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特護病房
市第一人民醫院特護病區。
夜色靜謐,這裏完全沒有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混合酒精氣味,空氣中浮動淡淡的花香和樹葉清香,偶爾小樹林裏傳來幾聲悅耳的鳥鳴。
小樓東首病房,從裝飾和佈置來看根本不能稱作病房,豪華程度堪比五星酒店,水晶吊燈、羊毛地毯、真皮沙發以及各種精緻名貴器具,牆上掛着四五幅價值不菲的油畫,平添了幾分高雅的藝術氣息。
乳白色造型精緻的陽台前,有個瘦削且略有些傴僂的男人身披外套久久佇立,好幾次有醫生護士從樓下經過,遠遠見了連忙繞到別處,以免打擾這位衡澤最有權勢大人物的思緒。
是的,他就是衡澤市委書計郭文章,人稱“病尉遲”。他渾身是病,尤其傷腦筋的咳嗽幾乎從年頭到年尾不消停,動輒頭疼發熱傷風感冒去醫院,一日三餐吃的葯比飯還多,可說也奇怪,病成這樣居然在有火藥桶之稱的衡澤穩穩做了六年市委書計,期間換了三任市長,大權始終牢牢掌握在郭文章手裏。
從第四年起,每年都有小道消息郭文章將調離衡澤,每次都證明純屬烏有,說明省·委相信他的執政能力和掌控局面水平。今年的說法是“郭書計調任省發改委主任”,恐怕有點影子,畢竟郭文章在衡澤滿打滿算六年兩個任期,賴不下去了。
面對外界眾說紛紜,誰都不知郭文章心裏怎麼想,反正入夏后他就“身體不適”搬進了特護病房,此後除非重大會議、重要活動、省級以上接待才露面,期間兩次最高級別市委常委會都改到病房旁邊會議室進行。至於萬眾矚目的省·委考察組,郭文章僅僅“抱恙參加”了幹部大會、接風晚宴和接受考察組談話,其餘時間照例閉門批文件、看材料、研究國內外動態,搞不清他到底胸有成竹,還是看淡世事。
郭文章巋然不動,衡澤官場卻暗流洶湧,很多人抱着既期待又恐懼的心態等待即將而來的大震蕩。
多個管道都明明白白釋放出一個信息:省里已經痛下決心對衡澤來一次全方位、顛覆性的人事洗牌!
的確,衡澤官場現狀已經到了不能不動,必須大動的程度,僅說三個現象就知道該市情況何等糟糕:
橫穿全省南北的交通大動脈陽玄高速公路,七澤其它六個市境內路段均局部通車,唯獨衡澤段工期一拖再拖比原定期限晚了九個月,分管交通的蘇副省長到工地督辦了兩次還不知何時峻工。
關於省屬國企大明曙光機械廠改制工作,省國資委等多個部門聯合批准的方案擱置兩年了仍遲遲無法實施到位,工廠全面癱瘓,數千名工人動輒到省里上訪、*國道省道中斷交通、圍堵市府大院,鬧得雞犬不寧。
工作抓不上去,大案要案卻接二連三,郭文章第二個任期里落馬的副廳級及以上幹部達到5人,縣處級11人,被省紀委指名道姓斥為“前赴後繼的塌方式**”,上個月分管城建交通的副市長在全市大會現場被帶走,至今沒有音信。
省市兩級對郭文章卻有截然不同的評價,有人說一把手要對衡澤混亂無序舉步維艱的困難局面負責,特別六年換了三任市長,不可能都是人家的問題,郭文章難辭其咎;有人說衡澤現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要不是老成持重的郭文章鎮着不曉得要捅出多大簍子。
無論如何,隨着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的到來,註定盤旋在衡澤街頭巷尾的傳聞終將落地。
豪華病房響起輕微的敲門聲,郭文章籠了籠披的外套,邊從陽台回屋邊道:
“進來。”
“郭書計晚上好!”進門的竟是昨晚案情通報會上呵護秦鐵雁、車上唱戲文插科打諢的市刑警支隊長田奧。
郭文章和藹地指指沙發:“來,坐下聊。十多年了老田模樣基本沒變,白頭髮也沒多一根,難得,難得。”
田奧不好意思笑笑:“染過了,平均一年染兩次。”
“染髮劑成分複雜,要注意控制次數,”郭文章轉而道,“逃逸的7名精神病患者有着落了?”
“向郭書計彙報,兩小時前在牧馬灘東側連船帶人一舉抓獲,但小輪船上只有6人,還有1人下落不明!”
說到這裏田奧嘆了口氣,“沒法審訊,6位大爺真是精神病患者,語無倫次毫無邏輯。”
“向孫市長報告了嗎?”郭文章關切地問。
“沒有,參與抓捕的都是信得過的兄弟,我下令嚴密封鎖消息,您是第一位知道的市領導。”
“逐級上報程序還是應該履行,注意時間點把握就行了……”
郭文章滿意地笑了笑,捋捋頭髮道,“老田覺得下落不明的那位精神正常,是嗎?”
田奧道:“漆黑一團的夜間在近海操縱小輪船開到100多海裡外的牧馬灘,精神病患者絕對做不到——精神鑒定要素之一就是能否長時間集中注意力。小輪船漂泊在視野開闊、容易救援的牧馬灘水面,釋發救生球又不讓船上6人上岸,我懷疑那人故意把船隻和人交到警方手裏避免事態惡化,至於他本人大概已經逃之夭夭。”
“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郭文章問。
“製造混亂動蕩,擴大負面影響,引起省考察組注意,讓荷蓮島成為各方注意焦點。”
田奧一口氣說道。
郭文章擺擺手,略帶嘲諷地說:“逃幾個精神病者就想攪亂幹部考察活動,未免太天真了,但焦點嘛……那邊真在荷蓮島對岸沿線部署人手嚴陣以待?”
他所說的“那邊”即指市長劉余勝為首的正府***。
“郭書計,我親耳聽到他給孫市長打電話,然後轉達給我,強調任何船隻和人員。”
“唔……”
郭文章陷入沉思。
朦朧柔和的落地燈陰影里,這位掌控衡澤六年的市委書計顯得深沉而神秘,即便田奧這樣追隨十多年的老部下很多時候都無法忖度其心思,更多只有敬畏與無條件服從。
良久,郭文章突然問道:“關於那個女孩子畏罪自殺,外界什麼反響?”
這也是田奧最想不通的,可在大領導面前可不能流露半點私人情緒,他謹慎地說:
“事情捂得很緊知曉者不多,不過……昨晚被摁着簽字的的確有人莫名其妙,認為程序有點兒……”
在大領導面前只能談規章制度和程序。
“嗯,莫名其妙者裏面也有你老田吧?”郭文章語氣莫測地問。
田奧實事求是道:“我不懂正治,就事論事分析現場勘查和屍檢報告,裏面有些爭議項需要進一步排除。”
他已經說得儘可能委婉。
郭文章抬手指指他道:“你這個老田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正治,否則早提拔公安局長了,唉!”
話音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然後起身踱到窗前眺望星空。田奧知道剛才的話惹大領導不高興了,訕訕賠笑跟在身後。
良久,郭文章道:“案子要查,壞人要抓,但壞人是抓不完的,什麼時候抓,抓到什麼程度至關重要,我們始終要把握一個大前提,那就是穩定!幹部隊伍要穩,民心要穩,企業經營也要穩。穩字當先,在安定祥和的大環境裏經濟才能發展得起來,否則鬥來鬥去,今天你上台,明天他**,幹部走馬燈地換,正策不能保持連貫性,投資者心存疑慮,衡澤工作怎麼搞得上去?”
聽得出大領導有感而發,田奧只敢連聲附合。
隔了會兒,郭文章又慢吞吞道:“那個島,是火藥桶,你可得盯緊啰不能出岔子。”
田奧疑惑不解,試探道:“逃逸的已抓了6個就剩1個以及劉兵濤下落不明,島上有工作組進駐應該沒多大問題,能……能出什麼岔子?”
郭文章轉身深深瞅着他,眼裏閃動捉摸不定的火苗,沉聲道:“島上有那邊想抓的人!你記住,盡量不讓對方找到上島搜捕的理由,不然會出足以把很多人炸得粉身碎骨的大事!”
田奧被震撼到了。
以他對大領導的了解,不管公開場合還是私下聊天措辭都相當嚴謹,類似“粉身碎骨”這種詞語壓根不可能出自市委書計之口。
“我……我加派人手嚴……嚴防死守,確保,確保不出岔子。”田奧當即表態道。
郭文章卻又搖頭:“也別興師動眾打疲勞戰,都有家庭有老有小,要保證我們公安幹警正常休息嘛。”
“呃……”
田奧迷惘地眨眨眼,完全猜不透大領導的真實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