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前哨

說完,他把杯子中的水一飲而盡。

“可你還活着。祝賀你,這是一種幸運。”艾利看着他俊美的側臉弧線,真心實意地祝賀道。

這是他們第一次的談話。這是朋友之間的談話。

隨後,又走出來幾個人,但是有一個剛剛從進化容槽走出兩步,就撲到在地面上,然後不動了。一個研究院上前去試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死了。”他搖了搖頭,惋惜地說道。不知道是替這個功虧一簣的人惋惜,還是替那人工進化所需要的巨大消耗而惋惜。

克雷斯是倒數第三個從進化容槽中走出來的。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肌肉又增大了許多。

但最後兩個人再也沒有走出容槽。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已經在這兒站了兩個多小時。”莉莎不耐煩地說道,“我想我們可以把機器關閉掉了,就是現在。洛桑博士——”

“可那兩個學員還沒有出來。”他的鬍子茬在微微顫抖。

“你認為他們還可能自主地從那裏走出來嗎?”莉莎冷冷地說道,“這已經超出了時限。”

洛桑博士沉寂了幾秒鐘,然後朝控制台揮了揮手。充斥空間的巨大電流聲逐漸地小了下去,同時燈光也呈反比地亮了起來。對於基地來說,人工進化一次所需要消耗的能量和資源是無比巨大的,核反應堆百分之八十地輸出功率都要被進化過程所消耗掉,因此,燈光黯淡下去,不足為奇。

當研究人員人工把那兩個容槽的艙門打開,從裏面跌落出兩具屍體。一具屍體已經被電流烘乾成木乃伊狀的東西,肌肉已經萎縮到盡頭,並緊緊地依附在骨架上。另一個人的面容平靜。可見他死亡時候的安詳。看來,他是幸運的,——相比較另一個人來說。

“十分之七的存活率。看起來還不錯。”莉莎把目光掃過沙發上的那一排半裸的身體。滿意地地說道,“博士。看來你新開發的系統的確是有了不小的進步,放心,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這是上級欣賞下級的口吻。中年的洛桑博士完全不在意這樣稱讚的話語是從一個只有自己女兒一般年齡的人說出的,他感激地看着莉莎,並顫抖地說道:“如果能夠投入更多的經費,我想我會把系統升級到堪稱完美的程度……”然後,他的眼睛緊緊地盯着莉莎的臉龐。希望她明白自己話語中的意思。

“博士,我想你也知道——”莉莎正色地直視着他的臉龐,“現在公司的煩惱已經多了起來,對於極度不穩定的西北部邊線。我們需要投入大量的軍費,公司已經沒有多少其他經費來升級人工進化系統了。而且,公司還要權衡一下投入和收益的比率,經過董事局的討論,我們認為現在是最適合的。存活率的高低對於我們來說只是一個數字而已。畢竟——”她頓了頓繼續冷冰冰地說道,“領地里有太多的人想承受這樣的人工進化呢。”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洛桑博士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然後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好了博士,回到你的工作里去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寫一份報告給我。——教官。”她把臉龐筆直地轉向了武夫。“把他們帶回準備室,穿上衣服,然後帶到議事廳去。我想他們的任務很快就要來了。”

“是,副董事長。”武夫對着莉莎似乎永遠都是“是,副董事長”、“好的,副董事長”這幾句話,而且永遠不敢直視她的眼睛。艾利從中看出了一點什麼,但是他不敢確定是這種情況。

就在莉莎剛剛轉身的時候,一名大流士從通道的盡頭氣喘吁吁地以極快地速度跑到了她的身邊。他的模樣極其怪異,身材矮小,但肌肉飽滿,短粗有力,尤其是那下肢,粗壯地和身體完全不成比例。背後隆起了一大塊肌肉,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大流士是經過特殊人工進化的一種變異人,其所有的機能都是為了讓其奔跑的速度更快,耐力更大,所以模樣就與常人不同,主要就是專門用來傳遞最為機密的信息。

只見他在胸口處輕輕地抹了一把,神奇地出現了一道裂縫,但不是傷口,因為沒有血液流出來,他用手使勁兒地把裂縫撐開,姿勢怪異地令人恐怖,然後從內里深處掏出來一封薄薄的密函。原來那只是一個專門用來儲存密信的肉袋！這種專門的進化看起來如此地驚悚恐怖,艾利心想,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自己進化成這個樣子。但大流士的薪酬在公司里絕對排在第一等之列。因此,即便是進化地如此怪異,很多受盡了荒原流浪之苦的流民仍舊非常渴望成為一名大流士。大荒原的生存環境就是如此恐怖。艾利有些慶幸,同時又有些感傷。

莉莎接過了密函,拆開上面火漆封口,然後展開了一張薄薄的白色信函。艾利開始悄悄地調動左眼的複眼,對於他這個左撇子來說,調動左眼的速度更快,也更為順利一些。當白色的信件在他的眼睛裏放到最大啊之後,只能從背面看到幾個潦草的筆跡划痕,因為角度的關係,他無法探知那上面寫的是什麼,不過,如果他可以獲得第二次人工進化的話,那可能會具有一定的透視能力。但薩羅伊姆公司似乎並沒有提供這種近乎高級異能域的視力異能的相關技術。

“新的狩士們！”莉莎快速地看完了密函,然後抬眼說道,“我想我們已經沒有去議事廳仔細討論的時間了,現在,給你們兩個小時的時間去準備臨行前的工作,兩個小時之後,車隊會在基地的門口等候,你們將直接奔赴13號前線陣地,那兒迫切地需要你們。好吧,就把這次緊急行動作為你們成為半階狩士后的一次檢測和考驗吧。祝你們好運！”

莉莎的目光在眾人的臉龐上掃射了一遍,最後落在了艾利的臉上,在那停駐的兩秒鐘時間裏。艾利能夠感覺到莉莎的目光中傳遞過來某種信息,但是,他無法解讀。不知道為何。他總感覺那種信息與那個藍色蝴蝶女孩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莉娜。那個比莉莎小上五歲的妹妹。

…………

沒有什麼好收拾的。艾利看了看,自己只有那個隨身攜帶已久的軍綠色帆布斜挎包,還有新近加入的那個軍用背包,除此以外就是一套作戰服,包括完整的衣帽鞋襪內衣盔具等等。

狩士們的活動在這個時候才稍微自由一點。當艾利在那道走廊的盡頭徘徊了近一個小時之後,覺得還是有必要去和莉娜告個別,畢竟。她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居然能夠儘力地照顧自己兩個月,而自己要奔赴前線了,卻不和她說一下,真是有些說不過去。特別通行證讓他通過了層層關卡來到了那間他曾經在裏面呆了兩個月的房間的門口。然後。他的雙腳定住了。

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準備用合起的中指關節去敲擊那扇布刻着繁複花紋的門,可是卻長久地定在了那裏。關節離門面之間只有一點五厘米的距離。

他終於狠了狠心把手指關節扣了下去,木門發出結實的“嘭嘭”聲。

他的心懸了起來,心跳開始加快。他的腦海在飛速旋轉着。一個字一個字拼湊着最為恰當地告別語。可是,裏面沒有鈴鐺的響聲,沒有迴音。

他再次敲擊了三聲。仍舊沒有。

輕輕地推開門,大荒原正午的光線正兇猛地撲在那張寬大的床上,真是令人奇怪的冬日陽光。少見而且怪異。

——沒有人。

“原來莉娜不在。”他低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懸着的心緩慢地放了下來,並且泛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知道那是一种放松,還是一種失望。

他緩緩地把門合上——

“喂！你還沒有死嗎?”一個清脆明亮的聲音突然在艾利的背後響了起來。

剛剛放下的心臟又猛地提了上去。他迅速地轉過身,看到了那個正開心調皮地衝著他笑的陽光一般的小姑娘。

“我……我……”這突然的會面頓時打散了他剛才精心組織起來的語言,讓艾利不知道從何說出口。

“我就知道你會通過所有的考核並成為一名優秀的狩士的。這個,我早就知道。”莉娜信心滿滿地笑着對他說。

“我……我是來向你告別的。”艾利終於說出了口。

“哦?要去哪兒?”莉娜感覺出來了某種氣氛,陰雲開始逐漸覆蓋上她的臉龐。

“去西北前線。13號前線。那兒……需要我們。”

“……是姐姐讓你去的?”莉娜嘴巴張了張,最終問了出來。

“這是公司的需要。”艾利突然覺得自己隱瞞的實在是太蹩腳了。

“不。這不是真的。你們還應該通過一次長達一個月測試最終才能派上邊防線的。”莉娜的表情中流露出來一股埋怨和憂傷。

“不管怎麼說。”艾利抬起頭來看着莉娜的眼睛,“我要謝謝你。謝謝你這兩個月來的照顧。”這是艾利的真心話。如果沒有莉娜的傾力相救,恐怕自己早已在焚屍爐中化為一道黑煙了。

“這個特別通行證還給你。謝謝,它讓我在圖書館裏學到了很多知識。還有——”艾利把背後的軍用背包甩到前面來,“這個從公司軍火庫偷偷借出來的槍支也還回去吧。”

莉娜接過特別通行證,但是拒絕了那個軍用背包,“作為狩士,你需要這些東西。而且,你要上前線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沉,頭顱也越來越低。

難堪地充滿了憂傷地一段沉默……

“告訴我,你喜歡我嗎?”莉娜抬起閃動着淚花的美麗眼睛,在他的臉龐上探尋答案,“我喜歡你。是那種男女之間的喜歡。當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你。我只想要一個答案。”

“可是……”艾利的心狠狠地顫抖了幾下,“我並不喜歡你。我只是把你當做一個小妹妹。是的,是妹妹。”

一道晶瑩的光閃過艾利的眼睛。

“你所有的愛都在那個人的身上……”莉娜有些幽怨地輕輕說道。

艾利知道她指的是誰,“是的,我只愛她一個,今生今世。永永遠遠。”

“如果她死了呢?”

“即便她死了,我也永遠愛着她。”艾利的聲音低沉但無比堅決。

“好了……”莉娜低低地說著,並把臉龐轉向了側下方。“你走吧……”

“我……”艾利還想說什麼,但是腦子裏一片雜亂。完全組織不起語言。然後他狠了狠心,走了過去。

在他們的身體交錯而過的瞬間,艾利能夠感受到某一種無比純凈和晶瑩的東西,剎那間,碎裂了。

…………

遠處的廢墟里升騰起一股股巨大的黑煙。一個右臉頰上刻着一刀深深傷疤的中年男人坐在焦黑的土壤上方狠狠地抽着煙。在他的身側三米的地方,整齊地排放着六個擔架,上面被白色的棉布蓋着。可以看得出人的形狀。有一塊棉布的一段被血跡所滲透,猩紅得非常刺眼。

…………

一輛經過改裝的披掛着重裝甲的機車在蒼茫的北部雪原上奔馳。被尖銳前端所劈開的道路兩側快速地飄揚起兩道長長的雪龍。暴力美的原生黑鐵機車與這潔白無瑕的雪原形成一種無比強烈地對比。

艾利坐在後面靠窗的一個位置。他的眼睛透過被十字鐵絲網所覆蓋的狹窄車窗一直在朝外面看着。兩眼輪流放大鎖定那雪原的盡頭所出現了一個一個的黑點,將距離拉到最近,鎖定。跟蹤,另一隻眼睛繼續搜尋,兩隻眼睛輪換,以期儘快熟悉並掌握這項來之不易的人工進化異能。

速度極高的裝甲機車很快將八個人帶到了艾利曾經生活過六年的地方,可是。已經人是物非。那個曾經安靜祥和的小鎮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原色的高大碉堡。僅僅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一座巨大的多炮塔堡壘就在打鐵鎮的地基上豎立了起來。五米高垂直外牆的原生水泥表面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幾個黑色的歪斜大字:“j13”。這是這個堡壘的編號。同時那編號旁邊的黑色粗糙頭骨代表的是一種警告和威懾。

實際上無論是任何東西沒有經過允許接近j13號堡壘的兩公里警戒區之內,都會被密集的子彈射穿。分佈在層疊建築外牆上的機槍眼隨時可以噴出火舌。但這並不是最為恐怖的,最為恐怖的是環拱堡壘一周的幾十座大大小小的炮塔。所有的炮口一致對外。環攏了堡壘一周。從口徑三十的豎直高射炮到口徑三百毫米的巨炮全部都有,射程從三百米到三十公里。能夠穿過遠處大廢墟的上空一直打到fgr公司的領地內部去。

但此刻,對大廢墟的爭奪已經陷入了白熱化的狀態。薩羅伊姆公司在領地的西北防線的戰鬥是節節敗退,除了新建立的j13號堡壘之外,周邊其餘幾個前哨據點悉數被fgr公司給拔去,只剩下j13這個僅存的碩果。不過就目前的態勢來說,恐怕它也岌岌可危了。

因為戰亂,大廢墟周圍那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小鎮幾乎全被破壞。無論是固定的居民還是絕大部分依靠篩墟為生的荒野流民開始大批量地流離失所。一些青壯年男子為了生存加入了雙方的軍隊,作為了衝鋒在第一線的炮灰,如若沒死,便可以得到一份精美的飯食和看起來足夠多的報酬。但是即便是當炮灰,也只是少部分的權利,畢竟雇傭軍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上的,那需要一定的能耐。

因為戰亂的緣故,雪原上的流民猛然增多了起來。很多人準備逃往南方,他們將所有可以保暖的東西都套在了身上,全部的家當都放在了一輛破舊的超市手推車裏,然後依靠步行緩慢地朝南方走去。等待他們的,大多數都是死亡。北部荒原的冷是大多數人都見識過的。尤其是凌晨前的那一段時間,溫度可以低到零下數十度。如若沒有足夠的禦寒衣服或者用來補充能量的食物,他們他們不久就會被凍死,或者餓死。而若這一切都在一天天挺過去,還會碰到武裝暴徒。這伙窮凶極惡的傢伙開着破舊的雪地摩托車,到處流竄打劫。所有落單的流民都是他們的目標,並且不放過任何可以得手的機會。

機車沒有進入j13號前哨據點,而是直接開到了位於大廢墟邊緣後備營。

越來越密集的黑色彈坑就像是這個世界的一片片瘡疤。機車快速地在彈坑的周圍繞來繞去,最終在一片人工搭建的軍用帳篷群旁邊戛然而止。

被新翻開的黑色土壤還在向外冒出熱氣騰騰的蒸汽,代表着這個地方剛剛經歷過一場慘烈的阻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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