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樽還酹江月
那年初春,復旦園裏的玉蘭花開了。
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朵一朵綴在虯曲的枝幹上,沒有一片葉子襯着,反倒顯得格外孤高清冷。
午後近代史專業課剛剛結束,同窗盡數散去,沈青瓷獨自站在樹下,仰着頭靜靜看滿樹繁花,看得入了神。
陽光從花間漏下來,落在她瑩白的面龐上,把那張本就溫潤如玉瓷的臉照得透亮。她依舊梳着髮髻,烏黑柔順的髮絲間纏着兩粒圓潤珍珠,是清雅別緻的江南打扮,一身書卷氣韻乾淨溫柔,眉目溫婉沉靜。
“青瓷。”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迴廊傳來,她聞聲緩緩回過身。
秦渡正站在迴廊那頭,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口敞開着,手裏提着兩隻藤箱。
幾日未見,他頭髮長了些,額前幾縷柔軟碎發輕輕垂落,沖淡了往日周身凜冽的氣場,平添幾分乾淨溫柔的少年氣。望見她轉頭的瞬間,他眉眼柔和下來,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尾輕輕彎起,恰似三月和煦春風,溫柔吹開了眼前滿樹玉蘭芬芳。
“你怎麼過來了?”她快步迎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接他手中的藤箱。
他卻輕輕側身避開,兩隻箱子一手穩穩拎住,空出另一隻手牢牢牽住她,妥帖又安穩,彷彿生怕下一秒她就會走遠。他手掌寬大溫熱,掌心帶着常年奔走碼頭、打理貨倉留下的薄繭,觸感沉穩踏實。
十指相扣的瞬間,她恍然想起二人初見那日,他也是這樣穩穩牽着她。那時她心底羞怯緊張,手心沁滿薄汗,他卻自始至終沒有鬆開過半分。
“今天課業都結束了?”秦渡低聲柔聲問她。
“嗯,近代史剛上完,過來這邊散散步,看看院裏的玉蘭花。”
她輕聲應答,眉眼溫順,素來恪守課業規矩,從不缺課早退,更不會肆意荒廢學業,一心踏實讀書治學。
秦渡聞言淺淺彎了彎唇角,眼底盛着化不開的溫柔:“那正好,帶你去吃些東西。”
老半齋的刀魚面,這幾年他們常常同來,始終偏愛這一口老味道。
手工擀制的麵條筋道爽滑,文火慢熬的骨湯濃白醇厚,鮮嫩刀魚細細剁成肉茸融進面里,一口下去鮮醇入味,滋味綿長。
沈青瓷捧着細瓷小碗,小口斯文吃着面,時不時抬眼悄悄望他。
秦渡吃得利落,很快一碗面便見了底,放下碗筷,就安安靜靜坐着,目光溫柔落於她身上,靜靜陪着。
她被他看得臉頰發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輕聲問道:“你怎麼總這樣看着我?”
“好看。”他言簡意賅,語氣卻格外認真誠摯。
霎時間她耳尖紅透,連忙垂眸埋頭吃面,心頭暖意融融。窗外街上傳來報童沿街叫賣的號外聲響,斷斷續續聽不真切,那些遙遠世間紛擾,她從未放在心上。
彼時歲月安然,天光澄澈,日子過得緩慢又溫柔,萬事皆是安穩模樣。
秦嘯天身子康健,秦家碼頭生意根基穩固,一切順遂無憂。
秦渡笑起來痞里痞氣,可看着青瓷時,那雙眼睛裏藏着的分明是少年人最赤誠的溫柔。他不善言辭不懂情話,只默默把她愛吃的先鋒百貨巧克力,悄悄放在她書桌床頭,歲歲年年,從無間斷。
往後時日流轉,秦渡在碼頭兢兢業業打拚,一步步穩穩歷練成能獨當一面的主事人。外面那些明暗糾葛、往來紛爭,他從不對她多說半分,只一人默默扛下所有風雨。
她只知曉他日漸忙碌,常常奔波至深夜才踏夜歸家。可每一個清晨醒來,床頭柜上永遠擺着一盒她心心念念的巧克力,口味多年未曾變過。有時她醒得早些,總能聽見門外他輕手輕腳開門關門的動靜,小心翼翼,生怕一絲聲響驚擾了熟睡的她。
日子就這樣安穩溫柔緩緩走過。春日同賞玉蘭滿枝,夏日並肩外灘晚風,秋日共拾校園銀杏落葉,冬日裹緊同一條厚圍巾。他們素來少有爭執吵鬧,秦渡天生嘴笨,不會說半句甜言蜜語,可她所言所想,他事事上心件件依從。
有一回她一時鬧了小脾氣,賭氣說再不理他。他便整夜安安靜靜守在樓下,寸步未離。第二日清晨她推門而出,就看見他倦倦靠在門框上沉沉睡着,手裏還握着一杯溫熱的牛奶。
她心頭驟然一酸,蹲下身,滾燙淚珠啪嗒啪嗒落下來。他聞聲驚醒,瞧見她泛紅的眼眶,頓時手足無措,慌亂又心疼,反反覆復只說著一句:“別哭了,牛奶涼了。”
她瞬間破涕為笑,伸手把牛奶接過來抿了一口。這一刻她清清楚楚明白,這輩子,就是他了。從不說半句深情告白,可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都藏着入骨深情。
後來秦嘯天在上海灘根基早已根深蒂固,秦家生意也從碼頭貨運,一路拓展到遠洋航運與倉儲實業,蒸蒸日上。
秦渡鄭重向家裏提起迎娶沈青瓷的婚事,秦嘯天當即欣然應允,心底對知書達理、溫婉聰慧的沈青瓷萬分滿意,逢人便誇讚:“我這個未來兒媳,氣度才學,遠比我兒子出眾。”
一個尋常平和的傍晚,晚霞溫柔鋪滿天際,他緊緊握着她的手,目光篤定深沉,字字鄭重:“嫁給我吧。”
沒有盛大鮮花,沒有華貴鑽戒,簡簡單單四個字,卻盛滿了他全部的真心與篤定。她抬眼望着他眼底沉沉穩穩的深情,毫不猶豫輕輕點頭。
婚期敲定在清秋時節。夜裏她靜靜靠在他肩頭,柔聲打趣:“旁人求婚都有鮮花信物,你怎麼什麼都沒有?”
他認真思索片刻,低聲認真答道:“我怕儀式太過張揚,反倒讓你心生顧慮,往後安安穩穩陪着你,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
她忍不住笑出眼淚,眉眼彎彎嗔他:“你這個傻子。”
大婚當日,天朗氣清,風和日暄。婚禮辦得簡約樸素,到場的皆是秦家至親、她同窗舊友,還有一路相伴的好友唐英。唐英紅着眼眶拉着她久久不肯鬆手,哽咽着一遍遍叮囑:“青瓷,往後一定要歲歲平安,一世幸福。”
她溫柔抬手替好友拭去眼角淚水,輕聲安撫:“我會的,你放心。”
她身着一身珍珠白的婚紗,依舊梳着年少時的溫婉髮髻,只在鬢邊細心簪了一朵新鮮盛放的白玉蘭,清雅動人,一如初見模樣。秦渡一身挺括黑色西裝,穩穩站在她身前,朝她緩緩伸出手。
她輕輕將手放入他寬厚掌心,他當即用力牢牢握緊,再也不曾放開。
婚後朝夕相伴的日子,平淡溫馨,歲歲安然。秦渡縱使公務再繁忙,每至黃昏暮色,也必定準時歸家,陪她同桌吃飯閑話家常。他依舊不善甜膩情話,每日歸家,卻從不會忘了帶一盒她愛吃的巧克力回來。
她時常笑着打趣他:“我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裏還總愛吃這些甜食。”
他卻故作正色,認真回道:“不管多大,在我這裏,永遠都可以喜歡吃糖。”
她便不再多言,低頭拆開糖紙,醇厚巧克力入口綿密香甜,甜意漫滿心口,眉眼都溫柔彎了起來。
後來秦嘯天驟然離世,那個凄冷雨夜,歹人暗中作祟下手,車子在外灘意外傾覆,待送入醫院時,早已無力回天。
太平間內,秦渡孤身跪在冰冷地面,脊背僵直,自始至終一聲未哭。沈青瓷靜靜立在他身後,望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絞。
她沒有出聲勸慰,只輕輕走上前蹲下身,溫柔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他緩緩垂首,隱忍許久的淚水無聲簌簌砸落在地。她輕輕將他擁入懷中,讓他安心靠在自己肩頭,替他撐起所有崩潰與難過。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落淚,往後漫長歲月里,再無半分軟弱。
他咬牙扛起父親留下的所有重擔,一力撐起偌大秦家產業。碼頭之上多有舊人不服挑釁,他憑自己沉穩手段一一鎮住,守住家業穩住人心。上海灘人人都說,秦嘯天的兒子,比其父還要殺伐果決、行事狠厲。
唯有沈青瓷心底清楚,他從來不是生性冷酷涼薄,只是滿心惶恐不安。怕守不住偌大秦家,怕護不好安穩小家,怕護不住朝夕相伴的她,更怕辜負父親臨終前滿懷期許的目光。
往後歲月里,他們迎來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孩子眉眼清秀像極了沈青瓷,唇角模樣卻隨了秦渡。秦渡為孩子取名秦遇慈,字字皆是藏不住的深情眷戀。沈青瓷知曉心意后,連日臉頰發燙,心底滿是暖意。
轉眼女兒蹣跚學步,軟糯開口喚着爸爸媽媽,總歡喜追在秦渡身後不住奔跑撒嬌。秦渡總會溫柔將女兒高高舉過頭頂,任由小傢伙咯咯歡喜大笑,口水沾了滿身也毫不在意。
時常午後光景,沈青瓷從屋內走出,總能看見院中父女二人嬉鬧相伴的溫柔光景,便靜靜靠在門框上含笑凝望。秦渡抬眼望見她,當即溫柔彎起眉眼,放下女兒邁步朝她走來,伸手牽住她的手。小小的女兒快步跟上,軟軟抱住他的腿,一家三口相依相伴,一同緩步走入屋內。
窗外清風徐徐,白玉蘭花瓣隨風輕輕飄落,悠悠落在桌面。女兒好奇伸手去抓,花瓣輕盈總也抓不住,急得小聲咿呀叫喚。她溫柔拾起花瓣,輕輕放進女兒小小的掌心。小傢伙望着潔白花瓣,當即露出軟糯笑意,兩顆淺淺小米牙格外可愛。
那些年間,上海灘風起雲湧世事跌宕,所有江湖紛爭世間浮沉,都彷彿與他們的安穩歲月無關。只要他在身側,孩子安然相伴,日子便一世安穩,歲月靜好無憂。
時光一晃經年,已是三藩市的午後。
淡薄暖陽靜靜鋪灑在唐人街街巷,像一層褪盡色澤的柔軟金紙。秦渡緩緩走出診所,手中拎着剛開好的新葯。步履蹣跚緩慢,胸口經年舊傷經年累月愈發嚴重,每到陰雨天便隱隱作痛,連呼吸都帶着滯澀沉重。
街邊玉蘭樹恰逢花期,一樹樹純白花開,皓白勝雪,一如當年復旦園裏模樣。他駐足停下腳步,靜靜望着滿樹玉蘭,久久出神。
恍惚迷離間,眼前忽然浮現出年少身影。
一名梳着髮髻的清麗少女,身着藕荷色衣衫,髮絲纏着兩粒珍珠,正從玉蘭樹下緩緩走過。步履從容安穩,是剛結束課業、從課堂緩步而出的模樣。她走得不急不緩,忽而停下腳步,輕輕回過身來。
暖陽溫柔覆在她臉上,襯得容顏剔透溫潤,一如往昔。
秦渡驟然怔住,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要喚出那個藏了一輩子的名字,喉嚨卻莫名酸澀哽咽,像是被什麼牢牢堵住,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那少女靜靜望了他幾秒,眼底帶着幾分淺淺疑惑,而後溫柔含笑,轉身緩緩走遠。漫天玉蘭花瓣悠悠飄落,輕輕落在他肩頭。他下意識抬手想去接住,一陣清風拂過,花瓣終究悠悠飄向遠方,再無從追尋。
他獨自立在街邊,佇立良久,久久未曾挪動半步。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來來往往,無人知曉,這位衣衫素雅、兩鬢染霜的垂暮老人,為何獨自駐足發獃。無人懂得他眼底深藏的思念與悵惘,更無人知曉,他窮盡一生在回望什麼,又在苦苦等候什麼。
溫柔晚風裹挾着淡淡玉蘭花香,清甜依舊,和數十年前一模一樣,熏得人眼底發酸,眼眶濕熱。他緩緩垂眸看向自己雙手,佈滿歲月褶皺與深淺的老年斑。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街巷空空蕩蕩,方才恍惚所見盡數消散。哪裏還有什麼年少少女,哪裏還有舊日光陰,唯有一樹玉蘭,兀自開滿枝頭,歲歲芬芳如故。
他將葯袋妥帖放進大衣口袋,一步步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單薄背影在落日餘光里淺淡又落寞,如同風中悠悠飄落的玉蘭花瓣,風輕輕一吹,便漸行漸遠,再難回頭。
這一生漫長輾轉,他們隔着錯位時空,匆匆錯過歲歲春光,錯過滿樹玉蘭,錯過無數朝夕相伴的溫柔黃昏。
所幸最好的年紀里,玉蘭樹下,書香朝夕,他們認認真真,全心全意,好好愛過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