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桌面上的水跡乾的很快。
郁白也發現了這一點。
所以他用另一隻手擦了擦桌面，再次蘸了點水，重新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沒有絲毫掩飾的期待，如果傅臨淵沒看錯的話，眼前這個小海的目光里還帶着一點莫名的驕傲。
郁白確實覺得有點驕傲。
上輩子傅臨淵教他寫的前兩個字就是他自己的名字，雖然他一直沒有什麼練習的機會，但到現在還記得怎麼寫。
想到這裏，郁白更有點驕傲了。
在那種熱切又期待的注視下，帝國元帥沉默了片刻，道：“……呂？”
滿心期待的郁白一愣。
眼下的場面更是讓他忍不住好奇，問：“頭兒，他到底是什麼身份啊？”
對！
郁白雙眼倏地亮了，接着使勁點點頭。
與性格一樣兇殘的外貌讓海比起有邏輯思維的智慧生物，更接近完全依賴本能行動的星獸。
動動腳趾杜克都知道這衣服是準備給誰的。
“……月？”
生動鮮明的情緒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傅臨淵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點頭的動作太猛，還是一直有些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郁白只感到眼前的世界都跟着晃了晃。
杜克先是發現了少年耳朵上的易容器，然後眼尖地察覺了對方身上蓋的是元帥的外套。
“……白？”
“……”眼見那雙眼睛裏的失落越來越明顯，帝國元帥難得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心虛：“……陌？”
朝傅臨淵搖了搖腦袋，小人魚擦了擦桌上的水痕，又寫了一遍。
生怕傅臨淵還是不懂自己的意思，郁白又抓起幾股頭髮，朝對方晃了晃。
搖搖頭，郁白再次寫了一遍。
小人魚本來驕傲仰着的腦瓜逐漸低了下去，連帶着發間露出的耳鰭也沮喪地往下垂了垂。
傅臨淵的視線依舊落在下方的展台上，光從語氣里聽不出有什麼情緒：“今晚被拍賣的海。”
“……”杜克又瞅了瞅在沙發上睡覺的郁白，嘴巴張開又合上，開開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他長得還挺像人類的。”
拍賣會臨近尾聲。
主觀意識放鬆后，鎮定劑還是盡職盡責地發揮了藥效。
杜克帶着上司吩咐的東西進來時，瞧見的就是自家元帥正站在落地窗旁邊看着下方的展台。
寬大的深色外套蓋在他身上，更襯得他小身板很是單薄。
收回視線，杜克走到傅臨淵身後，行禮：“頭兒，您要的衣服我也帶來了。”
郁白呆住：……啊？
見狀，傅臨淵視線微動。
起碼身形很像。
然後杜克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震驚到結巴了一下：“海……海？”
從始至終，他似乎都完全沒留意自己太陽穴旁邊隨時會要了自己命的精神觸手。
但就在他能說什麼之前，前一秒還垂頭喪氣的小海忽地抬眼，指了指自己銀白的長發。
銀白的髮絲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和暴躁的習性一樣，海最讓人熟知的第二個特徵就是整體外貌通常不會特別養眼，甚至有一部分長得十分嚇人。
這又是什麼新鮮的發音？
傅臨淵嗯了一聲。
等等，什麼？！
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股淺淺的暈眩感。
興奮的小模樣反而看起來乖巧又討喜，讓人心頭一軟。
而剛剛在視訊里見過的陌生少年此時正閉着眼睛蜷縮在一旁的沙發上，呼吸平穩，好像睡著了。
怎麼和他印象里的不太一樣啊？
這怎麼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杯子裏的水快見底了。
杜克的話讓傅臨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剛剛小海連比帶划的樣子。
杜克瞭然地點點頭：“哦，那難怪他身上會有拍賣行的追蹤……”
本來安排完反向追蹤的人手后杜克就打算回到拍賣現場，結果半路上收到傅臨淵的信息，讓他再準備一套乾淨的衣服，碼數偏小。
沒有類似其他海的凶戾，甚至看上去溫順得過分。
還很聰明。
與此同時，在下方展台上，聚光燈終於來到了一個被放在旋轉支架上的運輸瓶上。
那個運輸瓶看起來要比介紹書里的尺寸大了不少，瓶高約莫五十公分，燈光打上去的時候，從瓶口時不時反射出一抹刺眼的綠。
主持人介紹的語氣里也多了一點戲謔。
“接下來的這件商品是委託拍賣，想必不用我多介紹，各位來賓也都了解這種綠色黃金的價值。委託本行拍賣的客人有1.5噸相同品質的貨物，起拍價為一億交易點。”
主持人的話音還沒落地，先是在一樓的大堂引起了一陣議論。
是，美杜莎雖然危險，但利潤相當可觀，足以讓某些亡命之徒為其鋌而走險。
但目前有兩個問題。
一是這次拍賣的貨物數量遠超了大部分想撈一把的星盜的預期，一億交易點，能毫不眨眼拿出這麼多錢的人並不多。
1.5噸如此龐大的數字也帶出了第二個問題。
現在全聯邦都知道前段時間皇帝親自委派奧恩第一軍團元帥傅臨淵嚴查奧恩帝國違.禁.藥品的案子，雖然元帥本人好像還在遙遠的邊界基地進行演習，但由他來負責這起案子足以讓九成星盜開始打退堂鼓了。
畢竟第一軍團代表絕對的實力，而率領第一軍團的傅臨淵則以兇殘乖戾聞名帝國星域。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今晚拍賣會的消息一旦流出去，這些貨物必然會引起第一軍團的注意。
就算利潤很高，被傅臨淵追查的可能性還是讓不少原本心動的買家萌生退意。
主持人好像也料到了來賓的猶豫，他先任由客人們議論了片刻，然後開始介紹美杜莎的市場。
同時，他將目光投向了樓上包間的觀察窗。
這批貨物的目標買家本來就不是坐在一樓的這些小嘍啰。
樓上這些大人物才是真正的目標。
想到這裏，再想到成交的提成，主持人不自覺地開始更賣力地介紹了。
傅臨淵盯着展台上的運輸瓶看了一會兒，見還是沒人出價，便抬手按下了一旁的按鈕。
“滴——”
窗外提示燈亮起。
“……如此高回報的商品，各位……”主持人一頓，“啊，第一位競價者出現了！203號客人出價一億！”
拍賣現場靜了一瞬，而後再次爆發一陣議論。
緊接着又是另一盞提示燈亮起。
“滴——”
“201號客人出價一億一千萬！”
“滴——”
“203號客人出價一億兩千萬！”
“滴——”
“207號客人出價一億四千萬！”
競價並沒有就此停止，不過集中在了201,203和207這三個包間裏。
價格也隨着提示燈的一次次亮起開始迅速上漲。
有的一樓的客人忍不住回頭看向上方的那一塊塊單向玻璃，紛紛猜測究竟是誰有這樣的底氣與財力。
拍賣會的氣氛也隨着一次次加價而變得很是熱鬧。
而窩在203號包間沙發上的郁白倒對外面的喧囂一無所知。
不過因為鎮定劑沒有全部注射，他倒沒有完全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他想起來了一點發生在以前的事情。
是很早之前的事情，那時候他還不能熟練地變成人形。
當時剛剛天黑，星星都還沒完全蘇醒過來，而他還在淺水灣練習變化形態。
就在那時候，天上的某一個光點忽然以一個極為異常的速度開始變大。
然後逐漸拖出一條黑色濃煙組成的尾巴。
那個救生艙墜落在遠處的海面時，被正在岸邊的郁白看完了全過程。
郁白那時候並不知道從天上掉下來的這個圓球是什麼，他只是感受到了隨着衝擊力而碎裂的球體裏好像有個生命，而且這個生命正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變得越來越虛弱。
郁白想起小時候媽媽教他的道理。
所以哪怕那時候單純的小人魚自己身上也有傷，他還是第一時間就朝着救生艙墜毀的方向全力遊了過去。
銀白的魚尾在黑色的海水裏靈活地擺動着，掀起一股股美麗的浪花。
那天他從海里撈起來了一個人類。
那個人類和他相處了一段時間，一起經歷了很多事情。
但小人魚以為自己終於交到了朋友時，這個人類帶着他送給他的一塊鱗片，像是突然墜進他的世界那樣，又突然地消失了。
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再見面就是幾年後。
那個人類的聲音雖然變了，但他拿出了當時被送出去的那塊鱗片，所以郁白相信了他，跟着他一起離開了自己長大的那片海域，來到了陌生的星球。
恍惚間，他好像又聽到了拍賣會主持人的聲音。
“起拍價……二十億交易點！”
郁白其實沒有聽錯，拍賣會確實進行到了海這一項。
前一項商品最終以兩億的價格被207號包間的客人買走。
而現場熱鬧的氣氛就此沒下來過。
二十億的天價，與可以續命的海。
與此同時，203的包間門被輕輕敲了幾下。
“尊敬的客人？”
之前遇到過的刀疤臉的聲音自門外隱約傳來。
“我們老闆有件事情想和您當面商議，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