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滷蛋
被妹妹逗笑，任秋時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寶寶……相信科學。”
“不還有人試圖通過科學死而復生的嘛！我這是……敬畏生命！”
“好吧，那你希望我和她說些什麼呢？”
“唔……什麼你就安心地去吧之類的？”
“我覺得假如我真的這麼說了，”任秋時捏捏她的手指，“我媽估計會更生氣吧。”
任冬苒張了張口，沒再多說什麼，抱着花走到深處，準備放到任婉的墓前。
任婉的名字好端端地刻在那裏，一筆一劃間都浸潤着老照片中女人溫柔的氣度。而她的墓前此刻竟擺着一束白玫瑰。
“這是誰放在這兒的？”任冬苒詫異地蹲下認真端詳，玫瑰還沾着晨露，花瓣也絲毫不見枯萎——顯然還新鮮得很。
“唔……可能是你媽媽那邊的親人？”
“媽媽那邊的親人？”任冬苒怔了怔，她對任婉的記憶都只剩下那廖廖幾張照片和她決絕的死法……從來沒有人跟她談論過有關她生母的任何故事。她不知道媽媽多大年紀、是哪裏人，也不知道她出生於怎樣的家庭，又是為什麼會和任國梁結識乃至生下了她。
甚至連這方小小的墓……也是資源整合后她一個墓碑一個墓碑自己找到的。
假如任婉還活着……她或許還是有機會聽聽她故事的吧？而她……會不會擁有一個健康一點的童年呢？
可惜現在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上一代的恩怨彷彿都因為主人公的死亡就此作結。繼續執着糾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呢？能找到這塊寫着任婉名字的地方作為紀念，已經是不幸中的幸運。
於是任冬苒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們走吧。”
兩個人拎着兩大包紙錢往空地走去，路過一個墓碑時任冬苒腳步頓了頓，還是沒能轉過頭與那個名字對視。就像兩個在街頭擦肩而過萍水相逢的過路人，並沒有什麼值得她駐足的地方。
長輩的死亡冥冥之中也可以理解為壽命已至，偏偏同輩的離別總會讓人在不自覺間心臟抽痛。
徐泠泠的死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了任冬苒身體裏的隱疾……祭拜她便是除去病根的最後一步。
哪怕時至今日，任冬苒自認也根本沒有做到接受徐泠泠的死亡。
她總覺得那樣明媚靈動的生命還會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綻放。她其實無法理解徐文珠為什麼能這麼迅速地收拾好心情步入下一段人生。她像是被獨自留在了廢棄的月台，長久地等待約好一起旅行卻遲遲未到的友人，也長久地等待那一班永遠不會到來的列車。
只有她把小孩子的約定當了真，也只有她固執地停留在原地。
對上哥哥擔憂的眼神，任冬苒朝他搖搖頭，安撫地笑了笑。相比五年前她一個人在墓園門口哭到虛脫被保安扶到門衛室里休息……現在能夠四平八穩地站在這兒回憶從前，是不是也算很大的進步了呢？
黃白的紙錢被火焰吞噬，變成飄飛的灰燼穿過每一塊墓碑。這些燒掉的活人的念想究竟被帶到了哪裏？她們死後也會依舊在陰間繼續不對付嗎？
灼熱的溫度將空氣扭曲，離開墓園前，任冬苒最後朝門衛室望了一眼，朦朦朧朧似乎看到了眼熟的身影。
五年前，她做好了再也不回來的決心，第一次真正走到了徐泠泠的墓前。劇烈的情緒波動再加上空腹而引發的低血糖……等她再次恢復清醒，自己已經在門衛室坐下，面前還擺着一碗熱乎乎的甜粥。
察覺到她醒來，門衛便長吁短嘆地說她在墓地里暈倒了，幸好被保安發現才沒釀成大禍。將她扶起的那個保安表情肅穆，被門衛打趣也只是靦腆地笑笑。
任冬苒道過謝后便坐在桌前安靜喝粥，反倒是門衛和保安開始攀談起來。說是攀談……也只不過是門衛問，保安答。
托門衛消息靈通的福，任冬苒被迫將保安的身世來歷聽了個七七八八。他曾經是一名軍人，後來退伍了自動請纓到這兒任職。
門衛拍拍保安的肩膀，納悶為什麼他要放棄大好的前途來這旮瘩守着這片墓地。這裏死人比活人還多，他三十好幾了也沒成家……就該往活人堆里去嘛！
一碗甜粥喝到了底，任冬苒便不想繼續在此叨擾。向二人道別轉身時，不知是不是任冬苒的錯覺，保安好像想對她說些什麼。但最後，她也只是聽到了一句輕輕的告別。
鐵門合上，也隔絕了男人對門衛的回復：“……因為我姐姐在這裏。”
任冬苒用力眨了眨眼，才發現門衛室里坐着的另有其人。窗帘只拉開了一半，對方低着頭看報紙，對她的打量毫不關心。
任秋時牽上她的手，任冬苒便晃晃腦袋跟着他朝着停車場走去。
春風探進窗沿，吹起帘子的一角。木桌上擺着一隻透明的玻璃花瓶，裏面安靜地立着幾朵盛放的白玫瑰。
早上出門時任冬苒還沒覺得有什麼，等真正駛向監獄，她的心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狂跳起來——
給自己帶來一切痛苦的罪魁禍首終於鋃鐺入獄……這不是大仇得報又是什麼！
拚命忍住即將咧開的嘴角，任冬苒低着頭跟在任秋時身後，生怕自己憋到有些變形的臉引來獄警的注意。
光是想到能看見任國梁無能狂怒就已經讓她無比興奮了，又思及自己和哥哥提前對好的一出大戲——
任冬苒用力擰了擰自己的臉頰，才終於堪堪吞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大笑。
可饒是任冬苒提前做好了預期管理，在看到剃着寸頭的任國梁時，她還是沒能忍住噴笑出聲：“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個滷蛋啊！”
獄警知道二人子女的身份，或許本來已經準備好看到一副痛哭流涕父慈女孝的畫面……卻沒想到剛一見面，居然有個人就直接笑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