶你去尋。”
“不……不知道……”小青瓷抽噎着,伸出兩隻小肉手胡亂摸索,“大哥哥抱抱……嗚嗚嗚抱抱……”
顧言深愣了一下。他十三歲的少年了,哪裏抱過什麼小孩子?可見她站在雪地里抖成那個樣子,心頭一軟,伸手將她從雪地里撈了起來。
這一撈,他差點沒站穩——好傢夥,這人蔘娃娃還挺沉手。
小青瓷到了他懷裏,立刻像緊緊攀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胸口。她矇著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卻本能地覺得這個大哥哥的懷抱是安全的、溫暖的,便把小肉臉往他頸窩裏一埋,眼淚鼻涕全蹭在了他的寶藍色袍子上。
顧言深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依賴過。在家裏他是長子,妹妹倒是想要他抱來着,可他覺得膩歪,一次都沒抱過。可眼前這個陌生的小東西,用那雙軟乎乎的小手摟着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側,呼吸溫熱地噴在他的皮膚上,像一團會呼吸的棉花。
他抬手,生澀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斗篷的銀鼠裡子毛茸茸的,拍上去像拍在一團雲上。小青瓷被拍得舒服了,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偶爾的抽噎。
“你從哪裏來的?”顧言深抱着她往廊下走,避開風雪。
“……南邊。”她把臉悶在他脖子裏,聲音瓮瓮的。
“南邊哪裏?”顧言深低頭看她矇著白布條的眼睛,“你眼睛怎麼了?”
“看不見了……”小人兒說著又委屈起來,嘴巴一癟像是要哭。
顧言深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那你想不想堆雪人?”
小青瓷想了想,點了點頭。
顧言深將她抱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脫下自己的大氅墊在她身下,又從廊柱旁抓起一把雪,開始捏雪人。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從前覺得堆雪人是頂沒出息的事,可此刻捏得格外認真。他捏了兩個大小不一的圓球摞在一起,又從院子裏尋了兩顆黑色的小石子做眼睛,折了一小截枯樹枝做鼻子。
“好了。”他將青瓷領到雪人面前,牽着她的手去摸,“你摸摸看,這個是雪人。”
小青瓷的小手被他的大手握着,指尖觸到冰涼的雪,縮了一下,隨即又好奇地伸出去摸。她摸到了圓圓的腦袋,摸到了石子眼睛,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脆得像玉磬敲在冰面上,在空曠的院子裏漾開。顧言深看着她歪着小腦袋、矇著眼睛卻笑得唇角彎彎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弧度。他想,這人蔘娃娃笑起來還挺可愛的。
“還有更好玩的。”他站起身,走到屋檐下,踮起腳尖掰下一根尺把長的冰凌。冰凌凍得結實,在日光下晶瑩剔透,像一柄小小的水晶寶劍。他在青瓷面前晃了晃,發出細碎的聲響。“聽,這是冰的聲音。”
小青瓷偏着頭聽,小手伸出去摸索,碰到冰凌的尖端,涼得打了個哆嗦,又縮回去,咯咯笑得更歡了:“涼!好涼!”
顧言深難得起了玩心,將冰凌輕輕放在她手心裏,讓她握着。冰凌慢慢融化,水順着她胖乎乎的手指縫往下滴,她摸索着將冰凌舉高,水滴順着她的小臂滑進袖子裏,她又笑着縮脖子,整個人在美人靠上扭來扭去。
就這麼玩了一下午。顧言深給她推了一個又一個雪人,大的小的,歪歪扭扭的,排了一排。他給她掰檐下的冰凌,一根一根地掰,她一根一根地摸,摸完了就往雪地里一扔,還要再要。他給她講為什麼會下雪,講着講着發現自己根本沒仔細研究過這個問題,便胡亂說幾句糊弄過去,她居然也聽得津津有味。
這期間小青瓷的乳母劉氏發現孩子不見了,急得滿頭大汗,帶着幾個丫鬟在王府里四處找尋。可王府太大了,前後五進院子,東西跨院,還有花園和戲樓,幾個人分開來找,一時半會兒竟找不到偏院來。
小青瓷在廊下坐久了,又開始犯困,腦袋一點一點地往顧言深身上靠。顧言深怕她摔了,索性將她重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頭。小青瓷滿足地嘆了口氣,小手揪着他的衣領,像只找到了窩的小貓一樣,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
院門口傳來急促的呼喚,還帶着哭腔。沈老太太、老祖宗身邊的大丫鬟、幾個婆子,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找了過來。
沈老太太一見孫女安然無恙地靠在個陌生少年懷裏,先是鬆了一口氣,繼而快步走過來,一把將小青瓷接過去摟進懷裏,眼淚當時就下來了:“我的小祖宗!你可把祖母急死了!”
小青瓷被祖母的動靜弄醒了,癟了癟嘴又要哭,但聞到祖母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又安心地窩了回去。
顧言深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個禮:“晚輩顧言深,給老夫人請安。”
沈老太太這才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眉目清俊,氣度從容,行禮時腰背挺得筆直,進退有度,一股子世家子弟的穩重風範。她心中暗暗贊了一聲,面上卻顧不得寒暄,只顧着上下檢查孫女有沒有磕着碰着。
這時候乳母劉氏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地請罪:“老太太恕罪!老太太恕罪!奴婢一時疏忽……奴婢……”
顧言深的目光淡淡掃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卻帶着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力:“你便是她的乳母?”
劉氏低着不敢抬頭:“是……是奴婢。”
“她不過三歲,眼睛又看不見,你竟敢將她交給一個貪玩的小丫鬟照看?”顧言深不緊不慢地說著,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砸下來,“倘若今日不是我恰好在偏院習字,這孩子一個人在雪地里站下去,凍出個好歹來,你擔待得起么?”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抿着,眉宇間帶着少年人罕見的沉穩與威儀。沈老太太聽在耳中,心中又是一動——這孩子年紀不大,說出來的話倒句句在理,行事也妥帖。
乳母劉氏被訓得面紅耳赤,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沈老太太雖心疼孫女,但到底是在王府里,不好當著外人發作,只冷着臉道:“回去再說。”又轉向顧言深,換上和藹的笑臉,“好孩子,今日多虧了你。”
顧言深微微欠身:“老夫人不必客氣,晚輩與這座府上的載灃少爺是同窗好友,今日是來尋他的。”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老太太懷裏的小青瓷身上,聲音放柔了幾分,“這孩子很乖,不麻煩。”
沈老太太聞言,看他的眼神更加溫和了。她將小青瓷往上顛了顛,對孫女道:“乖乖,跟大哥哥說再見,咱們該回去了。”
小青瓷剛從睏倦中醒過來,還懵懵懂懂的,聽見“大哥哥”三個字,小臉從祖母肩頭轉過來,朝着顧言深的方向伸手:“大哥哥……抱抱……”
沈老太太笑着將她的小手按回去:“改日再抱,改日再抱。”
小青瓷不依,伸着手又去夠,見夠不着,嘴巴一癟,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乳母劉氏趕緊過來要接她,她扭着身子不讓,兩隻手執着地朝着顧言深的方向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那模樣可憐極了,又好笑極了。
顧言深站在原地,看着那隻朝着自己伸過來的小手,心裏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頓住了——畢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沒有一直抱着的道理。
沈老太太抱着哭鬧不止的孫女往外走,邊走邊哄:“乖乖,不哭不哭,過兩日祖母再帶你來玩兒。”
小青瓷趴在祖母肩頭,眼淚汪汪地朝着顧言深的方向伸着手,手指張開又合上,像一隻想要抓住什麼的小螃蟹。她的聲音越來越遠,細細弱弱地在風雪裏飄:“大哥哥……大哥哥……”
顧言深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紅色小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后,遲遲沒有動。
雪又下大了,鵝毛似的雪花落在他肩上、發上,他渾然不覺。他就那麼站着,像一株被種在雪地里的青松,眉目沉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一隻手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哎喲,看什麼呢?”一個清脆的、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來,緊接着是一張眉飛色舞的臉湊到他面前。是載灃,十三四歲的年紀,跟顧言深差不多的身量,但氣質截然不同。載灃穿着大紅織金緞的袍子,頭上戴着鑲碧璽石的帽子,整個人鮮亮得像只開屏的孔雀。他彎着眼睛笑得促狹,“我找你找了一下午,你倒好,在這雪地里發獃。”
顧言深被他打斷思緒,垂下眼帘掩飾住那一瞬間的恍惚,淡淡道:“沒什麼,走了。”
“這就走了?”載灃嬉皮笑臉地勾住他的肩膀,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張望。
顧言深沒回答。
他走在雪地里,腳步沉穩,脊背挺直。風帽上的積雪被風捲起又落下,少年眉目清雋,像一幅畫。
十三歲的顧言深以為,這不過是漫長歲月里一次無足輕重的偶遇。
他不知道的是,命運早就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悄無聲息地織起了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