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重返故土
葯長老的頭已經完全不能動彈，稍微一側頭,便會被丹火吞噬。他長長的如墨般漆黑的頭髮,已經隨着腦袋一起熔化到了丹火之中,看上去醜陋殘忍極了,只一張臉依舊掛着溫和的不變的笑容，努力地說著最後的話語。
“是的，清苑,你錯了。你沒有理由恨他們,恨林家宗。因為,這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在比你低微的生物面前,你高高在上，你肆意收刮他們的性命,你主宰他們的一切,而在站在你上方的生物面前，你卻只能卑微地匍匐着，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並沒有任何人對不起你，清苑。
“你本就是凡人之女，林家宗收你養你，對你有收養之恩。你本就是五靈根，便給你五靈根應有的待遇……你捫心自問，除了對你冷嘲熱諷，對你冷眼以待之外，他們有沒有剝奪你任何應有的東西？內山試煉、清塵山考核、每月例行靈珠……你都沒有得到過嗎？
“就連最喜歡挑釁你的林紫，憑她是大長老之女的身份，她若是使些特殊的手段，你還能活這麼久，在林家宗呆這麼久嗎？
“你本是什麼身份，就得到了什麼待遇……若你是雙靈根、單靈根，你想家族會怎麼待你，你自己應該是清楚的吧？
“其實，現在的你也正享受着這種規則帶給你的好處，那麼，你有什麼資格去仇視它，仇視原本你應該得到的待遇呢？你總以為林家宗對你不公平，但是，這恰恰是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事。”
……
清苑先是怔怔地看着他，那些話語一字一字地鑽到她耳朵里，猶如鐘鼓一般，直擊她內心的最深處。
什麼？
這個世界對她從來就很公平？
……從來就沒有不公平過。
她一直以來的恨意，支撐她不斷努力不斷進步的恨意，竟然被如此輕易地推開。竟然被葯長老稱之為完全沒有必要的感情……小時的一幕幕凄慘景象在她腦海之中不斷重演、回放，而後自己的強大，在人前裝模作樣，帶上面具的她卻冷漠地收割着弱小者的性命，她奪寶、她將低階妖獸肆意殺害，她做着所有修士都在做的事情，冷漠、自私、肆意妄為……
這是這個世界，是五洲大6的規則。
她享受規則帶給她的好處的同時，竟然仇視着它帶給她的一切負面因素。
是的，恨從何來，憑什麼要恨！……她、她不該啊……
腦中一陣嗡鳴，像是有什麼要從裏面爆炸而出一般。
葯長老看着她的神情很是欣慰地一笑：“看來你已經有所醒悟，這樣便好……為師、為師一直擔心你會因此種下心魔，現在見你這般便放心了……這，也許真的是我最後一次教導你了……真是，真是不忍心離別啊……呵呵……”
“清苑……徒兒……我放心了……好好的……”他的嘴巴已經沉浸在了丹火之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兩隻眼睛卻還是含笑盯着清苑，神色極為放鬆。
“師父！”
他到生命盡頭，還不忘提點着她，還不忘教導她，用盡他的全力……
清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忍不住嗚咽出聲連丹火的火苗燒上了她的指頭也渾然不覺。
葯長老看着她，眼睛裏充滿了不舍與擔憂，好像在說著“清苑，放手，別哭，別哭……”
清苑最後一次撫摸着他的臉頰，指尖溫柔得仿若清風玉露。
葯長老的左眼慢慢地浮上一層薄薄的霧氣，而後，一顆晶瑩透亮的淚珠從眼角滾落而出，勾勒出一幅凄美絕倫的圖畫。
清苑還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企圖留住他的一星半點，只是指尖卻傳來一點冰涼，那滴眼淚劃過她的指尖，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迹，她輕微握了下，然而什麼也沒有抓住……
霎時，丹爐里沸騰一片，不多時便化成一顆小小的丹丸，靜矗在爐底。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房間內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久久獃滯在原地，不得動彈。
良久，清苑才緩慢收回僵在半空之中的手，走上前，捧起那粒血紅的丹丸，眼神輕柔得像看着一個嬰兒一般。
“……師父……師父……”
……
就在離這不遠處，佈滿鮮花和美人的床榻之上，一個身着大紅色衣袍的男人兀地睜開雙眼，眸色間有詭異的暗潮湧動。不多會兒便進來一名戴着面具的玄色長袍。
他輕微動了動雙唇，不知說了些什麼，只是眼神中暗含的陰鬱讓周圍的幾個絕色美人紛紛不寒而慄。
……
“清苑……”“……清苑……”
怎地這般漆黑？
……又是誰在喚她？
“清苑，你醒醒。”
好像又有人在使勁搖她的肩膀，可是她卻好似不願醒來，也醒不過來一般。
又彷彿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你錯了……你錯了……你錯了……”
只是，這聲音為何會這般熟悉？又為何會說她錯了？
她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是犯了什麼錯，卻又不敢想，也想不起來……
……
“林！清！苑！你給老子起來！”
清苑皺了皺眉頭，是哪個不長眼的這般無禮！
“靠！老子無禮？你還不快些起來，這邊的動靜一定已經引起魔宗老怪的注意了，你要是還裝暈，咱們都就得全交代在這兒了！”
“林清苑！！！”
清苑猛地一驚，正對上一雙急切的雙眼，卻是林立。通紅的眼佈滿血絲，倒是把林立嚇了一跳，隨後他急忙道：“清苑，你終於醒了。這邊恐怕是已經暴露了，你快走，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心中一突，瞬間清醒過來。
“那你呢？”
林立笑了笑，笑得像他們初識時那般友善，且單純。他道：“我先在這裏，拖延一會兒時間。別擔心我，我一個人在魔宗這麼久了，有的是辦法脫身。”他頓了頓，“倒是你，一定小心！”
清苑也不矯情，知曉現下分開是最好的時機，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保重。”
“一定！”
林立，保重。活着，報仇吧！
……
“在那邊，在那邊！”
“大家隨我來，包圍她！”
……
清苑才離開沒多久，便被一小隊巡邏魔兵看到，不知他們用了什麼辦法傳訊，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朝她這邊靠近，逐漸圍成了一個大圈。
她眼眸微微眯起，心中突突地跳着，眼中的紅血絲愈加嚴重，她一咬牙，祭出仙子羽，再瞬間釋放出紅白兩道融合，很快便響起一片慘叫聲。被包圍的大圈便有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她不敢多思，狠下心朝着那缺口飛速前行。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不好，她往後山的方向去了！”
“哼，找死！那邊有重兵把守，諒她也逃不出去！”
……
清苑頭也不回地飛速前行，只是身後的追兵越來越多，又不斷從其他方向趕來……除了正前方。
視野漸漸清晰起來，她的心卻沉落到了谷底。
正前方赫然是條出路，只不過，這個出口處，有不下一百守衛，正嚴陣以待。
她回頭看了眼正在不斷縮小距離的追兵，又看了看前方密密麻麻的守衛……
“師父，看來徒兒是要來陪您了。不過，在來的路上，徒兒會多給您殺兩個魔修，為您報仇！”
“啊——”
她大喝一聲，祭出五寶。
“小傢伙，我一直養着你們，給你們吃的，儘管還沒有修成我的本命法寶，不能心意相通，但這回就算是為了咱們在一起的這些歲月，你們就陪我一起吧！呵，就是不知道你們的威力如何。今天，就讓我看看吧！”
霎時，五種光芒大亮。
風火水土雷，這五種屬性之光同時在她周圍亮起，混合成多種奇異的顏色。
“林清苑，你這個笨女人，你這五寶既沒成型也沒煉化呢！你瘋了！”孔雀顯是被氣急了。
“對啊，我瘋了，我錯了也瘋了……哈哈哈哈！”
“我錯了……我瘋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絕望又凄涼，有種被打入谷底，被否定一切的無助。
她大笑着釋放出一個又一個的術法，一張又一張的符紙源源不斷地祭出，她感覺到體內靈力的不斷流失，明知道是將死之人了，卻絲毫不感到害怕。
是啊，她怎麼會害怕呢？
又怎麼會有知道自己一直以為的正確竟是大錯時那般害怕呢？又怎麼會有親眼看到最疼愛自己的師父被藥水覆滅，卻又無能為力時那般害怕呢？
就算是死，又有何懼。
她已經沒有了恨，也沒有了敵人。
她已經沒有了愛，也沒有了親人。
死，又有何可怕？
就讓她……
“……林！清！苑！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你特么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哎呀呀，不管了，記住，這次算你欠我第三十七代孔雀大明王的。記住了，你！又！欠！我！一！次！”
毫無任何預兆，以清苑為中心，方圓十里內均迅速染上了一片紅光，接着，一聲清脆的鳥鳴之聲響徹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