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善惡難辨
項謹側身一轉，那首領的刀便貼着他的腰腹扎了個空，正好被對面砍下的幾把刀同時砸中，金鐵交鳴，一陣刺耳的脆響，直冒火星。
這一切似乎都在項謹掌握之中，他面色平靜，伸手握住兩個刀背，一個飛燕式，雙腳向後一蹬，便又踢中兩人胸口，腿上借了力，穩穩落在地上的同時，兩把刀也被提了起來，雙手交錯用力一拽，兩把刀便互相劃過了兩人的脖子。
“老頭兒力氣還挺大。”
項小滿趴在地上，嘴裏叼着一根干黃的狗尾巴草，看的津津有味，嘴裏還不停的數着：“十二個，嘿，十三個了，哎呦喂，這一招厲害，一下倒了倆……”
流寇不停地倒下，剩下的人不斷減少，項小滿也越發的激動：“師父還真沒騙我，果然能打五十個。”
那頭領此刻已是驚懼交加，己方四十多個弟兄，面對一個乾瘦的老頭兒，別說傷了他，就連衣角都沒碰到，眼瞧身邊僅剩下七八個人，哪還有斗下去的勇氣，招呼着人就想往山下撤，不料剛喊出聲，便被項謹堵住了去路。
“怎麼回事，這就要跑了？”
項謹捋着鬍子，仰頭斜視，頗有睥睨天下的威勢。
這些人眼看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一個個肝膽俱裂，腳下一軟，“撲通撲通”紛紛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七嘴八舌的哭求：“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哼，饒命？給我個理由。”
首領聽項謹這樣說，心頭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指着那山洞道：“洞裏有糧，有錢，還有女人，都給你，都給你，只求老爺饒我一命！”
項謹心想這也算理由？難道殺了你們，那些錢糧還會跑不成？本還想再戲弄他們一番，可聽到洞裏還有人被囚禁，便立刻打消了念頭，讓他們跪到一起，自縛手腳。
這些人哪敢不聽，瞬間丟了鋼刀，扯破衣衫結成繩條，互相綁了起來。
這一幕落在項小滿眼裏，就如同吃到嘴裏的醬豬蹄兒，又被人摳出來一般，立刻飛也似的跑了過來，怒氣沖沖的叫道：“師父，你不是說讓我來綁人么！”
“怎麼把這臭小子給忘了！”項謹有些無奈，扶額斥道：“渾小子，瞎喊什麼，沒聽到洞裏還關着人呢，趕緊去救出來。”
項小滿輕哼一聲，雖有些不滿，但還是分的清事態緩急，顧不上跟項謹爭理，提刀去了山洞。
不一會兒，便有四個年輕姑娘互相攙扶着，踉踉蹌蹌的走了出來，每個都是衣不蔽體，形容枯槁，宛如行屍走肉。
項謹眉頭緊皺，目光如刀，好似射出了實質的殺意，看的幾個流寇連打冷顫，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山洞中飛掠而出，縱身一躍，手中鋼刀高高揚起，對着那群流寇便劈了下去。
項謹臉色驟變，足下一點沖了過去，一把將人拉住：“渾小子，你幹什麼！”
只是剛一罵完，臉上的憤怒就變成了怪駭。
此時的項小滿臉色漲紅，雙目充血，面容之猙獰，好比畫本上的地獄惡鬼，儘管已被項謹死死抱住，依然不停地掙扎怒吼：“師父，殺了他們，你讓我殺了他們！”
歇斯底里，如同得了失心瘋。
項謹從未見過徒兒這般，手足無措下，只能不停喚他的名字，可叫了半晌也不起作用，咬了咬牙，以掌做刀砍在他脖頸之上。
看着寶貝徒弟昏迷過去，項謹將他放倒一邊，滿心疑惑的衝進山洞，沒多久便又折返出來，手起刀落，一刀一個，九個人，一句話也沒再來得及說出口，便全都身首異處。
……
項小滿醒來的時候，已是到了後半夜。
起身走出茅屋，見項謹正坐在竹椅上望着篝火出神，便輕輕的走到他身邊，靠着他席地而坐。
“醒了？”
“嗯。”
沉默了好一會兒，項謹才又輕聲說道：“那幾個姑娘都已經回家去了。”
“嗯。”
“這伙流寇搶了不少錢，但是沒有多少糧食，她們走的時候，我給她們都分了一些。”
“好。”
項謹輕嘆一聲，拍了拍項小滿的腦袋。
中秋將至，月明星稀，微風陣陣，涼意漸深，雨後的空氣本應是清新的，可此地的血腥味卻久久不散。
項小滿吸了吸鼻子，輕聲問道：“師父，那些骨肉埋了嗎？還有那……那口大鍋，處理了么？”
“放心吧，都收拾乾淨了。”
項謹微微點頭，一邊溫柔的回答着徒兒的問題，一邊拿着木棍翻了翻火堆，從裏面挑出兩個麵餅，已經烤得有些發糊，撿起后不停地拍打吹氣，等不燙了才遞給項小滿。
項小滿吃着麵餅，以往奢求的東西，此刻卻食不甘味，吃着吃着竟流下淚來。
“師父……”
“怎麼了？”
“人性，究竟可以惡到什麼地步？”
項謹心頭一顫，覺的很堵，深吸了好幾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扭過頭，靜靜注視着項小滿，十二歲的少年，臉上稚氣未脫，卻問出了千百年來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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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許久，最後長嘆一聲，感慨道：“人性啊，本來就很複雜，你覺得他有多惡，他就可以多惡，相反，你覺得他有多善，他也可以有多善。”
“我不懂。”
“不懂嗎？”項謹苦澀一笑，“師父也不懂，很多事情都不懂，人有的時候很堅強，可以撼山震地，可有的時候卻很脆弱，要想活着，就得看他的心情……”
項小滿隨着項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天。
“倘若哪天他不高興了，很久不給你下雨，你就有可能餓死，或者一直給你下雨，你就有可能淹死，這些人之所以從良民變成流寇，從人變成魔，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項小滿依舊在望着天，若有所思：“師父，有沒有辦法不看他的臉色？”
“也許有吧，不過師父還沒發現。”
項小滿收回目光，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項謹也不去打擾，安靜的等他思考，良久，才又見他指着天問道：“師父，如果他不發脾氣，世上就不會有惡人了么？”
項謹搖了搖頭：“沒有他還有皇帝，沒有皇帝還有權貴，就算君明臣賢，可人還有自己的心魔，惡，是除不盡的。”
項小滿迷茫了。
可能是覺得自己灌輸的思想太過消極，項謹又淡淡一笑，轉了口風：“其實這些倒是有辦法解決。”
項小滿目露精芒：“怎麼解決？”
項謹道：“要有明君賢臣，上下一心，使國力強盛，百姓富足，人人吃飽飯穿暖衣，有書讀能開化，惡人應該會變少的。”
項小滿面露疑色，撇了撇嘴：“師父，您這麼說，該不會是為了誆我去讀書吧。”
“讀書？”項謹似乎聽到了什麼潑天的怪事，皺了皺眉道，“你胡扯什麼，讀書有什麼用！”
項小滿一臉驚愕，刷的一下站起了身，伸手指着項謹，已經把師徒禮節全然拋諸腦後，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你，你個糟老頭子，不是你說的讀書開化，可勸人為善嗎！”
“嘿，小兔崽子！”項謹也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項小滿的耳朵，一邊用手裏木棍抽他屁股，一邊振振有詞，“讓你沒大沒小，我說的是那個意思嗎！我是說百姓只要能讀書識字，就可以明禮知儀，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啪……啪……啪……”
每每有一棍落下，便會有一聲慘叫相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