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糖
第2章小糖
“阿嚏——”
臨睡前，南瀟在床上抱着手機打了個巨響亮的噴嚏。
阿阮邊打呵欠邊去鎖門，抬頭問她：“感冒了？”
“沒。”南瀟揉揉鼻子，戚戚然道，“怕是有人罵我了。”
“哎呀，你甭理那些人，真無聊，以後誰再敢欺負你，我們替你收拾她！”阿阮關了燈，宿舍陷入一片寂靜。
良久，才從南瀟的床上傳來一聲：“謝謝。”
三人各自無聲地笑了。她們不傻，南瀟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傻子都知道一定哭過，但她並沒有當著她們的面，唯一的原因是不想讓大家過於擔心，於是在阿阮的提議下，大家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該說什麼說什麼，默默關心着她，比什麼都好。
南瀟舉着手機正在編輯日記里最後一行文字，忽然收到了三條微信新消息，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的，連內容都如出一轍——
“瀟瀟，晚安。”
她眼眶一熱，沉沉地吸了口氣。
“你們也晚安。”
細細軟軟的哽咽聲飄散在狹小的空間裏，透過輕紗般的蚊帳，滋潤着每一顆純澈柔軟的心，那是不可多得的一方凈土，可以享受陽光普照，亦可承受電閃雷鳴。
南瀟看着泛起微光的手機屏幕，想了想，果斷將日記里最後一行的“夜晚很冷，真希望一覺醒來就可以擁抱光明”，替換成了——真好，原來再深的夜晚也能看到光明。
誰說不是呢。
其實連南瀟自己都記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崇拜上了陸燃這樣一個眾星捧月的男神。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在本市的一個科技創新欄目里的現場連線採訪中。年紀輕輕的女記者在國際機械人賽事現場，激動不已地將話筒舉到了一個滿臉疲倦，眼睛裏卻散發著桀驁光芒的男生面前，詢問他代表中國隊獲得大賽金獎，有什麼感想。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按照套路感恩一番父母，再為後輩們打打雞血，然而他的回答簡直雷翻全場。
“感想大概就是，以後再也不會參加這類比賽了。”
女記者有些驚訝：“這次的金獎可以保送你進K大，為什麼不想再參加了呢？”
“保送？”陸燃很明顯露出疑惑的表情，坦言道，“我不需要保送，我考得上。還是把機會留給需要的人吧。”
現場一片轟動。
女記者嘴角在抽搐：“既然如此，那可不可以告訴大家，你有什麼願望希望可以實現？”
陸大神眨了眨熊貓似的黑眼圈，伸了個綿長的懶腰，一本正經地說：“我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覺，真的。”
……
年少輕狂這種形容，終究沒有被安在陸燃頭上，因為他不是狂，而是真的實力超群，別人要是敢這麼說，恐怕沒兩天就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口水淹死了，而他卻因為過於優秀，反倒覺得理所應當。最後事實也正和他所說的一樣，陸燃主動放棄了保送K大的資格，憑藉超強實力考了進來，繼續他開了掛一般的人生。
當時南瀟剛升高三，面臨著巨大的壓力。父親作為一名從事互聯網工作多年的老職工，每天張口閉口都是陸燃的名字，誇他如何了得，聽得久了，南瀟潛意識裏也自動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之後又無意中得知了一些陸燃的光輝事迹，對這位大自己一屆的學長自然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這也只是單純的崇拜階段，若說喜歡，恐怕還得從那件事情說起。
熟睡中，南瀟又一次夢到了填報高考志願前的那個晚上。
南瀟高中最好的朋友陳夢叫她出來，神秘兮兮地坐着出租車，來到了K大門口，說打算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就是向陸燃學長表白。
“陸燃？”
“對，就是那個計算機大神，還得過機械人大賽金獎的陸燃，我要向他表白。”
南瀟驚訝極了，因為她從來沒想過，和那樣的人並肩站在一起，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然而陳夢很顯然沒有考慮這麼多。
“我真的好喜歡他，從高中的第一次見面就好喜歡，如果現在不表白，以後我去了外地的學校就更沒機會了，南瀟，我不想留遺憾！”
南瀟心頭微動：“好，那就表白吧，我無條件支持你。”
陳夢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昂首挺胸走進了傳達室，不知和保安說了什麼，很快對方就拿起了電話聽筒。
沒一會兒，一抹瘦瘦高高的身影從暗淡夜色里行來。
燥熱的晚風變換着方向，撩撥臉龐，他身上的白色T恤鼓滿了風，隨着腳下步伐，左右擺動。
一時間，南瀟看傻了眼，除了“驚艷”一詞，再也想不到任何形容詞。
他單手插兜，停在K大門口，睡眼惺忪的樣子。
陳夢紅着臉朝男生跑了過去。
南瀟獃獃地在遠處看着，忽然特別佩服陳夢的勇氣，她想，如果此刻是自己，恐怕根本不敢往那個方向靠近。
他太完美了。
整個表白的過程中，陸燃不曾開口，只靜靜地歪着腦袋聽陳夢說。對面的陳夢激動極了，將準備好的表白詞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因為太過緊張，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個機器娃娃，全身都僵硬。
南瀟為她捏了一把汗。
長達十分鐘的表白結束后，陳夢奉上自己親手製作的蛋糕。
陸燃頓了頓，沒有接。
“說完了？”
“嗯，完了。”
“想要我怎麼答覆？”
陳夢和躲在一旁的南瀟都蒙了。
“學長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好。”陸燃點點頭，微微一笑，對於她的直言表示欣慰。
他低頭思忖片刻，南瀟以為他是在準備長篇大論，可能是告誡陳夢要以學業為重，或者是委婉的拒絕說辭，不承想，就和當初電視台女記者採訪時一樣，陸燃的回答讓南瀟印象深刻。
“你的表白和蛋糕都太沒新意了，所以很抱歉。”
南瀟不記得最後是怎麼把陳夢送回家的，只知道她哭了一路，凄慘又無助，只不停地問她一句話：“瀟瀟，我是不是很差勁啊？”
南瀟無言以對，只能抱住她安慰她。
或許對陸燃來說，這沒什麼大不了，但他否認的是陳夢的努力和心意，這讓南瀟有種心堵的感覺。
第二天清早，她便趁父母還熟睡時，在高考志願那一欄里，填了K大。
不知是天真的傲氣，還是想對一件事刨根問底的倔脾氣，她就偏要來K大瞧一瞧，他到底有多高高在上。
然而現實很快告訴南瀟，他就是不可企及的。
記得剛入學那天，她拎着巨大的行李箱，拿著錄取通知書辦理好入學手續，開始悶頭找宿舍樓，奈何方向感實在太差，只能求助於保安大叔。
“哦，清苑區5號樓啊，不遠的，你就一直往前走，然後左拐，實在找不到的話就隨便截個路人問一問，計算機系二年級那個陸燃住哪兒就行了，你們是對樓。”
……
這名氣已經遠播到了如此地步，她想不忽視都困難。
南瀟蔫蔫地點了點頭，按照保安大叔所指的方向繼續前進，果然還是在半路迷失了方向，便很尷尬地攔下了一位面帶倦意的中年男人，詢問他宿舍樓的方向。
“請問，您知道計算機系二年級的陸燃住在哪兒嗎？”她還偏不信了，隨便一個路人都能知道？
“你說陸燃？那肯定知道啊，你看，那邊是不是有根旗杆……對，走過去以後右轉，有一條小路，再左轉，就是陸燃的宿舍樓。”
從此以後，南瀟再也沒有懷疑過陸燃的名氣。
陳夢去了一所遠在他鄉的文科學校，而南瀟也開始了自己繁忙的理工科生活。
偶爾在校園裏，也會有幸和陸燃擦肩而過，只不過他可能早就不記得自己的模樣，那晚陪陳夢表白，她始終站在遠處未曾靠近，想必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大一軍訓時，同營的女生們就已經排着隊，爭着搶着開始給某大神獻殷勤了，南瀟甚至懷疑，大部分女生考進K大，根本就是為了陸燃。
南瀟才不想承認自己的喜歡。
默默的，默默的就好，否則不就背叛了陳夢，又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然而促使“表白門”事件發生的導火索，是一個月前在大學生活動中心召開的頒獎典禮，南瀟聽說陸燃是主角，所以忍不住趕了過去，中場休息時，她到後台找洗手間，好巧不巧又看到了一起尷尬的表白。
女生青澀稚嫩，應該是大一新生，扎着馬尾辮，懷抱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羞答答地對陸燃說“我喜歡你”。
結局大同小異。
“你的表白和玫瑰都太沒新意了，所以很抱歉。”
……
南瀟開始懷疑，陸燃是個沒有情感的怪人，腦子裏只有冷冰冰的計算機代碼。
到底什麼樣的表白，可以入陸大神的眼呢？
於是在極度掙扎和糾結過後，南瀟決定躲在屏幕後，以自己能想到的最有新意的方式，來一場轟動全校的表白，也好讓陸燃知道，表白方式可以有千萬種，但每個人的心意都很寶貴，不能隨意踐踏。
然後……玩大了唄。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翌日早晨沒課，按照往常的習慣，宿舍四人一定會睡到自然醒，然後輪流負責下樓買飯，解決大家的伙食問題。
今天輪到二咪了，但南瀟卻被一股大力搖醒。
“瀟瀟快起來，出事了。”二咪伸手去扯她的被子。
“幹嗎呀……”南瀟正睡得迷糊，大叫一聲又把被子扯了回來，兩個人就這麼僵持住了，很快，交談聲吵醒了另外兩張床的姑娘。
阿阮不耐煩地撩開蚊帳，衝著這邊埋怨：“誰買早餐不一樣嗎？”
“不是買早餐，是網上，網上！”二咪捶胸頓足，一臉焦急，“瀟瀟你快打開電腦，有人入侵了咱們學校官網首頁，發了些……不太好的東西。”
二咪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南瀟心裏有種不妙的感覺。
她飛快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跳下床，打開筆記本電腦，直奔學校官網。
界面剛一刷新，赫然是一段同樣長達2分37秒的視頻，畫面雖然粗糙，但內容相當勁爆，直言不諱地貼出了南瀟的名字，甚至還有照片，但是點了雀斑，縮小眼睛，還加了兩顆大齙牙，不過癮，又將目標對準了她的計算機技術，毫不掩飾地嘲笑她是個沒有自知之明的菜鳥，是計算機系有史以來最大的恥辱。
全程沒有一個髒字，卻句句戳心。
南瀟感到全身的血液在迅速倒流，手腳開始冰涼。
她不知道這段視頻出自誰手，更不知道它已經在首頁上循環播放了多少次，被多少人看到，甚至傳播，肆無忌憚地評論。
心頭堵得喘不上氣，南瀟腦中一片空白，其餘三人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後。
走廊里很快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有興奮的有疑惑的，絲毫不亞於那晚她的所作所為帶來的震撼效果。
“瀟瀟，這是誰幹的呀……”倩倩紅着眼圈，握住了南瀟的手。
她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毫無頭緒。
“哎喲，我這暴脾氣！”阿阮一腳踹在了門上，氣得抓耳撓腮，“我看八成是那個藝術系的，叫什麼來着，林之語？系花了不起哦，哪有這麼欺負人的。走，瀟瀟，咱們找她算賬去！”
南瀟坐着沒動，整個人呆住了。
就在幾人憂心忡忡的催促下，電腦屏幕忽然一閃，那段性質惡劣的視頻便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校科協的宣傳廣告。
“你想挑戰自我，不斷鑽研嗎？你想殺出重圍，傲視群雄嗎？你想擁有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大學生活嗎？那就快來加入校科協，和陸燃大神一起並肩作戰吧！”
完了還貼上一張不知哪裏偷拍來的陸燃大頭照，像素極低，但效果極佳。
……
這回，教導員沒有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捉到兇手，只確定了大致範圍在清苑區，但無法詳細到哪棟宿舍樓，哪間宿舍。
“教導員在年級群里喊話了。”倩倩扯着羊角辮，將手機朝向大家，“讓發視頻的人主動站出來承認錯誤，向瀟瀟道歉。”
南瀟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可能嗎？
能做出這種事的人，還偽裝得這麼好，不就是為了羞辱她一下？怎麼可能會主動認錯。
果不其然，年級群里如死寂一般，根本沒人接話。
南瀟很快接到了教導員的電話，教導員一邊安慰她，一邊希望她能提供些線索，看看誰最有可能是這件事情的發起人，學校一定會為她主持公道的。
“瀟瀟，快，快說是那個林之語。”阿阮一個勁兒地朝她使眼色。
南瀟默了片刻，做了番強烈的思想鬥爭，微微鬆了口氣：“謝謝教導員關心，我想不到有誰會做這種事，大概是個誤會吧，還是別再追究了。”
教導員那邊明顯一愣，半晌后“嗯”了聲。
“那就讓安全中心的管理人員繼續查吧，追究責任是必需的，有錯就要受罰，你能這麼想，真是出乎我意料。上回是老師氣昏頭了，不該那麼說你，好好學習吧。”
“謝謝教導員。”
通話結束，阿阮十分不能理解南瀟的想法。
“瀟瀟，昨天你怎麼答應我們的？要勇敢，勇敢！”
“算了吧，收拾收拾，我們一起下樓吃飯。”
“南瀟！”
“不去的話，我一個人去咯。”她飛快起身，抱着臉盆就衝去了洗浴間，五分鐘后回來了，濕漉漉的劉海黏在額頭上，手忙腳亂開始換衣服。
三人靜靜看着她，直到某一刻，氣氛沉寂到讓人再也受不了時，阿阮一腳踹在門板上。
“走走走，都下去陪她吃飯！”
三人魚貫而出，阿阮還指着南瀟的鼻子，罵她沒出息，南瀟反倒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看來陸燃的確是遙不可及的。
知難而退，是個好習慣。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南瀟拒絕了三人幫忙打掃北操場的好意，自己一個人扛着笤帚過去了。
天灰濛濛的，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要下雨。
做運動的學生明顯比昨天少了很多，隔壁籃球場難得安靜，沒了陸燃的身影，似乎根本沒人願意在那裏多做停留。
零零星星的幾名國際交流生不懼天氣狀況，在操場中心的草地里忘情地踢足球，一腳射門，球進了，還會學那些明星球員雙膝跪地，從草坪上滑出一段距離，打開雙手振臂高呼，好像自己就是足球場當之無愧的主角。
南瀟看了會兒足球，也看不太懂，便又低頭默默掃起地來。
“今天怎麼沒有幫手了？”
頭頂幽幽飄來一句疑問，彷彿天籟之音。
她仰起頭，視線越過主席台，和慵懶地趴在護欄上的男生眼光相交。
南瀟注意到，一隻斜挎書包靜靜倚靠在他腳邊，看樣子，陸燃應該來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否則不會把書包丟在地上。
“我不想她們來，就這點兒事，我自己搞得定。”
“喲，是不想，還是不敢？”陸燃一語道破她的謊言，“你怕她們也遭遇和你一樣的事情，對不對？”
南瀟心裏“咯噔”一下，吸了吸鼻子，挪開視線。
“不承認？”陸燃莞爾，單手抓着欄杆，從上面一躍而下，跳到了主席台。他俯身，低頭，清澈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南瀟臉上。
說不慌，是假的。
她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想逃，卻在決定轉身的瞬間，剎住了車。
“我們之前見過……吧？”陸燃說。
“沒有，絕對沒有。”南瀟腦子都不轉地否認了。
“這樣啊，那你昨晚說的，敢情是夢話？”
昨晚？
她昨晚說什麼了？
南瀟想裝傻，可陸燃不是好糊弄的。
“你以前是K大附屬高中的，我看過你當護旗手。”
……
“你昨晚說的那個朋友，是叫陳夢對嗎？你陪她來表白過。”
……
“別說，這麼一想，咱們還真的見過啊？那正好講講，你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看待直系學長我的？”
……
完了完了，全都暴露了，南瀟覺得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她攥着笤帚，掌心被粗糙的麻繩磨得生疼，眼神飄忽不定。
“你是我的偶像。”南瀟有些局促，還不忘補上一句，“不過是以前，現在不是了。”
陸燃挑眉：“為什麼？”
南瀟如實回答：“因為高三的時候想考好成績，所以爸爸要我向你學習，但現在不用高考了。”
陸燃哭笑不得：“那現在是什麼？”
南瀟咬了咬嘴唇：“就……高高在上的學長。”
她用了“高高在上”一詞，令陸燃微蹙眉頭。他今天來，其實也沒打算問出些什麼，只是單純地想來看一看，她有沒有因為早晨的事情受影響，不過現在看來，她對自己的看法，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陸燃從來沒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你照過鏡子嗎？”他忽然問。
南瀟抬頭，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照過。”
“那你覺得鏡子裏的人，一定和真實的自己，完全一樣嗎？”
“我……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不一樣。”陸燃將手肘搭在欄杆上，眺望遠方，“一個人連自己都看不清楚，又怎麼會完全看透別人？所以還是不要被自己想像出來的假象所蒙蔽，這不是件好事情。”陸燃走上台階，拎起斜挎書包。
南瀟還在原地品味他的話，似懂非懂。
陸燃從她身邊緩緩走過，停頓了下，說：“別杞人憂天了，流言再怎麼凶，無非也就是幾句流言，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你底子不差，是方法有問題，我不信你忍得了早上的事情，有需要的話，可以隨時考慮來校科協，我親自帶你。”
南瀟搖搖頭，態度堅決：“我不去。”
靠近他就有名譽掃地的危險，更別說親自帶了，省得又被人說閑話，她不想再惹是生非。
陸燃早猜到她的想法，輕笑了聲：“怎麼，害怕啦？別緊張，我只是單純地想幫一把，如果你願意一直做個技術渣，那當我什麼都沒說。”
書包甩上肩頭，陸燃瀟洒離去，他說的話卻久久縈繞耳畔無法散盡。
技術渣……鬼才願意一直渣下去呢。
“我自己會努力的，早晚有一天超過你，等着瞧！”南瀟衝著那抹挺拔高挑的身影一頓拳打腳踢，引來踢球的留學生同學們驚詫的目光。
陸燃低頭抿唇，笑意漸深。
有些人啊，嘖嘖，就得逼這麼一把，否則可能就徹底墮落了。
有句話說得好，自己選擇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南瀟看着面前一堆純英文版的互聯網技術教程，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滿了？
K大擁有本市高校最雄偉壯觀的圖書館，不僅是外表，還有內部空間，足足七層的高度，可以同時容納近四萬人，除卻藏書室備受青睞之外，自習室也常常爆滿。
自從在陸燃面前誇下海口后，南瀟便終日鬱鬱寡歡，熬了兩天茶不思飯不想的日子，毅然決然去圖書館排隊辦理了自習室的固定位置，當天下課就迫不及待地丟下鐵杆兒舍友，一個人跑去暢享知識的海洋。
只是她似乎忘記了，自己並不會“游泳”……
“學姐，你真厲害。”隔壁大一的小姑娘滿臉崇拜地看着南瀟，指了指她面前的書，“全是純英文版的，我讀起來都費勁。”
是啊，讀起來都費勁！
南瀟內心咆哮。
倒不是她英語不好，怎麼說也是高考英語接近滿分的人，但這類書里的專業名詞實在太多，每讀幾段就要查一查，還得放在不同語境裏去感受。再說，大學之前的英語都是為考試而生，誰想得到這些？她一直以為，四六級考過，就可以宣告英語旅程結束了。
為了樹立自己高大上的學姐形象，南瀟嘴角顫了顫，表現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啊，這沒什麼，看多了就習慣了。”
小姑娘的眼睛瞬間發光：“學姐這麼優秀，那可以幫我看看這道編程題嗎？是附加題，我想得分。”
南瀟心裏“咯噔”一下，自己幾斤幾兩重，她心裏明鏡似的，只要是書本上出現過的題目，背過就萬事大吉，畢竟自己的優勢是記憶力，而不是理解力。
“別急，我看看啊……”她深呼一口氣，接過題目，大眼瞪小眼研究了幾分鐘，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確定是給大一孩子出的？
“這樣啊，這個題不難的，不過我得去查一下資料，有些東西記不太清了，你可以等我一下嗎？”
小姑娘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學姐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南瀟保持着優雅的微笑，從容不迫地走出自習室，剛一轉身，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一拍褲兜，笑比哭還難看。
糟糕，忘帶手機了，這還怎麼裝？
現在回去拿手機求助，豈不是拆了自己的台？
那多丟人啊。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時候，一抹頎長的、自帶光環的身影，從對面電梯裏走了出來，瞬間收穫了無數迷妹迷弟的小桃心。
南瀟的關注點比較奇葩，注意到他換了雙阿迪達斯的刀鋒鞋，和昨天相比，又拉大了幾分彼此之間的身高差。
陸燃有這麼高嗎？之前兩次的近距離接觸，一次是他坐着，一次是他站在主席台上，南瀟感受不到如此明顯的身高差距。
可是現在不一樣。他就這麼若無其事地迎面走來，越近，南瀟的脖子就仰得越高，腦袋都快要充血了。
“嗨……”南瀟舉起手，僵硬地和他打招呼。
陸燃停下腳步，眼神迷茫地看了一圈，最後幽幽地滑了下來，頭低得很深，目光先是疑惑，轉而恍然大悟：“原來你這麼矮啊。”
……
“差點兒沒看見。”
陸燃揚起嘴角，露出一個不能更善意的笑容。
南瀟總覺得他這笑不懷好意。
“陸大神也來自習啊，真巧。”南瀟望着他懷裏和自己快要到達同一高度的教程書，乾笑兩聲。
陸燃搖頭：“我是來還書的。”
南瀟震驚道：“這麼多……你看了多久？”
“兩周。”
“全部？”
“嗯，全部。”
南瀟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這傢伙是火星來的吧！
“看這麼快，你確定都能記得住嗎？”
陸燃詫異，反問她：“為什麼要記住？”
“不記住，不就等於沒看嗎？”
“看書看書，又不是背書，怪不得你技術渣。”
陸燃再次露出了一個不能更善意的笑容。這回南瀟十分確定，他這就是不懷好意。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引起了部分陸燃追捧者的不滿，尤其是認出南瀟后，議論聲自然而然大了許多。輿論的旋渦里，總歸是不舒服的，南瀟很識趣地閉了口，為大神讓路。
陸燃剛走出幾步，她又突然想到了什麼，硬着頭皮追了上去：“那個，能幫我看一下這道編程題嗎？”
陸燃停住腳步，低頭掃了一眼：“三樓306藏書室，B區第五排有一本《Cprimerplus》，第二章里有這道題的實例分析。”
這麼神的嗎？南瀟不信邪，坐了電梯就直奔三樓而去，果然在306藏書室里找到了陸燃說的那本書，翻到第二章，看到了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樣的題目，一個個英文字母手舞足蹈躍然紙上，彷彿在對她無情地嘲笑。
不知怎的，胸口裏一股鬥志之火熊熊燃燒了起來。這是許久都不曾有過的感覺，上一回還是在高考前，父親指着電視裏出現的某人的名字，說：“好好向人家學習，這是個人才，將來一定有大作為。”
想當初，她也是那些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學習刻苦努力，永遠都是第一個背誦完英語課文的人。自從陸燃出現，她就有了目標，有了追趕的方向，稀里糊塗進入K大，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簡直天壤之別。當她還在為讀不通純英文教程而發愁時，某人已經將這些翻爛翻透了。
心裏憋着一口氣，南瀟憑藉記憶，將剛才陸燃抱着的那一摞書，全都借了一遍。
服務台，工作人員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嬸，舉着讀碼器，再次向南瀟確認：“這些都要一次性借走嗎？”
“嗯。”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奇怪，我還以為是那個叫陸燃的學生自我要求嚴格，原來是老師佈置的任務啊！”
讀碼器機械地讀取了每一本書的信息，南瀟欲開口解釋，想了想又放棄了。
“謝謝。”
她抱起書，坐電梯回了六樓自習室，為隔壁的大一小姑娘解決了那道附加題，然後將新一摞教程擺在了舊的那一摞旁邊，擼起袖子認真看起來。
隔壁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學姐真拼……
南瀟沒注意到的是，斜後方相隔兩排的位置上，某大神氣定神閑地轉着中性筆，掃一眼南瀟，又掃一眼她的課桌，無奈地笑着搖了搖頭，起身，靜悄悄地離開了。
美好的學習時光總是飛快的。
南瀟抱着書啃得如痴如醉，轉眼一瞧，居然已經是晚上八點了。這個時間點兒，食堂怕是沒什麼飯菜了，看來只能繞路去學校旁的小吃街里湊合一下。
南瀟想了想，反正都已經這麼晚了，也不怕再晚一個小時。今天周五，圖書館九點鐘閉館，她可是放棄了和三位舍友共赴電影院的滋潤生活才來的，怎麼著也得夠本兒，於是她搓了搓臉，打起精神繼續奮鬥。
隔壁的大一小姑娘早早就去吃飯了，一直沒回來，直到圖書館裏響起那首經典的薩克斯獨奏樂《回家》時，才手忙腳亂地跑過來，手中抱着一摞書，臉上洋溢着花兒般的笑容。
“學姐！”
南瀟被她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頭：“這些都是你借的？”
小姑娘點點頭。
“看得完嗎？”
南瀟忽然有種負罪感，是不是自己給大一學生太多壓力了？早知道就不該一次性把書全都借完的。
小姑娘倒是一臉的無所謂，笑嘻嘻地將書推到她面前：“是學姐看，不是我看，就這樣。我的任務完成啦，學姐再見！”說完，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此刻南瀟的課桌是這樣的，一摞她自己借來后發現看起來極其費勁的純英文書，一摞偷窺陸燃大神書單的互聯網教程，還有一摞莫名其妙被學妹塞來的專業讀物。
南瀟忽然覺得腦殼痛……不過學妹塞來的這一摞，說實話相當不錯，有中文也有英文，內容不是特別深奧，讀起來十分輕鬆，簡直可以秒殺前兩摞帶給她的無盡痛苦和折磨。權衡再三，南瀟最終決定放棄難度的堆砌，還是從最淺顯易懂的知識入手比較好。
服務台，不久前為她辦理借閱手續的大嬸表情複雜，有驚愕也有困惑。
“這麼快就看完了？”
南瀟嘴角抽抽，十分尷尬：“嗯，看完了。”
“現在的學生喲……”大嬸舉起讀碼器，邊搖頭邊回收一本本嶄新的書籍，顯然這樣的回答沒多少可信度。
“給您添麻煩了，真不好意思。”南瀟乖乖地遞上借閱卡，連連道歉。
“哎呀，沒關係的，誰讓我就干這個，而且啊，還不是你一個這樣借書，今天那個叫陸燃的連借了兩次，最後拿不動，還讓一個大一小姑娘給抱上去了。”
南瀟愣了愣，有什麼東西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盯着有些發白的帆布鞋尖出神，大嬸喊了她兩次才反應過來，接過借閱卡，道謝離開。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天氣預報從三天前就開始提醒大家帶傘，南瀟連帶了兩天，但可氣的是晴空萬里，索性今天不帶了，卻下雨了。
還是暴雨。
沉悶的雷聲在天邊轟隆隆地醞釀，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迎面吹來的風是潮濕的，裹挾着濃郁的泥土氣息，有大自然最原始的味道。遠處是萬家燈火，朦朧的雨幕橫亘在寧靜與浮躁的灰色地帶，時而大，時而小。
南瀟和幾名同樣落單的學生聚集在門口的屋檐下，開始電話求助，可惜她找不到合適的人，因為最有可能頂着如此大暴雨來給她送傘的三個人，此刻正坐在偌大的電影院裏，吃着爆米花喝着可樂。她不忍心打擾她們的休閑時光，雖然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個電話，她們絕對會趕過來。
她伸出手，試探了一下雨的大小，僅僅幾秒鐘，收回來的時候整條手臂都濕漉漉的，甚至有點兒冷。
“沒人接你嗎？”旁邊最後一位姑娘從男朋友手中拿過傘，遞給她，“要不這一把你先用，我讓男朋友再回去一趟！”
南瀟連連擺手：“不要緊的，我已經聯繫了人，很快就有傘了。”
“真的嗎？”
“嗯，真的，謝謝你。”
姑娘還是有些不放心，臨走前叮囑南瀟注意安全，南瀟感激涕零。於是，整座圖書館門前，就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等待着，具體等待什麼，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燈滅了，身後七層高的圖書館遁入夢鄉。夜晚的黑暗撲面而來，幾點幽幽燈火，螢火蟲般點綴在瓢潑大雨里，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學校什麼時候能換新的路燈？
南瀟的思緒從暴雨轉向了奇怪的地方，開始一盞盞數對面那條小路的路燈數目。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
來回數了幾遍，頓覺無聊，算了，還是想想該怎麼回去吧。
苦想冥思間，朦朧的雨幕中傳來奔跑的聲音。刀鋒運動鞋踩進積水的坑窪，雨水四處飛濺，打濕了褲腳和鞋面，留下一圈圈動蕩顫抖的漣漪，白色T恤鼓滿了風，一抹身影迎風而來，豆大的雨珠連成串兒，砸得傘面噼噼啪啪響，疾風驟雨里，一柄黑色雨傘橫空出世。
“喂，你怎麼還不回去？”陸燃胸口微微起伏，白T恤的正面濕了大片，背面卻是乾燥的。
南瀟忽然想起佛爾摩斯探案集裏的一段話——人在雨中加速奔跑時，身前的衣服會濕透，身後則不會受影響。
她怔怔片刻，抬起頭：“你……來接我？”
陸燃抬了抬下巴，漫不經心地將傘收起，斜她一眼：“想多了吧你。我只是有東西落在圖書館，過來看看還能不能取。”他抬起腳，踢了踢鎖死的大門，聳聳肩，“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南瀟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攥緊手指。
透明的水珠從額前髮絲滴落，陸燃甩了甩頭髮，又斜她一眼：“怎麼，沒帶傘？”
“嗯。”
“拿走。”
他隨手將濕漉漉的折傘塞給南瀟，不忘叮囑：“不是我的，愛惜點兒，下次見面了記得還。”
南瀟霍然抬頭：“那你怎麼辦？”
一把傘，也不夠分的。
陸燃擺擺手：“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趕緊回去吧。”
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說完后環抱雙臂，百無聊賴地數起了對面的路燈。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
南瀟撐起傘，走進雨里：“謝謝你。”
“嗯。”
她頓了頓，還想說什麼，張了幾下口卻又放棄了。踩進蓄滿積水的坑窪，留下一條條逐漸擴散的波紋。雨聲比之前要小一些，傘面叮叮咚咚響，拐着彎的冷風到處亂竄，糾纏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吹着吹着，冷不防就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吹着吹着，南瀟忽然就清醒了。
她折返回去的時候，陸燃還保持雙手抱胸的姿勢，路燈迷濛的光影里，映出一道面目俊朗的輪廓。
夜色中，那雙眼睛沉靜而睿智，不慌不忙地移向她。
南瀟局促地眨了眨眼睛，沉下一口氣：“那個，我還沒有吃晚飯，要不……一起！”
片刻后。
“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