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這一次的新品發佈會在帝都舉行,周尤和江徹一道，提前兩天到了帝都。
本來已經訂好酒店,江其峰卻在飛機落地后打來一通電話。
周尤見是帝都的陌生號碼,還有些疑惑，哪成想是江其峰，她連忙拉住江徹,想要讓江徹聽電話。
她比着口型示意,“你爸爸。”
江徹挑眉，沒接手機,只伸手,按了外放。
“……你這小姑娘什麼情況！江徹那小兔崽子不孝你也跟着有樣學樣是吧？還過家門而不入！就你這態度你還想嫁進江家,我要你這樣的兒媳婦有什麼用,你自己說說！”
周尤：“……”
怎麼聽着,感覺怪怪的。
她抬頭,望向江徹。
江徹與她對視，還意有所指地瞥了手機一眼。
江其峰氣勢很足地把周尤訓了一通，中心意思大概是,過家門而不入就是不孝。
周尤耐心聽他訓完,才溫溫柔柔應聲,“叔叔,那…我們現在就回楓山好嗎？只不過要給叔叔阿姨添麻煩了。”
江其峰冷哼一聲,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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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江其峰攪和,發佈會前，江徹和周尤都住在了家裏。
江徹很忙,周尤倒是抽空陪陸明綺出門逛了次街，還被江其峰抓着下了幾回棋。
被瘋狂吐槽了兩天臭棋簍子,周尤感覺陪江其峰下棋比工作還要辛苦,偏偏江其峰一邊吐槽還一邊不放過她。
挨了兩天，終於挨到發佈會正式舉行。
這次發佈會的活動現場由帝都分公司直接佈置，周尤在綵排前去看過，場地很大。
因為和江星的合同年底就要到期，嘉柏“內政”動蕩，江星也還沒提起續約的事，所以新品發佈相關的活動籌備，嘉柏這邊都只做了方案設計，沒有深入參與。
這兩天氣溫低，周尤早忘了江徹交代過的要穿漂亮一點，只想着要穿暖和些。
幸而陸明綺早有安排，去活動現場前，帶着周尤一起去做了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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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帝都初雪忽至，雪下得厚而綿密。
會展中心外有大批保安值守，名車魚貫而入，地下停車場停滿，露天停車坪也塞得滿滿當當。
會場走廊燈光熠熠，用於點綴的香檳玫瑰新鮮飽滿，地毯花紋精緻，與鋥亮皮鞋和優雅高跟相得益彰。
周尤脫下大衣外套，露出內里穿的細帶裸粉長裙，場內恆溫，她仍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這次來參加發佈會的有將近四千人，會展中心正廳座無虛席。
下午兩點整，燈光暗下來，周遭討論也趨於安靜。
周尤坐在左側B區的第一排，回頭望了眼身後烏泱人群，卻剛好瞧見溫柔的藍色燈光緩緩浮動顯現。
那光芒淺淡柔和，完全顯現過後，整個會場都定格成了一片流動的星空，小行星觸手可及，仔細看，會發現小行星上都有江星的Logo。
正當大家驚奇之時，那流動的星空光芒稍弱，小行星也忽然朝着一個方向加速集聚。
大家的目光都跟隨着小行星，全部集聚到了台前的超大屏幕上。
停頓幾秒，小行星忽然集體爆炸，白光倏忽而過，只剩江星Logo明晃晃地投映在大屏幕上。
緊接着，是江星經典的開機鈴聲。
伴隨開機鈴聲，追光燈從台上一角亮起，跟着一道身影緩緩移至舞台中央。
“大家好，我是陳星宇。”
台下眾人如夢初醒，適時響起雷動掌聲，周尤也跟着鼓了鼓掌。
陳星宇笑笑。
很快掌聲淡去，場內回歸一片安靜，陳星宇隨手挪了挪麥，繼續發言。
“非常感謝大家百忙之中抽空來到江星的新品發佈會現場，眾所周知，我們江星在準備上市了。
“最近兩年，江星很少在這麼正式的場合介紹我們的新產品，實不相瞞，如果不是在準備上市，我們很可能也不會舉辦這樣一場發佈會。
“原因無他，江星一直在追求的，是從簡單變得豐富，又從繁雜回至簡約的理念。不再頻繁舉辦產品發佈會，回歸產品實用功能本身，也是我們品牌理念的一種體現。
“雖然很久未與大家見面，但在過去的這段時間，我們江星在各方面也創造了一些能夠拿得出手的成績。”
屏幕應聲變換幻燈片，出來的，是這兩年間江星的各項績效報告。
國內市場份額、海外市場份額、各大電商平台銷量、所獲獎項、慈善項目……
周尤看得認真也聽得認真，時不時還做做筆記，可在陳星宇開玩笑調節氣氛的間歇，她還是忍不住分神去找江徹。
江徹昨晚沒有回家，出發之前她和江徹通了電話，能聽出電話那頭很忙，她沒有多問，想着到現場自然能見到。
可到了現場，她還是沒有與江徹碰上面。
陳星宇不愧為江徹口中的”傳銷小能手“，口才十分了得，長達一個小時半的績效報告和新產品介紹在他的蓮花舌下一點都不顯得乏味枯燥。
“除了以上幾款新產品，我想大家最為關注的，還是早先透露過裝有江星自研Privacy私隱保護系統的手機，江星X710，那接下來就讓我們有請江星聯合創始人、現任總裁——江徹，為大家介紹這款產品。”
周尤正在記筆記，聽到江徹這個名字，忽地一頓。
她下意識抬眼，剛好看見穿白襯衫的男人隨意卷着袖口，走至台前。
“大家好，我是江徹，下面，由我來向大家介紹江星X710。”
他的聲音本偏低沉，卻因場地迴音，平添幾分清朗，場下隨着他一句簡短又直入主題的介紹再次響起一陣雷動掌聲。
今天到場的有很多投資方、行業相關人員，還有媒體、普通的手機用戶，很多人在這之前沒有見過江徹，也不知道江徹，這會兒不由自主就開始了低聲討論。
“這個總裁是不是有點太帥了…江星還有這種極品……”
“怎麼從來沒聽過，太神奇了，不過是真的很帥。”
周尤目不轉睛盯着台上男人，半天都不眨眼。
江徹今天穿的這身衣服，很眼熟。
雖然江徹有很多白襯衫，可通過屏幕，她可以清晰看到攝影師掃過他衣服時，木質圓扣上的人頭logo。還有褲子，鞋子，包括腕上手錶。
已經漸漸模糊的記憶被倏然喚醒，她記得，第一次在杜拜洗手間撞上江徹時，江徹就是穿的這一身衣服。
“……之所以命名為710，是因為Privacy私隱保護系統是我在念大學時就着手研究的課題，課題立項的那天，是7月10日。
“近年來，隨着智能手機的普及，手機私隱泄漏問題也日益嚴重，手機里的傳感器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在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記錄你的生活，隨着時間推移和技術進步，第三方軟件獲取傳感器數據的方式也越來越簡單容易。
“大家可以回顧一下，是不是當你在瀏覽器中搜索某樣產品過後，你的購物軟件就會經常性地推薦相關商品？甚至不需要你的搜索，你和別人聊天時提及，或者你在其他APP上瀏覽過某樣產品被種草，然後你的購物軟件就像你肚子裏的蛔蟲，為你準確提供猜你喜歡。
“你可能會訝異於購物軟件和你的心有靈犀，還會覺得有點驚喜，但你有沒有抽空思考過一個問題，自己有私隱嗎？”
停頓幾秒，江徹又繼續道：“在被允許的情況下，適當讀取用戶數據，當然有利於用戶體驗，但在如今的大數據時代，數據為王，適當這一概念往往被放大成濫用。
“所以大家會沒完沒了在電商品類活動日收到各大店家發來的促銷短訊，還會收到永遠舉報不完的垃圾短訊垃圾電話，推薦你買房、貸款、買一些奇奇怪怪的產品。
“當然有人會說，又不是詐騙，你看完刪掉不就好了，可是沒有人本來就有義務受到這些短訊的騷擾。況且，因私隱泄露導致的詐騙案件和盜取案件只多不少。
“而我們這次開發並運用於X710的Privacy私隱保護系統，就是希望在手機終端設備上，為用戶提供一定程度上的私隱保護。”
江徹花了很長的篇幅來介紹這一系統。
他說話的時候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大概因為是他自己帶隊研發的東西，數據信手凈可拈來，雖然不像陳星宇那樣生動有趣，但切入的角度也很貼近生活，能讓人迅速產生認同感。
江徹的工作主在研發，周尤不懂，平日很少過問，江徹也很少主動提及。
周尤見到的江徹，大多時候都是坐在會議室里下決定，又或是在辦公室簽文件，再或是滿世界地出差。
此前，她不知道江徹做了上台的打算，也不知道江徹的演講可以如此鞭辟入裏，更不知道，江徹在做自己擅長的東西時，原來會有這樣……閃閃發光的一面。
江徹只介紹了最為核心的系統，之後的手機外觀還有其他功能，仍由陳星宇進行介紹。
周尤的目光一直跟隨着江徹下台，可他下台便很快隱入幕後。
周尤看了好一會兒，也沒再見他冒出來。
將她視線拉回的，是大屏幕上關於手機高清攝影功能的一段拍攝演示——
風聲獵獵的高空，天空透藍得像是一顆透明的薄荷方糖。
男人在登上機艙前笑着對手機鏡頭說：“這裏是杜拜的高空跳傘地點，我是江徹，本次棕櫚島跳傘，我的攝影師將全程使用X710代替平日的攝影設備進行拍攝。”
有畫外音在活躍氣氛，“簽了生死狀的，你先說願望再跳，得有儀式感。”
“願望啊。”江徹扯唇，半眯起眼，笑了笑，“那就希望江星上市順利，X710大賣，還有……希望我愛的人，這一生都可以平安快樂。”
“後半段怎麼突然煽情了……”
伴隨着畫外音，江徹登上飛機，飛機上升至三千多米高空，他一躍而下，鏡頭裏的棕櫚島仍然美得如夢似幻。
周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跳怦怦跳個不停，腦海中，江徹跳傘前許下的願望和她從前跳傘時許下的願望不停交疊。
希望我喜歡的人，這一生都可以平安快樂。
希望我愛的人，這一生都可以平安快樂。
當初，她喜歡的人並不是他，許下願望時的心情，一半解脫一半絕望。
當初也從未想過，這一生她還有機會成為某個人許下願望的對象，這一生，她還能有機會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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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發佈會在下午五點結束，伴隨着潮水般的掌聲，江星這一場新品發佈會算得上是圓滿成功。
視頻網站上的直播點擊量和討論度都很可觀，還未結束，相關新聞就登上了各大門戶網站和自媒體。
禮儀小姐引着三四千人有序退場，周尤卻一直坐在場內。因為江徹在散場時給她發了信息，讓她在裏面等一會兒。
事實上，她靜靜靠在座位上，仍因那段視頻，久久不能回神。
對於其他人來說，那一段視頻不過是一段高清攝影功能的創意演示，可對她來說，意義卻截然不同。
正廳清場結束，周遭變得十分安靜，眼見四周燈光都暗下來，周尤忍不住給江徹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
嗯？掛了？
周尤皺眉。
正在這時，已經熄滅的屏幕燈光倏然亮起，周尤一怔。
那是之前那段跳傘視頻被剪掉的畫面，從三千多米高空墜落的那一刻，江徹迎風大喊：
“周尤，我愛你！”
“周尤，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手中手機，忽地墜地。
廳內再次亮起溫柔的藍色星空，有人緩步走至她的面前，單膝跪地，撿起她落在地上的手機，將手機放在大束的玫瑰花里，又將玫瑰花束往前遞了遞。
空氣中有尤加利葉清冷的木香。
周尤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一直睜着眼睛，才能忍住落淚的衝動。
她接過江徹送來的玫瑰花束，手有些不自覺地顫抖，而江徹扯了扯唇，這才騰出手，打開紅絲絨的首飾盒。
“周尤，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眼睫撲簌，還是沒有忍住，大顆淚珠砸在嬌嫩的玫瑰花上，花瓣輕顫。
也不知道是淚水模糊視線，還是鑽石太過閃耀，周尤都看不清江徹的臉，伸手伸錯了方向，江徹及時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白嫩的手心。
在往她無名指上套戒指時，江徹忽地一頓，抬頭道：“你還沒有回答願不願意。”
周尤哽咽着點頭，“願…願意，我願意。”
江徹唇角上翹，這才將戒指套入她的指節。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大群江星的員工，在不遠處起鬨。
周尤手忙腳亂地擦眼淚，江徹卻很乾脆，直接站起來，順便將周尤一起拉起，然後捧着她的臉，吻掉她眼角淚水，又吻上她柔軟的唇。
大家起鬨得愈加厲害。
一片歡呼聲中，隱約還能聽到陳星宇調侃，“差不多得了啊，場地要超時了！場地費自理啊！”
“哈哈哈哈陳總你也太摳門了吧！”
“陳總這是來自單身狗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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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星在君逸辦慶功宴，江徹雙喜，被人灌了不少酒，趁大家不注意，他拉着周尤提前離開。
冬夜的帝都，空氣不如星城濕潤，風吹來，有些乾冷。
暖黃路燈盞盞，六角雪花輕輕飄落在燈下，晶瑩剔透。
“怎麼樣，腦袋還暈嗎？”
江徹搖頭。
周尤仔細打量他幾眼，還不放心，“回去我給你煮點醒酒湯。”
江徹這才點點頭。
周尤不認識路，心裏也沒點數，“我們往哪邊走？”
江徹隨便指了個方向，又拉住她的手，揣入自己的外套口袋裏，“陪我走走，醒醒酒。”
周尤乖巧地“嗯”了聲。
其實這座城市才是江徹從小生長的地方，它大而包容，繁華也老舊。
時光飛逝，很多小時候的東西都已幾經更迭面目全非，可仍有些東西彷彿被刻意遺忘，始終停在那裏。
江徹一路都在和周尤說話，有他童年喜歡吃的零食，有他讀書時買過CD的店，還有很多往事。
“我十九歲的時候，有次一個人去意大利，晚上還要飛巴黎。去機場的時候誤了點，本來我想改簽第二天的航班，在機場睡一晚算了，可你知道嗎，那個機場晚上竟然關門，我被關在機場外面，就那麼坐着坐了一整晚。
“我那個時候和我爸吵得很厲害，所以也沒打電話讓人幫忙，那晚特別冷，我從來沒有覺得一個晚上會那麼難熬，也從來沒有那麼想念過帝都。”
“你怎麼總跟你爸爸吵架。”
江徹輕哂，又想起了什麼，“話說回來，我不跟他吵，可能也不會跟你在一起了。”
周尤抬眼，有些不解。
“在杜拜的時候，也是因為跟我爸吵架，我才住到那家酒店，也才會在那家酒店的酒吧被你潑了一身酒。”
咳，潑酒什麼的……
周尤頓了頓，很快轉移話題，“對了，你什麼時候又去了杜拜？那個視頻……”
江徹在她掌心撓了撓，唇角微微上翹，“你猜。”
“我怎麼知道。”
“那你猜到了，我再告訴你。”
“江徹！”
“不然你親我一下？或者叫我一聲老公也可以。”
“你無恥！”
地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兩人在帝都北風清冷的冬夜壓馬路，留下一深一淺兩串長長的腳印，時而拉遠些距離，時而交纏在一起。
答案其實已在周尤手中，她的求婚戒指內側，刻了一個紀念日。
那是江徹趁着出差繞道杜拜跳傘的日子，往前一年，他們在那天相遇。
今年冬日，江星上市前最重要的一場新品發佈會，他向周尤求婚，周尤答應了。從此值得紀念的日子又多了一個。
故事沒有辦法以longlongago開端，卻能以afteralonglongtime結束。
很久很久以後，他們也還記得帝都冬日這場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