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吾雖身隕
金龍城遍地霓虹，春天的氣息在喧鬧的夜晚變得可愛。枝頭上增添了綠色，在周繞的細小彩燈中繼續光合。驚蟄已經過去，天空有時會下雨，雨中朦朧似那祝禱樂章，莊嚴肅穆地緩緩降臨，慢吞吞的老牧師一字一句唱出禱詞，猶如沐浴神聖光芒的人民低頭俯身，默念着他們的信仰。
最高層的房間中，三個人面朝著外面，各自佔領了一個窗口。桌上放着溫暖的飲品，奶油點心略有風乾的跡象。若是霓虹城有過最大的雨，也似乎就是今天這樣。
“琉璃小姐…她很溫柔。”魚先生回憶道。那個身穿騎士服裝的小小騎士，雖然沒有她的姐姐高，眼裏堅定的目光也使其顯得高大。人的發色會隨着自身所親近的元素變色，琉璃小姐的發色，是那種一眼就不會忘掉的金色。如果那可以稱作一種神聖，便可值得萬人敬仰。
玲瓏點點頭，自己的妹妹總是那樣，她會無微不至地關愛身邊的每一個人，溫柔、細膩，沒有人會拒絕她的笑容，就連最蠻橫的傭兵也會擠擠身子為她讓路，醉漢恍惚醒酒。姐妹二人並不在同一間屋子睡覺，但總有一間屋子是空着的。姐姐喜歡抱着妹妹睡覺，她喜歡懷中溫暖的感覺，毛細尖端感受到的微弱呼吸觸感，總會搔得心頭髮癢。妹妹當然也喜歡自己的親生姐姐，她會乖乖地滿足姐姐的所有期待，無論是什麼，無論什麼時候。當初姐姐說要外出歷練，妹妹沒有哭着求姐姐不要分開，而是親自為姐姐整理好衣裝，然後替她掛上佩劍，整理好自己親手摺的別在腰間左側的藍色蝴蝶結。
“周圍的人都很喜歡她，甚至我在夢境中發現了若干公子給她的求情信件。”
玲瓏並不意外，無論是姿容、儀態，還是有關一個人的性格或是習慣，“騎士”這一個群體都是萬眾追捧的對象。儘管如此，自己在家族修習技藝期間，男生與女生之間的距離卻很正常，甚至讓自己有些怪罪那些有關異性相處的禮儀。或許有一天自己也要考慮起這方面的事情，那也會是一切都塵埃落定，自己走完旅程的全部之後。
兩位災星以追查氣味的刁鑽方式迅速找到雲琉璃之的時候，她正作為一名自由傭兵接受賞金委託。在雲風城的守聖結界崩塌之時，大長老雲海遣散了全部的家族成員，並約定在雲流聖殿再次相聚。這個決策方才出口，代表恐懼的夢魘之神卡茲羅特便榨取了將士與庶民心中的恐懼，製造出了一個巨大的夢魘實體。長老們使用了聯結刻印，但是這個大傢伙並沒有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在頃刻間便以近乎純粹的黑暗吞噬了尚未綻放的微小光芒。最為邪惡的恐懼帶來的黑暗的覆蓋，所有的自然界存在的元素都不能與之匹敵。象徵雲風城最高光明的雲神與之同時消失，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沒有了魘具的恐嚇，人們的鬥志大幅提升。不過這之後，雲彩上方的光芒銳減，似乎在為某一個象徵光明的人弔唁。
“你應該會對我在梨霜的見聞很感興趣，我在那裏見證了一場…背叛。”魚先生喝着飲料，“背叛”二字對於他來說，似乎並不奇訝。
“背、背叛？”
“琉璃小姐總會獵得珍稀的野獸、找到罕見的礦石。雖然是騎士裝束，卻以接取賞金委託為生。梨霜的主人為她提供了免費的住所，用以換取她的資源。”
這個開頭似乎並不波瀾。玲瓏看着若有所思的魚先生，等待着他說下一句話。
“當地的傭兵並不喜歡如此強大的人，但是琉璃小姐爭取到了傭兵團的信任，答應與他們共同尋找資源。”
這個展開似乎特別平穩。“背叛”這個詞讓玲瓏設想了所有的壞結局，森林中碰到了不平等的遭遇，或是…不能再想下去了！
“森林中有一頭巨獸屍體無人處理，琉璃小姐被傭兵團捆住雙手，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態被押送回城。”
“什麼？！”
“這是我們到達梨霜時看到的事態，琉璃小姐跪在一具身穿傭兵裝束屍體面前，額頭被強迫着按到沙土裏面。”
玲瓏全是的肌肉不同程度地收縮起來，“然後呢？”
“玲瓏小姐，能不能冒昧地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
“騎士…在面對己方的物理壓迫之時，會選擇忍耐嗎？”
這個問題把她問住了。她想到了靈兒，想到了菲菲，想到了雲牧琪，還想到了十字架。
“還是說，這個可能跟性格有關？”
“…可能是面對信任的人，不情願去反抗吧？”
魚先生沉默了一會，道：“他們對待琉璃小姐的方式十分原始粗暴，我們見到她之前可能已經挨過打。”
“她…然後呢？”微弱的顫抖的聲音慢慢被抽泣代替，如果自己的妹妹被那樣對待，一定不可饒恕。
“崇嵐以背叛作為痛疾，他一眼就在夢境中看到了事情的全貌。他行使了災星的權能，將琉璃小姐解救出來。”
“災星的權能”可能是在自己生活的國家肆無忌憚地復仇。“那時候他的面具在顫抖，那群傭兵團過於脆弱，甚至倒下的撲風卷不起地面的塵埃。”
“扶起琉璃小姐之後，我向她說明了來意。聽到了你的名字之後，灰頭土臉的琉璃小姐像自我凈化一般脫去了所有的卑辱，一種被稱為…幸福的情感在她的臉上顯現。”
窗外的雨開始清晰，玻璃折射出霓虹的光芒，雨滴結伴而下，不停留絲毫片刻。
“琉璃小姐說，她遭受了屈辱，不可以用這副面貌見到姐姐。”
“她…”玲瓏開始焦急，她想表示自己的想法。
“玲瓏小姐，我見過萬千名少女的哭泣，但是琉璃小姐落下的金色淚滴，令我沒有任何修辭去形容她的美。”魚先生打斷了她，表現得也很激動。
玲瓏看向這名少年，他也在看着自己，眼裏閃爍着從窗玻璃上反射的霓虹光澤，瞳孔里流下水漬。
“您居然…”
魚先生點點頭，那種美艷與凄婉，在任何情況下都復刻不出的流淚美人，歷歷在目，一旦回憶，不再忘卻。
“吾雖身隕…”魚先生坐正，看向窗外，天空中明明亮亮，大概是閃爍的星辰，“然明愛意。”
“…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