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終章六.玉蘭樹下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冷得像霜,慘白的光鋪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滿滿都是消毒水清苦刺鼻的味道,混着一絲若有若無、屬於久病之人的孱弱氣息,絲絲縷縷纏在鼻尖,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着幾分沉重。
黃寶珊站在VIP病房的門前,手裏捧着一束剛從街角花坊買來的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嬌嫩柔軟,帶着清晨的露水。
她抬手剛要叩門,指節還未觸碰到冰涼的門板,病房裏那聲壓抑了太久、終於破繭而出的哽咽,就先一步撞進了她的耳朵。
那聲音太輕,太碎,像被狂風揉碎的柳絮,又像斷了線的風箏,帶着蝕骨的委屈與思念,是她認識這麼多年,從未從青瓷姐姐口中聽過的模樣。
黃寶珊的動作猛地頓住,下意識地將耳朵輕輕貼在門上,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認識青瓷姐姐太久了,從巴黎的初見、到後來書信相伴,青瓷姐姐在她眼裏,從來都是那個淡如遠山、靜若秋水的女子。
她眉眼溫婉,性子清和,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哪怕歷經亂世漂泊,哪怕扛着生活的風霜,哪怕纏綿病榻,也永遠是一副從容淡然的樣子,不哭不鬧,不悲不喜,彷彿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都無法在她心上掀起太大的波瀾。
思緒忽然飄遠,她想起多年前在三藩市那場盛大的晚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她第一次見到秦渡。
彼時的他站在人群中央,隨意地轉過身,那雙狹長的眼,薄薄的眼皮微微掀開,嘴角勾起一個痞痞的、漫不經心的笑,眉眼間儘是意氣風發與桀驁不馴,周遭的繁華都成了他的陪襯。當時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般風華絕代的男子,得是什麼樣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邊,入得了他的眼?
她想了許多年,想過巴黎風情萬種的社交名媛,想過荷里活光彩奪目的電影明星,想過世家大族端莊溫婉的千金小姐,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那個能拴住他全部心思的人,會是青瓷姐姐。
這些年來,多少名媛貴女費盡心思往他身邊湊,百般示好,他卻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永遠是那副疏離淡漠的樣子,旁人都說秦先生心性冷硬,大概是沒有心的。
直到此刻,隔着一扇門,聽到裏面壓抑的哽咽與溫柔的低語,她才驟然明白,不是他沒有心,是他那顆滾燙的心,早就完完整整給了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黃寶珊的手指猛地一松,懷裏的洋桔梗應聲掉落在地,淡紫色的花瓣散落開來,沾了一地的灰塵,如同她此刻驟然凌亂的心。
她張着嘴巴,瞪大了眼睛,腦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疑惑在這一瞬間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也唯有如此。
黃寶珊的眼眶微微發熱,她忽然就懂了,懂了青瓷姐姐這些年的沉默與憔悴,懂了她明明被顧言深捧在手心呵護,卻依舊眼底藏着化不開的憂愁。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讓她愛入骨髓,也讓她痛徹心扉,差點丟掉半條命的人啊。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分離,二十年的杳無音信,二十年的思念成疾,終究是在這間冰冷的病房裏,迎來了這場遲來的重逢。
她站在門口,看着門內緊緊相擁的兩人,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又滿是心酸的片刻。
她緩緩蹲下身,將散落的洋桔梗輕輕拾起,整理好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病房門口的台階上。
最後,她深深看了一眼門內的身影,輕輕吸了吸鼻子,踮起腳尖,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走廊里只留下她輕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病房內,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青瓷靠在秦渡的懷裏,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二十年的歲月,終究是在他臉上刻下了淡淡的痕迹,眼角有了細碎的紋路,鬢間也藏了幾根刺眼的銀絲,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終究被時光磨去了幾分桀驁,多了幾分滄桑。
可那雙眼睛,依舊是她記憶里的模樣,明亮深邃,顧盼生輝,恰如那句詩:“星眸未放瞥秋毫,頻掣金鈴試雪毛。”
秦渡垂眸看着懷裏的人,目光沉沉的,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再也沒有往日的疏離與痞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珍視。
那雙狹長的眼睛裏,盛滿了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淚水揉碎又拼合,自始至終,只有她一個人。
青瓷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着,緩緩抬起,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從飽滿的額頭,到深邃的眉眼,再到線條清晰的下頜,一遍一遍,慢慢描摹着他的輪廓。
她太怕這只是一場夢,一睜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她只想藉著這片刻的時光,把這二十年缺失的陪伴、錯過的溫柔,都一點點重新彌補回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從眼眶裏滾落,順着臉頰滑落,打濕了他的衣襟,暈開一片濕痕。
秦渡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任由她撫摸,任由她感受自己的溫度,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證明此刻的重逢是真的。
“這些年,你過得好么?”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着濃濃的鼻音。
秦渡沒有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掃過她瘦削得近乎脫相的臉,掃過她蒼白纖細、毫無血色的手指,掃過她眼角細密的紋路,掃過她眼底那一層怎麼也褪不掉的青灰,胸腔里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塊滾燙的石頭,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沒有她的日子,怎麼會好呢,只剩滿目荒蕪,而他的青瓷,明明該被好好呵護,卻被歲月熬成了這副模樣。
“你去哪裏了啊?”青瓷的眼淚又湧上來了,聲音顫得厲害,“我找不到你了。我叫你的名字,沒有人應。我……我以為你再也不肯理我了……”
青瓷說不下去了,話語被哽咽打斷,她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手心裏,肩膀控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這些年,她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想,她夢見他沉在冰冷的黃浦江底,水深浪急,她伸出手拚命去夠,卻怎麼也碰不到他的衣角。她夢見他孤身一人在異鄉漂泊,饑寒交迫,無人照料。日日夜夜的思念與恐懼,早已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
秦渡看着她這般模樣,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渾身發抖。
他再也忍不住,緊緊抱着她,手臂用力到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融為一體。他低下頭,鼻尖輕輕抵着她的發頂,貪婪地呼吸着屬於她的氣息,那是他魂牽夢縈了二十年、在無數個孤寂夜裏反覆思念的味道,是他活下去的執念。
他的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她的髮絲上,滾燙滾燙,燙得他心口生疼。
“顧言深待你好么?”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嫉妒,“他是不是待你不好?若是他待你好,你為何會瘦成這樣?為何會纏綿病榻,如此憔悴?”
他忽然想起那些反覆糾纏他的噩夢,夢裏她站在湍急的河對岸,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朝他伸出手,眼神里滿是期盼,可他卻狠心推開了那隻手,任由她消失在河霧裏。
角落裏的阿沅站了許久,看着小姐這般痛苦,看着阿渡少爺滿心悔恨,早已淚流滿面,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阿渡少爺,您別怪小姐,也別怪姑爺……小姐她,生小少爺那天,聽到您遇難的消息,當場就暈死過去,差點,差點就跟着您去了啊……”
秦渡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阿沅,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原來那不是夢啊。原來在他命懸一線、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時候,他的青瓷,也正在鬼門關前徘徊,他們真的在黃泉路上擦肩而過,又各自被拉回人世間,從此隔着一整片大洋,隔着生死的流言,她以為他死了,日日以淚洗面,熬壞了身子,他以為她過得安穩,歲歲牽挂思念,不敢打擾。
“我帶你去看醫生,最好的醫生。”他回過神,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慌亂與急切,緊緊抓着她的手,“紐約不行我們就去倫敦,倫敦不行就去……,全世界找遍,總有人能治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青瓷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容里沒有悲傷,反倒帶着一絲釋然的溫度,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語氣平淡得讓人心疼:“治不好了,阿渡,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秦渡沒有接話,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從前的樣子,安靜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湖水,清澈溫柔,可那潭水裏,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
青瓷忽然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溫度,那是她盼了二十年的溫暖。
她低下頭,靜靜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已經不那麼直了,關節微微泛着青,帶着久病的孱弱,二十年前,她的手還是纖細柔軟的,可二十年的風霜,二十年的思念,早已磨去了往日的模樣。
命運何其殘忍,讓他們在最好的年華相遇相愛,又用無情的歲月將他們拆散,讓他們錯過彼此的半生,錯過無數個春夏秋冬,如今好不容易跨越生死重逢,卻又要面臨生死別離。
青瓷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他訴說心底最深的期盼:“阿渡……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裏?”
她緩緩抬起頭,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沒有了病中的憔悴,沒有了歲月的滄桑,只剩下十六歲的乾淨與柔軟,是當年在復旦玉蘭樹下,那個對未來充滿不設防的期待、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沈青瓷。
“我們回到那一年,”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生怕驚動了眼前的時光,驚動了心底的回憶,“就躲在復旦的那棵玉蘭樹下,花開的時候,我們就坐在樹下看花,風一吹,花瓣落滿肩頭,我們誰也不見,什麼也不想,就這樣安安靜靜的,不要被命運找到,好不好?”
秦渡看着她眼底的光,胸口忽然有什麼東西碎掉了,不是尖銳的痛,是一種比痛更深、更綿長的情緒,堵在喉嚨里,吐不出,咽不下,是遺憾,是愧疚,是他們之間那些永遠找不回來的、再也無法彌補的、空蕩蕩的二十年。
他知道,青瓷這一生,為了救他,遠嫁北平,委屈自己,為了華工,奔走四方,傾盡心力,她沒有辜負家國,沒有辜負旁人,唯獨辜負了她自己,辜負了這段被耽誤半生的愛戀。
窗外的天光漸漸地暗了下去,暮色四合,將整個病房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昏暗裏。屋子裏沒有開燈,兩個人緊緊相擁的輪廓在暮色中慢慢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濕了的舊畫,墨色緩緩洇開,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水,哪裏是彼此。
阿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身,擦乾臉上的淚水,悄悄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里再也沒有別人,寂靜無聲,只有窗外東河的水,在夜色中無聲地流淌,流向遠方,流向他們再也回不去的、年輕的、乾淨的、沒有被命運拆散過的那些年,流向那棵永遠盛開着花的玉蘭樹下,藏着他們未完成的約定,藏着一生的思念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