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辛大夫！”小護士摘下口罩跑過來急急忙忙地叫住辛楠。“二床病人回到病房后剛剛已經吐了兩次了。”

手拿血壓計的辛楠頓下腳步一滯，匆匆向301病房走去，邊走邊問：“病人血壓多少？”

“血壓150/90，體溫38.8度，脈搏每分鐘113。”

她腳步加快，穿過人群快速走到301病房。

只見二床病人側卧在病床，臉色蒼白，家屬坐在床邊紅着眼眶，伸手輕撫着病人的背，看到辛楠進來一下子站起身，着急地說：“辛大夫，您快看看這怎麼回事？一直吐個不停，別人做完都好好的……”說著說著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先別著急，你的情緒直接會影響到病人的情緒。”辛楠走過去檢查病人的情況，問了患者幾句話，患者只點頭或搖頭，說話都什麼力氣，她轉問家屬：“她是中午做完的吧，下午排尿了嗎？”

“沒有呢，光是吐，水也不喝也不排尿。”

辛楠看着她身上的汗，衣服前襟都濕透了，家屬走過來擔憂地問：“辛大夫，我媽沒事吧？會不會是麻藥過敏阿？”

辛楠拿出血壓計給病人測量血壓，注視水銀柱的刻度，聽着搏動，打氣到一定刻度，然後慢慢放開氣門，聽着搏動聲……140/75，把氣門全部放開，辛楠解開纏在病人臂上的袖帶，收起血壓計。

她直起身看向家屬說道：“不會是過敏，但是剛做完腎穿咳嗽嘔吐都會對腎臟造成刺激。”辛楠皺起眉，看了眼吊針的瓶子，“這個針先停了吧，一會兒我讓彭大夫來給她做一個腎b超，主要讓她情緒放鬆一點，她太緊張了，然後多喝點水，盡量早排尿。”

家屬連連點頭，“好的好的，麻煩你了啊大夫。”

“沒事。”辛楠掠了一眼床頭櫃，回過頭對她說：“躺着喝水不方便，給她準備一個吸管。”

“好，我這就叫我弟去買。”

辛楠點點頭，在病房內轉了一圈，病人太多，本應是四人的病房硬是又加了兩張床，屋內空氣沉悶，每一張病床周圍都圍着好幾個家屬，辛楠皺起眉，“請大家配合一下，每一個病人身邊只留一個家屬就可以了，留這麼多人沒有用，空氣還不好，病人需要安靜休養，有事按床頭上的按鈴，護士就會來了。”

一些家屬站起身陸陸續續地走了出去，辛楠在病房內轉了一圈，給她負責的病人測了血壓后又詢問了一些情況，然後和護士一起走出病房。

“辛大夫，你說了也沒用，一會兒他們還得溜進去。”小護士撇嘴說著。

“勤看着點吧，那屋裏空氣實在太糟糕，女病房留那麼多男家屬也不方便。”

小護士點點頭，抱着病歷夾往護士站跑去。

同事們陸陸續續都下班了，辛楠洗凈了手，回到醫生辦公室開了單子，抬頭喚道：“媛媛，今晚是你值班對吧？”

“是我。”姜媛推了推眼鏡，抬起頭應道。

“二床病人做完腎穿後有嘔吐現象，然後你多注意一下，化驗的單子我已經下了，一會兒彭大夫會給她做一個腎b超。”

“好的。”姜媛點頭。

“那我下班了阿，拜拜。”她揮揮手，笑着走去更衣室換衣服。

高峰期堵車堵得厲害，辛楠握着方向盤微微嘆氣，下班的時候接到辛母打來的電話，說是又給她安排了一個相親，讓她先別回家直接去相親的地點。

又是相親……

這幾天連着相親遇到各種男人讓她對男人的反感程度又提高了一個等級，在感嘆果然一樣米養百樣人的同時，她也徹底了解辛母想在今年就把她嫁出去的決心。

對於辛母的急切，有時候真想破罐子破摔的找個人嫁了算了，但又會不甘心的想，如果真嫁給不合適的人，以後婚姻出現種種矛盾問題，那還不如一輩子不嫁。

她又不是養不起自己。

汽車鳴笛聲急促響起，辛楠回神，發現前面已經空了很長一塊距離，開車跟了上去，眼看前面的汽車長龍一個個減少，辛楠心底默念：不要變紅燈，不要變紅燈！

前面只剩下一輛車，馬上就要過去的時候……

紅燈。

辛楠剎住車，抬手揉了揉額角，她忽然有種今晚的相親一定不會順利的預感，要不然乾脆翹掉算了。

正當她這麼想時，辛母發到她手機里的對方資料改變了她這個想法。

姓名：裴晉揚

年齡：30

身高：185cm

體重：72kg

……

末尾辛母還加了幾句話在上面：親愛的閨女，憑你聰明睿智的娘親我幾十年來的看人眼光，選擇他一定沒錯！昨天你又搞砸了相親我埋怨了你對此感到很抱歉，搞砸的好！沒有昨天的搞砸就沒有今天這麼棒的相親對象。所以今晚你一定要加油，如果你今晚再給我搞砸，那你就別回來了，去找你那個萬年光棍的哥哥一起做一對萬年光棍的兄妹吧！

看到後面那個生動的表情，辛楠忍不住笑了，觸屏翻到對方的照片，確實長得很英俊，但是看着很眼熟，在哪裏見過呢？

因為好奇，因為想確認，所以辛楠決定去看一看。

半個小時后，辛楠在餐廳里看到本人，愣了半分鐘，終於想起在哪裏見過他。

昨天相錯親的對象卻成為今天的相親對象，是不是很巧？辛楠也這樣覺得，真巧，巧的……就跟安排好似的。

“正式介紹一下，我是裴晉揚，你今天的相親對象。”男人聲音不快不慢，注視着辛楠的眼裏帶着些許興味和笑意，他身材高大，眉目俊朗，刀鑿般的深刻輪廓，透着幾分稜角分明的冷峻，一身黑色西裝剪裁合宜，白襯衫的領口扣子解開兩顆，微微敞開露出喉結，整個人淡定而從容。

辛楠端起杯子喝了口白水，微斂下眸，沒想到會是他，怎麼看照片時就沒認出來呢？好奇心太旺盛真的不好，如果早認出來或是不去在意，也不會搞得現在這麼尷尬。

因為職業的關係，即使心裏想的再多面上也掩飾的很好，辛楠始終面色平靜，“你好，裴先生，我是辛楠。”

“想吃點什麼？”裴晉揚遞過菜單。

辛楠根本沒有想吃的*，但出於禮貌還是接過菜單點了幾道清淡的菜，點完之後才忽然想到，一般這種情況好像她應該矜持的把菜單交給男方來點？眉心輕蹙了下，以前相親都是去茶餐廳咖啡廳之類的，和陌生男性用餐還是頭一次，真的……不是很自在。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所以你不用拘束，放鬆點。”

裴晉揚醇厚的嗓音傳進辛楠耳里，辛楠抬眸，看着他把菜單遞給侍者又添了兩道肉菜，微微挑眉。

拘束？瑩白的手指撫過杯沿，她輕道：“不是第一次，也不才見過兩次面。”而且並不是很愉快。

“昨天不是第一次，我們之前見過的，不記得嗎？”

“在哪裏見過？”辛楠好奇，隨即看到裴晉揚黑如濃墨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波動，一瞬即逝，快的讓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在派出所的調解室里，我見過你。”

天色擦黑，餐廳燈光亮起，裴晉揚微斂眸，橘黃燈光映照下他垂下的眼睫斂出淡淡陰影，他的唇薄厚適中，修長的指把玩着高腳杯，唇角微動，勾出淺淺弧度。

“什麼時……”話沒說完，辛楠頓住。

派出所……調解室……見過你……

原來，好奇心不一定殺死貓，但能窘死人。

辛楠淡定的表情顯出一絲崩裂的痕迹，一時無言，時間慢慢流逝，好像過了很久，身體都有些僵硬，空調冷氣的風拂來，緊貼着背部的衣衫一片濕涼。

直到侍者把香氣四溢的菜端上來，才稍稍緩解辛楠的尷尬。

“菜已上齊，請兩位慢用。”侍者禮貌說完，然後離開。

抬頭看向牆面上的掛鐘，才發現原來只過去五分鐘。

其實看到不代表了解情況，她心底安慰自己，而裴晉揚也沒繼續說下去，換了一個其他的話題，他的話不多，卻很會引導話題，化解掉她的尷尬，一頓飯接觸下來，辛楠覺得這個男人確實很不錯，但是越覺得不錯就越覺得可惜，他們倆沒希望。

裴晉揚很好，但她感覺兩人不合適，她只想找一個簡單的人過平凡的日子。

因為她明白，站在和自己不是同一高度的人的身邊，只會讓她在跌下來的時候，摔得很慘。

辛楠沒有哭過。

辛楠沒有大聲笑過。

辛楠？阿，那個內向的女孩，好像學的挺好的。

……

這是上學時學校同學對她的評價，很平凡，很普通，膽子很小的一個女生。

在別的女生梳着美美的髮型，每天忙着化妝，想法設法在學校里穿便服，和男生談戀愛的時候，她永遠一身寬而肥大的校服，清湯掛麵的學生頭，戴着一副黑框無度數眼鏡，每天忙着和書本作鬥爭。

直到大學畢業，步入社會後，她才蓄起長發，摘掉眼鏡。

順利畢業，順利實習，順利考研，順利進入醫院工作。

除了——戀愛。

高中時期她談過一段過程美好結局並不美好的戀愛，也是從那次之後她對男人的抵觸更深了，工作后如果不是王安那件事那麼直到現在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有男性恐懼症。

她討厭成為焦點或是別人背後談論的對象。

認認真真的工作，好好孝順辛母，到了該嫁人的年齡嫁給一個平凡溫和，安分守己的男人，過自己的小日子，這樣一直到老就很好。如果找不到，一輩子單身也沒什麼。

辛楠是這麼想的。

裴晉揚如果聰明的話應該能察覺到辛楠對他沒意思。

一頓飯吃完，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麼動，辛楠默默地想，暫時還是不要再相親了，感覺自己對相親已經有些絕望。

“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從餐廳出來的時候，裴晉揚對辛楠說道。

“不用了，我有開車。”辛楠誠實回答，想起今天晚餐是他付的錢，這個地點又不好打車，不喜歡虧欠人的她立即客氣反問：“要不我送你吧。”

裴晉揚頓了頓，深深看她一眼，只說一個字：“好。”

她點頭，轉身向自己的車走去，裴晉揚看着她纖細的背影，同靜夜一般黑沉的眸，染上了些許笑意。

辛楠不知道的是，裴晉揚也是開車來的，只不過把車停在了不遠處的停車場，而那輛車，因為主人無情的拋棄，孤零零的在停車場待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