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京城聚首
地安門外大街的東來順比省城那家氣派得多,金底黑字的招牌在暮色中熠熠生輝,門口排隊等位的食客擠滿了行人路。
吳良友到的時候,沈紅已經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銅鍋里的清湯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她今天沒要辣鍋。
“胃不太好,醫生讓少吃辣。”
沈紅解釋了一句,把菜單推到他面前,“我點了兩盤羊肉、一盤毛肚、一盤黃喉,你看還要加什麼。”
吳良友在她對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紅比上次見面時胖了一些,臉上有了血色,眼角的細紋卻更深了。
她穿着一件藏藍色的開衫毛衣,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扎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許多——不再是那個隨時準備拔槍的國安幹警,而是一個普通的、有些疲憊的中年女人。
“在貴州落下的胃病?”
“算是吧。在山裏蹲了大半個月,天天吃泡麵喝涼水,胃不出毛病才怪。”
沈紅夾了一片羊肉在清湯里涮了涮,蘸了芝麻醬送進嘴裏,“還是東來順的羊肉好,薄而不散,入口即化。北京的火鍋店我吃過不下幾十家,能比得上這家的沒幾個。”
吳良友也夾了一片羊肉,在清湯里涮了涮。
不辣,但湯底是用骨頭和乾貝熬的,鮮味很足。
“你說有關於‘備用’的新線索?”
沈紅放下筷子,從隨身的黑色手提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吳良友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吳良友打開信封,裏面是幾張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單和一份戶籍資料。
銀行流水顯示,一家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離岸公司,在過去三年裏分十幾次向國內一個賬戶轉入了大量資金。
而這個國內賬戶的開戶人,叫“馮文彬”——不是那個已經被國安控制的老馮,而是一個年僅二十多歲、大學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
“馮文彬是老馮的兒子。”
沈紅指着戶籍資料上的一行字,“老馮被抓之後,他的公司賬戶全部被凍結了。但黑石的境外殘餘勢力沒有放棄這條線——他們找到了老馮的兒子,用他的身份信息開了新賬戶,繼續往國內轉錢。馮文彬本人很可能並不知情——他說這些賬戶是他父親生前讓他開的,說是用來收‘諮詢費’,他從來不知道錢是誰轉的、轉給誰。”
“這些錢最後流向了哪裏?”
“流向了多個終端賬戶。其中有好幾個已經被我們查實——是黑石殘餘勢力在國內的活動經費。付給鄺文傑的‘差旅費’,付給杜建國的‘盯梢費’,都是通過這些終端賬戶支付的。”
沈紅翻到銀行流水的最後一頁,指着一筆日期最近的轉賬記錄,“但這筆錢轉到了一個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賬戶上。開戶人叫‘陳志強’,四十多歲,省城本地人,表面身份是一家貿易公司的業務經理。我們查了他的通話記錄——他在過去半年裏,跟省政府辦公廳原處長丁某有過十幾次通話。”
吳良友的眉頭皺了起來。
丁某——那個已經被省紀委監委留置的省政府辦公廳處長,負責機要文件流轉,經手的機密文件不計其數。
他的通話記錄里出現了一個陌生人的號碼,而這個陌生人通過老馮兒子的賬戶接收了境外資金。
“這個‘陳志強’現在在哪?”
“還在省城。我們沒有驚動他,因為他的通訊記錄顯示他最近在頻繁聯繫一個加密號碼。這個加密號碼的信號源在省城城西——就是以前陳靜常去的那個聯絡點附近。”
沈紅夾了一片毛肚在鍋里涮了涮,“我判斷,‘陳志強’是‘備用’在省城的最後一個聯絡員。他沒有被抓,是因為鄺文傑和程瀚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備用’單線聯繫的‘暗樁’,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會被激活。”
“‘備用’把他激活,是為了什麼?”
“為了處理‘貓頭鷹’留下的最後一批‘休眠資產’。”
沈紅從手提袋裏又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片荒涼的山地,地表有翻動過的痕迹,旁邊停着一台挖掘機。
“這是青遠市西北山區,第三個填埋場的東南方向大約三公里。李雪在衛星影像上發現了這片區域,老韓派人去實地核查,發現有人在這裏挖了一個坑。坑是空的,但坑壁上有明顯的礦石碎屑——不是廢料,是稀土礦石。而且礦石碎屑的品位很高,不是本地出產的。”
吳良友拿起照片仔細看着。
礦石碎屑在陽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澤,顆粒細膩,品相極好。
“有人從這裏挖走了一批高品位稀土礦石?”
“對。這批礦石就是黑石留下的‘休眠資產’之一——當年他們來不及運出境,就埋在填埋場附近的地下,上面覆了廢料作掩護。知道這批礦石位置的人極少——鄺文輝知道,林光耀知道,程瀚知道,還有就是‘備用’。鄺文輝和林光耀在押,程瀚落網后交代了礦石的大致位置,但他不知道具體坐標——具體坐標只有‘備用’知道。”
沈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所以,‘備用’在被通緝的情況下,還敢潛回省城,就是為了搶在我們前面把這批礦石挖走。他需要錢——逃亡需要大量現金,這批高品位稀土礦石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
“他挖走了多少?”
“從現場的坑體規模判斷,至少幾十噸。用重型卡車至少要裝好幾車。這批礦石現在可能已經被運出省了,也可能還在省內某個倉庫里藏着。陳志強就是負責運輸和銷贓的聯絡員。”
吳良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
幾十噸高品位稀土礦石,被一個在逃人員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挖走了。
這批礦石如果流到境外,又是一筆天文數字的黑錢,足夠“備用”在國外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而他們差點就抓到他了——
李雪的衛星影像已經鎖定了那個位置,老韓的人也去實地核查了,但還是晚了一步。
“沈紅,‘備用’的真實身份,你查到了嗎?”
沈紅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還沒有完全確認。但技術部門恢復了鄺文輝手機里的一段刪除錄音。錄音里鄺文輝在給一個人打電話,稱呼對方為‘備用’。那個人的聲音做了變聲處理,但聲紋分析顯示——說話人帶有本省南部口音,年齡大約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受過高等教育,說話邏輯清晰。更關鍵的是,他在電話里提到了一句——‘我當年在廳里的時候’。這意味着‘備用’曾經在某個廳級單位工作過。不是省自然資源廳——程瀚和張顯貴的檔案里都沒有提到這個人。可能是另一個廳——省發改委、省工信廳、或者省環保廳。”
“省發改委?”吳良友腦子裏快速閃過一個人。
老周——錢副省長遠房侄子的合伙人,在太平市經營建築公司。
他是從省發改委下屬的事業單位辭職下海的。
但老周已經被控制了,如果他是“備用”,審訊中不可能不暴露。
除非——“備用”的身份比老周更高,隱藏得更深。
“你別猜了。”沈紅放下茶杯,“這個人藏了這麼多年,不會那麼容易讓你猜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備用’是程瀚之外唯一掌握全部‘休眠資產’坐標的人。他不只是聯絡員,他是黑石情報網絡的‘保險柜’。當年黑石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資產坐標、保護傘名單、資金流向——都備份在他那裏。程瀚以為自己是最高級別的內線,但其實黑石在他之上還安插了一個‘備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程瀚暴露了,還有人能接手。”
吳良友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一口氣。
程瀚落網時,他以為黑石殘餘勢力在省內的最後一張網被撕碎了。
但沈紅的話告訴他——網還在,只是收得更緊了。
那個叫“備用”的人,正帶着幾十噸稀土礦石和黑石的全部秘密,躲在暗處,隨時準備反撲。
窗外夜色深沉,地安門外大街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把行人的臉映得五光十色。
沈紅端起茶杯,說:“吳良友,這場仗還沒打完。‘備用’不是‘貓頭鷹’,但他的危險程度不亞於程瀚。他手裏有黑石的全部秘密,有幾十噸高品位稀土礦石,還有一個我們還沒查明的保護傘——就是他在電話里提到的那個‘老闆’。這個人到底是誰,我現在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只要‘備用’還在外面,你的安全就沒有保障。”
吳良友看着窗外穿梭的車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跟沈紅碰了一下。
“那就繼續查。他挖走了礦石,就一定有銷贓渠道;有銷贓渠道,就會留下痕迹。你查境外資金鏈,我查國內銷贓網。總有一天,他會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