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郊營
西郊營南轅門外,四個門卒把手中的卜字戟兩兩交叉在一起攔住靠近營門的身着黑色寬袖束腰官服、腹前系有黃色印綬的崔非,其中居中右側的方臉門卒打量了一眼長長的正卒隊伍后厲聲盤問:“這位縣尉,你們是哪個縣的?”
“我是寧陵縣尉崔非,前來轉送本縣正卒。”崔非說完,不緊不慢的從左邊袖子中掏出瓦紐銅製官印交給剛才問話的方臉門卒。
方臉門卒接過官印,見印面刻有“寧陵縣尉”,便笑着把官印交還給崔非說:“縣尉稍等,我這就去營里通知校尉。”
“有勞了。”崔非客氣着說完,放好官印站在原處等着校尉,其餘三個門卒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站在隊伍最左列的李安河與其他視線開闊的正卒一起好奇的打量着視野內的西郊營。
李安河微微側頭,見西郊營外圍的營柵綿延數里,和營柵外寬約十丈、深約五丈的壕溝一樣,一眼望不到盡頭,能隱約看到一支手執卜字戟的隊伍正在巡邏。
高大轅門的左側站有兩個頭戴幘(ze)冠、手執卜字戟、外着皮甲、內着絳色直裾、下穿黃色袑褲(shao,漢朝時流行的寬大的褲子)、小腿部綁有行纏,腳穿方頭馬履的門卒。
李安河的目光上移,見營門兩側各有一座望台,每座望台之上各有兩名背着複合弓、右側腰間刮有箭袋,箭袋中裝有十來支箭,左側腰間佩有環首刀的士兵。
望台之間有廊連接,營門上方建有亭,亭檐下方懸有原色木匾,匾上寫有“西郊營”。
十餘面玄邊黃色旗插在望台、走廊的兩側,在呼呼北風中迎風招展,清晰可見旗上的絳色“漢”字。
左側望台前的空地上有用三根木棍支撐起的火盆,通常會在晚上點亮,用來警示路過的行人此處乃軍營重地,不得擅入。
再往前是一字排開的六個拒馬(用木柱交叉固定住的架子,可移動,木柱頂端會裝有尖刀或者削成尖狀。)。
正當李安河看的入迷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原來是營內校尉帶着一個前曲候、兩個五百將走了過來。
“寧陵縣尉崔非見過張校尉。”崔非連忙上前對校尉張倫作揖。
張倫笑着虛扶一下崔非,朗聲說道:“崔縣尉不必多禮,連日奔波,辛苦了。”
“張校尉,這是下官職責所在,不敢妄談辛苦,寧陵縣今年適齡正卒共是三百一十二人,名冊還請張校尉過目。”崔非說完,從陳安世手中取過記有正卒名冊的竹簡恭敬的遞給張倫。
張倫皺着眉頭接過,邊打開竹簡邊輕聲感嘆:“這幾年郡里的適齡正卒是越來越少。”
“張校尉所言極是,自從黃河十一年前在瓠子決口,臨近郡縣是連年遭災,人口自然沒有決堤前多,也不知這決口到何時才能堵上。”崔非回想起元光三年時的黃河決堤,忍不住出口搭話。
張倫聞言睨了崔非一眼,繼續核對名冊上的數目。
崔非見狀緊張的擦了擦額頭,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原因無他,黃河之所以會決堤十餘年沒有堵,是因為當今天子劉徹在鄭當時、汲黯堵黃河南岸決口失敗后聽取了封地在黃河北岸的武安侯田蚡的意見:黃河、長江決口皆是天意,不能用人力去強行堵塞,強堵決口是不尊從天命的行為。
外加身邊的術士也持同樣的觀點,劉徹從而放任黃河肆意橫流,使得周遭十六個郡苦不堪言。
(註:黃河自公元前132年於瓠子決口,自東南沖入巨野澤,由泗水進入淮水,再經由淮水入海,這是有史料記載的第一次奪淮入海,至公元前109年堵塞。
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漢武帝第二次封禪泰山後,因此時乾旱少雨,武帝便命汲仁、郭昌徵發數萬卒堵塞瓠子決口處。武帝從萬里沙神祠酬神后,回來時親自登臨黃河決口處,沉白馬、玉壁祭祀河伯,命跟隨的侍從、群臣自將軍以下負薪堵塞決口。據《史記·河渠書》記載,司馬遷當時也在負薪堵塞決口的隊伍中。)
張倫見數目無誤,隨手把竹簡遞給一旁的曲候,信步繞人群環視一周。
李安河偷偷打量着迎面走來的張倫,頭戴幘冠、國字臉、微翹的八字鬍、外着玄鐵甲、內穿絳色直裾、腰系皮帶、腳穿圓頭高腰靴,如鷹般幽邃的目光讓人不敢直視。
張倫見隊伍中的大多數正卒已是滿臉疲憊,便命兩個五百將按照竹簡上的名冊重新清點人數。
稍矮的五百將從曲候手中接過竹簡,點名依舊從張昌開始。
五百將響亮的嗓音響徹轅門前的空地,不知過了多久,李安河和李長壽前後腳走到稍高五百將的左側。
五百將的衣着與門卒極為相似,不過是卜字戟換成了環首刀,皮甲改為了魚鱗甲。
太陽從樹頂落到了樹梢,點名結束了。
稍矮五百將合上竹簡,走到張倫前彙報:“稟校尉,寧陵縣的正卒已經清點完畢,正是三百一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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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倫聽后摸了摸翹起的八字鬍,眯着雙眼吩咐:“既是數目無誤,還請縣尉跟我進營交接,各位亭長就暫時留在轅門外等候。李商、陳由,你們兩個協助王蒼安頓這些人。”
眾人連忙異口同聲稱諾。
待張倫、崔非離開后,稍微五百將笑着請示衣着與自己無區別的王蒼:“王前曲候,是讓他們先休整還是先去校場?”
“先去校場吧,還有三個縣的正卒沒有到,他們有的是時間休整。記得把他們全部打亂分進已經編好的伍、什、隊中,那些還沒有選出伍長、什長的,從他們之中選出一些,分給十七個縣的伍長、什長數量要盡量均衡一些。你和陳由先帶他們去吧,我去找趙識,讓他派下屬的五百將去校場領人。”王蒼說完,便轉身離去。
李商和陳由隨即領着隊伍進入西郊營,眾人邊走邊悄悄打量着營內的景象。
一進營內,才發覺原先看着低矮的營柵竟有一丈高。
營柵的四周排列着一排排簡易的營房,每五六座營房之間便會長有兩棵高大的榆樹或者桐樹,兩棵樹之間扯有麻繩。
有些營房的房門敞開着,有些麻繩上晾曬着清洗過的衣服,還有些水漬滴落在地面上,水面倒映着藍天白雲。
有人趴在營房的窗戶上偷偷看着新來的正卒隊伍。
穿過三排營房,隊伍到了校場,校場的北端建有一座寬大的高台,是西郊營的點將台,東、西側各是一個比武場。
李商和陳由按照傳統,把家境良好、且能拉動三石到六石弩的正卒編為騎士(騎兵),其餘的通通劃為材官(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