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幸福里
第2章幸福里
梁霄的肩膀靠在了電梯的鏡子上，臉上的雨水往下滴落：“可能單純是因為不服……當年我爸上班受傷，老闆不肯賠錢只能打官司，輸了。”
“黑心律師害了你們？”女孩猜着問。
梁霄聳肩：“你太高看律師了，律師本質上就是個銷售，向顧客推銷自己，然後去法庭上儘可能維護你的合法權利。對方在合同里設了坑，那些坑當年不違法。”
“沒想過翻案么？”女孩打量了一眼梁霄，“靠自己。”
這麼多年了，靠自己考律師翻案，黃花菜都涼了吧？
“已經結案了，對方告我們的敲詐勒索不成立，我們告的工傷也不成立，但需要賠償造成的公司損失。”梁霄輕輕搖了搖頭，“我只會讀書，我爸落了個殘疾，我媽身體又不好，只能努力學，努力工作，早點賺錢。”
“那就這樣算了？”女孩輕嘆一口氣。
“有機會再說了。”梁霄輕嘆一聲，“但是我這種人，生存就拼盡全力了，哪有錢和精力和他們的法務團隊耗！先照顧好老兩口吧！”
女孩輕輕點頭，這一次她沒有搭這一句話，直到電梯來到了三樓，才慢慢開口：“我也想見我爸媽了。”
“周末回去看看唄，現在交通都挺方便的，太遠的話可以試着搶打折票。”梁霄笑着說，“不會的話我教你啊！”
“不用了。”女孩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對了，別把東西放門衛。”
“啊？”梁霄有些沒聽懂，他都已經把外賣拿上來了，自然不可能放下去，不過出於禮貌還是說了句，“謝謝。”
“有些人不太好，放門衛的都會出事兒。”女孩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又把頭低了下去，“多賺點錢。”
梁霄猜測女孩的意思是說——這棟樓里有人偷過外賣或者快遞，這是一個善意的提醒，後面一句應該算是祝福吧。
女孩話音剛落，“叮咚”一聲響，電梯門開了，女孩舉步出去。
“謝謝，祝您生活愉快。”梁霄職業性地說了句。
女孩的腳步稍稍頓了頓，柔柔地說了聲“謝謝”，電梯門又關上了。
透過電梯最後的縫隙，梁霄看見女孩把把手放在後腰的束帶上。
看見一位和善美麗的姑娘，讓梁霄在雨夜中的鬱悶心情一掃而空。只是有些奇怪，剛才自己的話不由自主地多了些，而且，這電梯也太慢了吧？！這公寓，和公寓裏的人，有些怪。
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已經是在七樓。
一條長長的走道，一個個房間，樓道里有些霉腐的氣味，似乎七樓不太通風。
隨着電梯門打開的“叮咚”聲響起，靠近梁霄的四個感應燈依次亮起。
梁霄走入樓道，只有眼前的十米路被照亮，遠方和身後依舊是一片昏暗。
地上有些灰塵的雜物，在燈光下隱隱約約能看見些，有道門開着，但門裏卻被紅磚牆封堵得嚴嚴實實。
幸福里公寓：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梁霄再次打開手機，一邊往前走一邊撥通電話：“喂，美團外賣，我到七樓了，您在哪兒……”
對方的背景有些雜音，語氣似乎很不耐煩：“物業管理房，走到底就是！”
是個男人，聲音從粗肥的器官衝上細長的喉嚨，震動被煙酒熏燒的聲帶，發出的聲音像是夜梟的嚎叫。
梁霄再問，電話那頭只剩下沙沙的聲響。
一邊向前，梁霄一邊抬頭看着門牌，尋找着所謂的物業管理處。
電話那頭依舊輕微的電流聲，然後啪嗒一聲掛斷，這位顧客的態度極差。
前面的感應燈亮了，後面的又熄滅了，整棟樓里，好像只有梁霄那橡膠雨鞋踩在地上的啪啪聲響。
一個人在幽暗的環境中走着，原本困意連連的他感覺更困了。
他一直走到了盡頭也沒看見物業管理處。
梁霄皺着眉：“走錯了？在另一邊？”
他轉身，然後腳步猛地一停！
最後一個房間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樓道的燈光好像被那門框完全吞沒，看不見裏面的半點光。
門裏一隻眼睛忽然出現！
一隻連瞳孔都佈滿血絲的眼睛。
那一刻，梁霄剎那清醒，猛然後退兩步，退到牆根！
那種感覺，好像風油精滴在老二上，刺骨的冰寒瞬間蔓延全身，全身上下的血液剎那凝結。
他喉嚨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手中的外賣盒往前護住胸口，盡量穩定心神說了句：“你好，美團外賣。”
“李根香豬？”那一隻眼睛的主人嘴裏再次發出了剛才那樣沙啞尖銳的聲音。
“是的。”梁霄聽見他說話，稍稍定了定神，把快遞盒更往前送了點。
“啪”地一聲，房間裏的燈亮了。
梁霄這才看清楚，房間外面有一層黑色的防蚊紗幔，怪不得這昏暗的光透不過去。
裏面站着一個約莫六十幾歲的男人，穿着保安的衣服，沒戴帽子。
他只有一隻眼睛，另外一隻眼窩凹陷，好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剜了出去。
那個人沒有接過外賣盒，轉身挑簾說了句：“幫我拿進來吧。”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要求，梁霄沒有理由拒絕。
雖然感覺有些陰森森的，但每個飛馳的深夜，梁霄不知道要在老山城裏那些黑暗的街巷裏幾度來去，見形形色色的人，紛繁複雜的事，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挑簾進去，梁霄掃了一眼就記住了裏面的佈局。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房間，進門左手邊是一個衛生間，右手邊的邊柜上有一台電磁爐，沒有抽油煙機，算是一個簡易廚房。
裏面是一個二十平米的房間，一張黃色的木桌，一把把手掉渣，靠背掉皮，坐墊塌陷的電腦椅。
還有一台電腦，配置怎麼樣不知道，顯示器是15寸的……這年頭，梁霄那個出租屋裏拼多多上買的電腦顯示器都不止十五寸。
四面白牆，左邊牆壁上是一張泛黃的亞克力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符，最頂上寫着“本季度房租收繳情況表”。
右邊的牆面上也是一張亞克力板，印刷體大字寫着“員工守則”。
但是下面的字符被一張張白紙蓋住，只能勉強看見一些漢字的邊緣。
那保安背對着梁霄一屁股往電腦椅上一坐，拿起耳機一陣尖叫：“砍啊，砍啊，道士放狗頂上去啊！”
電腦上的畫面色彩斑斕，花里胡哨，失真嚴重。
這應該是《傳奇》，不過真正的熱血傳奇在2005年已經死了，現在活在網絡上的不過是卷錢的復刻品們和割捨不掉回憶的老頭們。
電腦里的戰士揮動炙熱的屠刀，捲起一路黑紅色的鮮血，撒在土黃色的大地上。
梁霄的注意力並不在這裏，他小心地把外賣平放在了桌子的左側。
這保安的右手操控鼠標甩得飛起，梁霄怕待會兒他把外賣碰灑了。
打工人的每一份小心翼翼，背後都是一次次剋扣工資的慘痛教訓。
正準備轉身離開，他看見了牆角一張傾倒的展板。
上面寫着一段話。
“幸福里公寓招夜班保安。”
“工作時間晚間12點到早晨6點”
“月薪30000，工資日結。”
"有意者請前往幸福里公寓7樓物業管理處面談。"
“非誠勿擾。”
各位，烤腦花做完了，大家一邊吃一邊看，有空順手寫個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