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終（五）
當墨十安趕到卡蘭貝勒城的時候，正見到最後一個魔女消失前的面容。
墨晨的岡格尼爾刺穿了魔女的胸膛，將她恢復成了最原始的模樣，而那張面孔——墨十安並不陌生。
“克萊爾……”她低聲念道，緩緩靠近。
“危險十安！”墨晨趕緊勸阻：“不要再靠近魔女了！”
但墨十安沒有聽進去，她走過去，將克萊爾從地上緩緩扶起。
“真是可笑啊……”克萊爾悲傷地笑了笑，對她說：“沒想到我死之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居然會是你。”
“你有想過自己死之前見到的會是誰這個問題嗎？”墨十安問。
克萊爾搖頭：“我已經活了幾百年了，但其中絕大多數時間，我都同梅林姐姐在一起。我總是闖禍，沒心沒肺又膽大包天，經常給自己引來禍端。但有她在，我什麼都不用擔心，也什麼都不用思考。”
墨十安沉默。
“或許這就是上天對我愚蠢和無知的懲罰吧。”她說：“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利用、背叛……就像是一種嘲弄。”
“我要去見梅林姐姐了。”她對墨十安說，最後笑了笑：“望你也能跟自己最珍惜的人團聚。”
“謝謝。”墨十安低聲說。
“替我跟陸佟問好。”克萊爾的身影化作黑影消散，聲音彌留在了空中：“並且，替我跟他說一聲謝謝。”
墨十安挽着面前的空氣，輕輕點了點頭。
至此所有的暗裔全部被消滅殆盡，這場席捲整個奧蘭多大陸的危機也終於解除。
墨晨還有墨十安站在卡蘭貝勒潔白的城牆上，等待着陸佟的回歸。他們不知道整片大陸上還剩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哪些尋夢者能夠安然無恙地回歸現實……但至少從目前的結果來看，是他們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獲勝了。
“你害怕嗎？”她突然轉頭問自己的父親。
墨晨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我很清楚回到現實世界以後，等待着我的會是怎樣的結果。”
墨十安沉默，然後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墨晨。
墨晨愣住了，一時有些不解。
“還是這麼溫暖寬闊啊……”她笑了笑，眼眶卻悄悄的紅了：“都說父親的手是女兒最溫暖的依靠，可是，為什麼……”
“十安……”墨晨瞳孔輕晃，突然感覺心如刀割。
“真奇怪。”她擦了擦眼角，說：“這雙手明明沾滿了鮮血，但是，我依然會很想要去握着、去倚靠，我為什麼——會產生這樣自私的想法呢？”
“十安，這不是你的錯！”墨晨摟住她，含淚道：“你沒有做的任何不對的地方，不要用父親的罪惡去責備你自己。你正直而善良，你是父親、最驕傲的女兒！”
墨十安緊緊抓着自己父親的手掌，將頭埋在他的胸膛里，最後一次以這樣的身份去依賴自己的父親，伏在他的懷裏盡情大哭。
他們都知道，回歸現實后兩人就將分離，甚至天人相隔。
他們也都知道，這才是正確的抉擇。
“大事不妙了啊……”
另一邊，“月亮獵犬”哈提眺望着遠方席捲而來的黑色炎火，雙眉緊鎖。
“不是應該已經清理掉所有的暗裔了么？為什麼那些黑色炎火依然還熊熊燃燒着？”勃洛也是一臉土色。
就連一向泰山崩於面前都波瀾不驚的古林也放下了手裏的書，驚恐地望着黑炎捲來的方向，低聲道：“看來，我的預感還真的從不出錯啊，最後還以這樣一種最不好的結果來驗證……”
黑雲壓城，萬物匍匐。
十幾道貫穿天地的龍捲朝着卡蘭貝勒而來，巨大的龍影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
男孩扇動着自己黑色的膜翼，緩緩從黑色火焰中走出。
墨十安離開自己父親的懷抱，怔怔地看着對面的男孩——最後的暗裔。
“怎麼會……”她低聲呢喃，面色蒼白如紙。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那名少年會變成暗裔！”哈提怒聲問古林。
古林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緩緩轉過頭去。
陸佟站在墨十安的對立面，兩人隔着城牆凝視，光明與黑暗在此分界，一面燃着黑色的大火，一面照着五彩的聖光。
長久的沉默。
陸佟突然輕輕地笑了，說：“這個樣子，一定嚇到你了吧？”
墨十安只是望着他、那樣絕望地望着他。
“如你所見，我就是最後的暗裔。”陸佟低聲說：“在阿斯嘉德的天海之下，我接收了黑龍尼格霍格的力量，成為了超越一切規則的存在。”
他看着自己已經異化成龍爪的手：“而我的使命，就是毀掉世界樹，讓一切回歸空白。”
“不要說了！”墨十安突然大吼，猛地抬起頭來，憤怒而凄愴地看着他：“你又騙了我！跟我初見你時一樣，你又一次選擇了自我毀滅的道路！”
“不。”陸佟也悲哀地看着她，搖頭：“這一次，我並沒有犯那樣的錯誤。這一次，我選擇了最正確的道路。我通關了這場夢境遊戲，卻只付出了最小的代價。”
“最小的……代價？”墨十安無力地後退，像是被抽幹了空氣的氣球，難以置信地搖頭：“那你知道，你所謂正確的選擇，對於我來說，要付出的代價，又到底有多麼沉重嗎？”
“十安……”陸佟低聲呼喊她的名字：“這是我對你、對小秋、對邱穀雨、對陳盛、對所有人許下的誓言，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們的約定，明明是一起回去！”墨十安流着淚大喊。
陸佟沉默。
“你一直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子，不同於我，在這個虛幻的世界裏，你從未迷失自我。”他說：“你心裏應該很明白才對，眼下你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帶着夢境世界的記憶，回到現實世界，阻止TRAUME和軍方的陰謀。只剩下這最後一個步驟了，你我又怎能放棄呢？”
“不，我不明白！我更不願意去明白！”墨十安後退，緊緊捂着自己的耳朵，拚命搖頭：“這樣子對我太殘忍了，與其回到一個人冷冰冰的現實，我不如跟你、跟父親一起留在這裏！”
“十安！”陸佟低吼：“這是我的抉擇！”
“但那不是我的抉擇！”墨十安大吼。
黑色炎火攀上了卡蘭貝勒的城牆，一切都正在崩塌、消失。整個奧蘭多工程的數據也一點點地被刪除，系統在崩壞。
“墨晨。”陸佟看着一臉驚訝的虛空之王，低聲道：“你的岡格尼爾，能夠讓一切回歸現實狀態。刪除我身上所附帶的清除數據，一切就都結束了！”
墨晨一愣。
“不許！不許這樣做！”墨十安大吼，攔在了墨晨的前面。
“這是邱穀雨對你的期待，也是你贖罪的方法！你難道不想最後一次為自己的女兒做一件正確的事嗎？”陸佟喊道。
墨晨瞳孔猛地一縮。
“不！我不要這樣的結果！”墨十安拚命搖頭。
“對不起，十安。”墨晨將手掌蓋在墨十安的額頭上，對她笑了：“一直以來，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裏都不是個合格的好父親，更不是你學習的好榜樣。所以至少在最後，在與你分別之前，我想代替自己迷失的女兒，去做一次最正確也最艱難的抉擇。”
岡格尼爾閃耀強光，墨晨緩緩抬手。
墨十安瞪大了眼瞳，絕望地看着陸佟。
“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十安。”陸佟無聲地對她說道，笑着閉上了眼，張開雙臂迎接自己的死亡。
總有一天。
或是鳥語花香的春天，亦或是白雪皚皚的冬天。
或是陽光明媚的早晨，亦或是繁星密佈的黑夜。
或是你會先發現他，亦或他會先找到你。
但總有那麼一天。
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當你睜開眼睛時，會有一張熟悉的臉龐出現在你面前。
他會看着你，白痴般傻傻地笑着，然後張開雙臂等待你的擁抱。
那是幻想、是猜測，也是屬於你們共同的記憶。
而記憶——是誰也不能奪走的、只存在於彼此大腦里的、最無可計量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