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沈清瀲沒有回頭,仗着自己戴着帷幔，她平緩了一下呼吸，小聲說了句：“話說古代男人都這麼油膩么？”
她自然是在跟顧談雲說話。
顧和樂在一邊撇了撇嘴,附和道：“好油油。”
沈清瀲只是隨意問問,吐槽一句,顧談雲卻是垂眸仔細想了一下,“或許是寫文的作者喜歡這樣的。”
這句話顧和樂沒有聽懂，林凈怎麼跟寫文的扯在一起了？
顧和樂擔心這是成年人之間普通都懂的東西，她若是問了會顯露出自己的無知,但不說話又會顯得很沒存在感，於是跟着道：“肯定是這樣的！”
沈清瀲笑了，她垂眼，鬆開拉着顧和樂的手,她捏了捏顧和樂的臉頰道：“這麼一想還真的是。”
仔細一想,還真是有點奇怪。
書里有名字的角色,戲份越多、與顧談雲越親近,就愈是油膩。
林凈自小被捧着，除了晏春生，還沒人能讓他吃癟。
她抬起腿，停在了半空中。
江葉氣得狠狠咬牙。
聽到林葉的命令，林凈五個家僕頓時都朝江葉圍攻過去。
他伸手朝江葉漂亮英氣的臉蛋摸去，江葉皺起眉躲開了,林凈的手再次追過去，竟在公共場合公然調戲良家婦女。
沈清瀲將腦中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無法行動，無法說話，這種感覺她很熟悉。
林凈又不是什麼劇情人物，為什麼劇情要阻止她？現在發生的事情跟劇情有關么？
林凈每次伸手，江葉彷彿都能預料到他手部的運動軌跡似的，沒讓林凈碰到一根汗毛。
三人竊竊私語的時候，另一邊的事態還在發展。
她收回腿，動作間多了些猶疑。
是劇情在阻止她。
林凈最在乎臉面，他都沒臉了，還管什麼美人？！
這五個家僕里，有三個武功不錯。然而任憑他們武功不錯，依舊摸不到江葉一根頭髮。
哪怕是在兇險的江湖，她都沒遇見過這種奇葩的人。
沈清瀲百思不得其解。
林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大罵廢物，“連個女人都抓不住，要你們有什麼用。”
那玉佩明明是他自己從腰間解下，砸在地上的，偏偏要冤枉東西時她撞碎的。
沈清瀲看着眼前這場混亂，她嘗試了很多次，她的腳不斷抬起、放下，愣是沒能往前移動一步。
她的視線果斷落在那泥鰍一般的英氣女子身上。
帷幔下少女清亮的眸子微眯，多了一種一往直前遇神殺神，遇鬼殺鬼的氣勢。
眼見江葉逐漸落了下風，林葉忍不住撫掌而笑，“打得好，弄死她！”
他們像是同一個人創造出來的,除了各自的性格外，都有一種強烈的油膩感特色。
那幾個家僕眼神一厲，下手更加狠辣，儼然一副不顧江葉性命的模樣。
她一腳將一個家僕打飛摔在地上。
江葉彷彿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在眾人之間遊走。
她怎麼往前不行，退後可以？
還好江葉的輕功不錯。作為一個怕死的江湖人士，江葉武功不行，輕功卻是練得極好。
若非有人點明了她的身份，說她是安王府里出來的人，她一定把這個公子哥揍一頓。
眼看着江葉抿唇強忍着,一副冷氣吞聲的模樣,林凈酒勁上頭愈加的膽大妄為。
想要說話，卻無法張開嘴。
江葉集中注意力，不敢稍有差錯。
不是她不想往前走，而是有一股力量阻止她往前走。
“你們這群廢物，還不趕快把她抓起來！”
顧榮安是男主,名義上是顧談雲的弟弟，屬他最油膩；林凈是書里提到的角色，有描繪過；顧尋洲在書里只有一個名字，同樣間歇性油膩。
得了林凈的誇獎，林家家僕下手愈加狠辣，只要人還活着，都不是什麼大事。
沈清瀲氣憤地呸了一聲，“這個林凈可真是目無王法。”
他最好祈禱他不要落單，不然她一定會偷偷的把他揍一頓！
眼見林凈的家僕下手毫不顧及她的性命，江葉心裏的氣性更加憋不住。
沈清瀲：？？？
任憑誰走得好好的，遇到林凈這種人都會生氣。明明是他撞的她，她還沒說話，這人就劈里啪啦一頓怒罵。
晏春生至少是個男人，林凈跟他斗輸了，也不太要緊。江葉區區一個女人，竟敢打他的臉？！
次次失手，林凈自覺顏面盡失。他一個堂堂的大丈夫，竟讓一個女人欺負成這樣！
她再次抬起腿，停在了半空中。
這個人……
顧談雲此時也覺察出不對勁來，他往前邁了一步，離沈清瀲更近了些。
沈清瀲悄悄靠近顧談雲一點，她回過頭，見青年目光清澈柔和，她躁動的心平靜下來。
顧談雲就像她的指南針，當她迷茫慌亂時，他總能可靠的指出方向。
她在隱晦的角度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再指了指自己的腿，然後擺了擺手。
顧談雲看着她，漸漸蹙起眉，“你現在說不出話，也沒辦法往前走？”
沈清瀲點了點頭，一副求救的模樣。
六公主捏着拳頭怒目看向林凈方向，聽了這句話抬起頭來，大大的眼睛裏是滿滿的疑惑，皇兄和皇嫂在玩什麼遊戲么？什麼說不出話，也無法往前走？
她的小腦袋正在努力思考發生了什麼，就看到皇嫂牽住了皇兄的手，指尖在皇兄的掌心勾划。
顧和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皇兄和皇嫂是在調情么？
顧談雲半垂下眼眸，手心的觸感一路酥|麻到了心底。
風將他們的衣袖攪合在一起，沈清瀲表達完她的意思，就立即鬆了顧談雲的手。
面具下，青年的眸光不舍地掃了一眼少女細膩的手。
客棧里有一部分人注意到了沈清瀲一行人。
一個頭戴帷幔身姿輕靈的女郎，一個一身漆黑戴着銀黑色面具青年，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在嘈雜混亂的場面中，他們的安靜尤為吸引人的注意力。
沈清瀲敏[gǎn]地覺察到了一股黏膩的視線。
那道視線就像陰溝里見不得光的老鼠，躲在陰暗的默默地觀察着。
她將客棧里的所有人都掃了一遍，沒能找到那個目光的主人，就要收回視線時，餘光在樓梯口的扶梯上掃到了一隻手。
手的主人往樓梯上方走了一步，徹底消失在沈清瀲的視野中。
顧談雲早就發現了那人，面具下他唇角微挑，“是顧榮安。”
顧榮安的手上長年帶着一枚翡翠綠玉扳指，那是先皇賞給顧榮安的，唯一他有而顧談雲沒有的東西。
顧榮安甚為寶貝那枚玉扳指，一直戴在手上，從未摘下。
樓梯扶手上的那隻手就戴着那枚玉扳指。
顧榮安一直站在樓上，注視着樓下發生的一切。他看着林凈對江葉動手動腳，心裏甚是氣憤。
在他的心裏，他早已將江葉當成他後院的一員。
不過這是個好機會，他英雄救美的好機會。
再等一等，他英雄救美的效果會更好。
顧榮安的耐心很好。
直到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這個世上他唯一不能擁有的女人——沈清瀲。
他清楚的記得，那種只能眼睜睜看着她靠入仇人懷抱的無力感。
如果說顧談雲是他最恨的人，那麼沈清瀲就是他第二恨的人。
她竟敢背叛他！
顧榮安無數次幻想，顧談雲失去皇位失去的那一天。
他一定要讓顧談雲眼睜睜看着，沈清瀲跪在地上祈求他的愛憐，再賜顧談雲一死。
【稍等。】‘顧談雲’說了這句話后，便沉寂下去。
沈清瀲的目光挪到江葉的身上，劇情阻止她出手，絕不可能僅僅是為了林凈，他沒有這麼大的能量。
這個女子在劇情里的身份不簡單。
過了幾秒，顧談雲薄唇微啟，“他說好了。”
沈清瀲收回飄遠的心思，她試探着發出一個音節，“劇情……我可以說話了！厲害！”
‘顧談雲’窩在角落中，懶洋洋的調子裏多了幾分得意，【她誇我厲害。】
顧談云：【那又如何？】
多次對峙中，顧談雲已經掌握了對峙時勝利的方法，不管‘顧談雲’說什麼，他只需把自己當成正夫就可以了。
無論出現多少個顧談雲，她最為信任、關心的一定是他，這是顧談雲的自信。
‘顧談雲’不屑地切了一聲，頓了頓他道：【保護好她吧。】
【不用你這個外人來提醒，我的妻子我自然會保護好。】
在顧談雲和腦中的‘顧談雲’舌戰時，沈清瀲蹲在身，輕聲在顧和樂的耳邊說了什麼，惹得顧和樂雙眼放光，興緻勃勃地捏緊了小拳頭。
“嫂嫂放心，交給我沒問題。”顧和樂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沈清瀲笑着點頭，她站起身柳眉一挑，裊裊娜娜朝林凈方向走去，身形嬌弱的她瞧着沒一點殺傷力。
顧談雲走在她的身後，全身冷冽氣勢毫不掩飾，人群不知不覺往旁邊挪動，給沈清瀲讓出一條路來。
顧和樂站在原地沒有動，她有自己的任務。
林凈完全不知道，有一條美人蛇移動到了他的背後。
他滿臉漲紅地看着一次次躲過危機的江葉，恨不得當場就把這個女人殺了。
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江葉身上，沒能發現身後的危機即將來臨。
或許他看到了也不會有什麼動作，只是一個戴着帷幔的弱質女郎罷了。
家僕們忙着抓江葉，沒往這邊分一個眼神。
在京城除了皇帝、王爺以及六公主，誰敢招惹林凈？誰敢招惹林尚書的獨子？
敢招惹這個小霸王是不要命了嗎？
他們對於林凈的安全是極其放心的。
沈清瀲手背在身後比了個手勢，示意顧談雲做好接住她的準備，顧談雲失笑。
她挪步到林凈的身後，雲霧般的帷幔下嘴角露出惡意的笑容。
江葉和家僕混戰的範圍逐漸擴大，未免波及自身，林凈往後退了一步。
沈清瀲腳一歪，往林凈後背的方向摔去。她兩隻手往前伸，用力將林靜往前推，推完后順勢往地上倒。
即將摔在地上的時候，顧談雲的手撐在她的後背，卸掉往下摔的力量，沈清瀲輕飄飄摔在地上。
黑衣護衛護住帷幔女郎后，便收回了手。
這一套動作如同行雲流水，兩人的默契彷彿已經演練了上千遍。
另一邊的林凈沒人護着，摔的就有點慘了。
沈清瀲是從背後推他的，他一個踉蹌臉朝下往地上摔，高挺的鼻子最先跟冰冷的地面接觸，疼得他蜷縮在地上，嗚哇嗚哇亂叫，完全失去了作為一個大家公子的形象。
沈清瀲聽到林凈的慘叫聲，她用袖子遮住臉，露出惡劣的笑容。
顧談雲眼神中滿是縱容的無奈，面具下淡白的唇微微勾起。
有一個調皮的妻子，生活中總是充滿着各種驚喜刺激。
混戰的林家家僕和江葉聽到林凈的慘叫聲，全都看過去，就見林凈的鼻子紅腫，兩道蜿蜒的血液自他的鼻子流下。
江葉見了林凈的慘狀，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聲來。
林家家僕急忙過去圍着林凈。
他用手抹了一下鼻子，鮮艷的血染紅了指尖，他雙目一番就要暈過去。
一個家僕嚇得使勁搖晃他，“少爺，您撐住啊！”
這一聲凄厲的叫喊把白眼翻到一半的林凈活生生嚇了回來，他捂着鼻子，齜牙咧嘴一把巴掌扇在那個家僕臉上，“蠢貨，你叫魂呢？！”
家僕們見林凈還活蹦亂跳的，才放下了心。
少爺的命就是他們的命，少爺若是沒了，回去之後林尚書必定饒不了他們。
沈清瀲在一邊咳了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林凈疼昏了頭，聽到沈清瀲的咳嗽聲，才想起了這個把他害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他將圍在身旁的家僕們推開，站起身眉眼一豎，“你是什麼人？竟然敢故意撞本公子！”他扯到了傷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敢招惹我，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看一眼環手站在一邊的江葉，再看一眼地上柔弱的沈清瀲。
他‘呸’了一口，“果然是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他不折磨死這兩個女人，他就不姓林！
沈清瀲發出柔弱的聲音，“我沒有撞你，明明是你退了一步撞到了我。”
林凈聽了這句柔柔弱弱的話，氣得他差點吐出一口老血，這女郎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不錯。
他誣陷別人可以，別人敢誣陷他？他定會讓她明白，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雙目盛滿了陰毒的怒火。
沈清瀲“嚇得”往後一縮，頭上的帷幔一歪，落在地上，露出一直隱藏在帷幔後面的真容。
出水芙蓉，秀若桃李。
客棧一靜，眾人放輕了呼吸，生怕把美得不似凡人的女郎嚇跑。
沈清瀲再次感覺到了那股視線，顧榮安站在樓梯上，綺麗的面容了多了幾分陰狠。
顧榮安陰森森的目光落在沈清瀲漂亮的側臉上。
【蠢貨。】
顧榮安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聽起來很詭異，像是石頭在粗糙的樹皮上劃過。
【臭蟲出現了。】‘顧談雲’忽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時間彷彿靜止。
女郎身旁的黑衣男人蒼白的手抬起，拾起落在一邊的帷幔，恰好擋住了‘顧榮安’的視線。
彷彿開關鍵一般，客棧重新活了過來。
林凈捂着鼻子，他怔然回神，眼珠子一動不動看着沈清瀲的臉，“沒想到竟是這麼個大美人！”
長得這麼好看，他就暫時原諒她的無力。
他笑了兩聲，齜牙咧嘴的指着沈清瀲道，“你們把她帶回去，小心不要傷到她。”
顧談雲的眸色微冷。
林凈感到脖子微涼，他收起手裏的扇子，這麼熱的天氣，怎會會有涼颼颼的冷風？
林凈隨便指了兩個家僕，那兩個家僕平日裏跟着林凈，壞事做了一籮筐。他們看了沈清瀲的美貌，心中生了些齷齪思想，準備在捉拿的時候順手揩油。
那兩個家僕還沒靠近沈清瀲，便被人各自一腳踢飛了出去。一個家僕是顧談雲踢的，還有一個家僕是江葉踢的。
顧談雲那一腳踢的巧妙，那家僕往林凈的方向飛去。
哎喲一聲，家僕帶着林凈一起和冰冷的地面再次來了個親密接觸。
他之前摔的是鼻子，現在摔到的位置是後腦勺，撞得他耳朵嗡嗡嗡地鳴響。
是時候吐血了。
沈清瀲抓住時機咬破早已準備好的道具，鮮紅的血從她的唇角流下來。
素色衣裳上只一會，就開出一朵朵血紅色的花。
沈清瀲今日特地換了一件素色衣裳，就是為了讓顏色更明顯一點。
顧和樂在一邊壓抑着自己的興奮，嫂嫂交代過她，吐血就是行動的信號。她倏地一下從門口衝到沈清瀲身旁，嘴一張晶瑩的眼淚珍珠似的一粒粒掉落。
“嫂嫂，你怎麼吐血了？！”
她偏過頭惡狠狠的瞪着林凈，“那個不長眼的，竟敢動本公主的嫂嫂！”
這句話把眾人喊的又是一驚。
在皇城中，估計沒人會膽大包天的假冒公主，那小姑娘應確是公主無疑了。
公主的嫂嫂……
當今陛下只有一個妃子，傳言極為美貌，甚得陛下的寵愛。
沈清瀲挪開捂着唇的手，她細膩白皙的下巴一片鮮紅。
林凈剛緩過疼痛，正要繼續放狠話，就聽到了這麼一句爆炸性的消息，頓時嚇得面色慘白。
無論他做了什麼他爹都能保他，但這位可是陛下的女人！
他剛剛似乎還調戲了陛下的女人！這位娘娘還吐血了！
沈清瀲給了顧和樂一個讚揚的眼神，沒想到小丫頭的演技還不錯。
若非還在演戲，顧和樂的頭估計昂得高高的。
嫂嫂比皇兄們有意思多了！
林凈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位娘娘吐血跟他無關，只要能夠取得娘娘的原諒，他應該還是有救的。
他扇了身邊的家僕一巴掌，“沒看到清妃娘娘吐血了嗎？還不快去請大夫！”
家僕恍若夢醒，急沖沖跑出了客棧。
林凈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娘娘放心，在下一定會找到傷到娘娘的賊人，替娘娘報仇！”
只要把這個鍋拋出去，就不關他的事情了。
沈清瀲捂着胸口，弱不勝衣地咳了幾聲，她指向林凈“就是你撞的我，把本宮給撞傷了。”
林凈：！！！
“娘娘您可不要血口噴人啊！”林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他可是林尚書的兒子！跟他林家作對，有什麼好處？
“本宮走得好好的，就是你要謀害本宮。”沈清瀲面上多了幾分不愉，“本宮身子不好，凡常磕着碰着，都會對本宮造成極大的傷害。”
“你們請來的不知道是想救我還是想害我，本宮可不敢讓你的人治！”她看向顧談雲，“小李子，背本宮離開這裏！”
客棧里看戲的人，原本以為帷幔女子和黑面具男人是一對夫妻；再後來沈清瀲的身份揭露，他們以為黑面具男人是侍衛，沒想到……
這個黑面具男人居然是個太監！
青年身形挺拔清雋，摻着幾分冷淡疏離的感覺。
真是太可惜了……
聽到小李子三個字，黑色面具下，青年淡色的唇輕輕勾起。
對上他的眸子，沈清瀲輕輕咳了兩聲，移開了視線。
他極笑聲道：“回去再算賬。”
顧談雲垂下眼，聽話地轉過身，蹲在沈清瀲的身前。
她挽住他的脖子。
林凈知道，他絕不能讓清妃娘娘這樣離開。
“娘娘您都吐血了，再行動不更容易傷了身子么？”林凈小心翼翼建議道，“不若還是等等，大夫很快就來了。”
沈清瀲掏出手帕，將唇角的血一點一點擦乾淨，“本宮歇了一下，覺得身體還撐得住。”
林凈：……
黑面具下，青年的眼眸里盛滿了寵溺的笑意。
林凈快走幾步，擋在顧談雲前面。
顧談雲略垂下眼，沒有情緒的眼神落在林凈的臉上。
他的眼神無波無瀾，林凈卻感覺到了一種恐懼。
他懷疑黑衣男人打算踹飛他。
林凈雙腿發軟地挪開步子，走到一邊，不敢擋在他們前面。
眼見顧談雲背着沈清瀲就要離開，林凈不甘心，還要說些什麼。
顧和樂跑過來指着他厲聲道：“本公主命令你不許再說話！”
林凈不甘的閉嘴。
擦乾淨唇角的血，沈清瀲欲要將手帕收入袖口，誰知卻沒捏穩。
擦拭了血液的手帕隨風飄起，將要落在地上時，一隻手接住了它。
江葉拿着手帕，指尖掐了一點“血液”。
她將鮮紅的顏色抹開在掌背上，看着白皙手背上刺目的顏色，江葉瞭然一笑。
這不是真的血液。
難怪人都吐血了，他們還有心情一來一往的。
她忽然感覺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
顧和樂沖江葉眨了眨眼，“本公主追不上嫂嫂他們，你可以幫本公主去看看嫂嫂嗎？”
江葉笑了笑，“能為小公主服務，民女榮幸之至。”
她抬腿追上了沈清瀲和顧談雲，有了六公主的吩咐，林凈自然不敢攔她。
顧和樂坐在客棧里，看着他們三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又看看一旁不斷解釋的林凈，嘆了口氣。
皇兄皇嫂兩人過二人世界也就罷了，為什麼嫂嫂特地點明要江葉跟上去，卻讓她在這裏待着？
還要她給江葉遞梯子。
顧和樂又嘆了口氣。
為什麼痛苦總是她來承受？
她將怨氣全部撒在了林凈身上，放狠話道：“你等着吧，皇兄知道了必定不會饒你！”
林凈癱軟在地上。
他完了。
*****
沈清瀲趴在顧談雲的背上，偏頭看着身後側的江葉。
劇情不讓自己出聲，定然是行動了會改變什麼，這個女子的身份一定不簡單。
女子眉眼英氣，武功看起來不錯。
沈清瀲清亮的眸子看着江葉，女子的身份在她的腦海中閃現，或許她就是……
她打量的眼神並不隱晦，隔着帷幔，江葉知道她在看她。
“你叫什麼名字？”
“江葉，江面上飄零的落葉。”
江葉的回答驗證了沈清瀲的猜測，她努力壓抑住心頭激動的情緒。
沒想到今日竟會有個意外之喜，能夠提前結識原文女主江葉，打亂劇情指日可待。
聽到這個名字，‘顧談雲’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笑聲里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顧談雲則是安安靜靜地背着沈清瀲，專註着腳下的路，只在‘顧談雲’發笑的時候，疑惑一瞬。
他懷疑‘顧談雲’又要使壞。
沈清瀲壓下激動的情緒，她要一點一點將話題引到她想要的地方。
她想了想，對江葉說：“你是安王的人？”
江葉忍不住偏過頭，定定的看着沈清瀲。
安王前些日子對她說起過清妃娘娘，在安王的嘴中，清妃娘娘是個愛慕虛榮背信棄義的小人。
但真正見了清妃娘娘，她卻忍不住對她心生好感，總覺得她不是安王口中那樣不堪的人。
她們應該是朋友。
江葉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想，她是皇宮裏金尊玉貴的清妃娘娘，而她是江湖裏一片無足輕重的葉子，再怎麼想，她們成為朋友也是件天方夜譚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黑衣黑面具的男人。
這個人同樣十分的奇怪。
男人隱約的警惕，充滿了對背上女子的佔有欲；而他背上的女子，亦是十分的信任他。
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娘娘。
江葉垂下眼眸，細細思量。
帷幔遮住了視線，沈清瀲掀開帷幔，沒了帷幔的遮擋，她能清晰的看到江葉的表情。
她問江葉：“你在想什麼？”
江葉怔然回神，她回答了沈清瀲先前的問題，“民女只是暫住在安王府償還賬務，不算是安王府的人。”
迎着沈清瀲清亮沒有一絲陰霾的眼睛，她笑了笑鄭重道，“民女不會是娘娘的敵人。”
江葉這番話說得很巧妙，在安王的嘴中，他和這位清妃娘娘曾經兩情相悅。
無論清妃娘娘現在對安王是有情，亦或者是只想拉安王下馬，江葉都在表明，她不會與她作對，江葉只是一個償還完債務就會離開的無關人物。
沈清瀲知道一部分原文，其中包括男女主的初見。
江葉為何會進入安王府，除了顧榮安和江葉之外，最了解的就是沈清瀲了。
她佯裝懵懂好奇，“債務？”
江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說來簡單，民女好酒，酒醉后不小心鬧了些事兒。”
沈清瀲捂着嘴笑了，“看來是喝酒誤事，那以後還喝酒嗎？”
江葉沒有先前那般謹慎，她笑着道：“酒是民女的命根子，沒了美酒，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
沈清瀲並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兩人南南北北聊了一番。
江葉發現，清妃娘娘跟她想像中很不一樣。
她以為清妃娘娘錦衣玉食長大，不懂民生疾苦。
但恰恰相反的是，清妃娘娘懂得很多，她甚至懂一些求生技巧。
“娘娘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沈清瀲笑了笑，她的神緒似乎飄到了以前，她道：“以前曾孤身一人闖蕩過。”
青年腳步微頓，他淡色的唇微抿。
‘孤身一人’四個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顧談雲忍不住去想，那些年她經歷了多少艱苦的事情。
沈清瀲敏[gǎn]地覺察到了青年的情緒，她手緊了緊，像是在安撫他。
江葉很驚訝，“娘娘真厲害。”
她看向沈清瀲的目光，敬佩中帶了些心疼。
“你才是真的厲害。”沈清瀲笑了笑，自嘲道，“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牙婆的錢袋裏。”
顧談雲的身體驀然僵直，眼裏的情緒劇烈涌動。
他從未問過她的以前。
江葉沉默片刻，她不想再提起沈清瀲的傷心事，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她看不見的地方，沈清瀲的指尖揉着顧談雲的耳垂。
她在告訴顧談雲，她沒事。
‘顧談雲’嘲諷道：【你可真沒用，讓她受苦那麼久。】
顧談雲沒有反駁，他只堅定的背着沈清瀲往前走。
他道：【以後我都會陪着她。】
曾經，顧談雲畏懼害怕。
他害怕這個世界就是一場夢，夢醒后，他就再也見不到她。
他害怕動了她的心，卻無法陪在她的身邊。
怕她痛苦，怕她思戀。
他無法控制地在她面前表現，他想要追求他，卻不敢真正的追求她，不敢表露出自己的愛意。
青年眼中各種情緒滑過。
他想告訴她，他愛她。
最後他下了決心。
他要告訴她，他愛她。
不管未來如何，哪怕拼個魂飛魄散，他也要去到她的身邊，陪伴她愛護她。
沈清瀲完全不知道，就在她玩弄顧談雲的耳垂的時候，顧談雲已然決定表白。
她知道有些話，江葉不放心在顧談雲面前講。
她虛弱的咳了幾聲，“本宮想吃西街的芙蓉糕了，你去給本宮買一份。”
顧談雲還陷在沈清瀲說的‘孤身一人’里，不想與她分離。
‘顧談雲’看熱鬧不嫌事大，【她嫌棄你礙了她倆的二人世界，你還不快快離開。】
沈清瀲暗中捏了捏顧談雲的肩膀。
他小心地放下沈清瀲，沈清瀲爬到了江葉的背上，剛剛環着顧談雲的手環住了江葉的脖子。
顧談雲幽怨地看了一眼沈清瀲，而‘顧談雲’放肆地笑了起來，笑得顧談雲面色發黑。
【咱倆可真是難兄難弟。】
顧談云：【你在說什麼？】
‘顧談雲’意味深長道：【你以後就明白了。】
顧談雲隱藏在暗處，他要保護沈清瀲的安全，將沈清瀲完全交付給原文女主，他是不放心的。
沒了顧談雲的存在，江葉放鬆了很多，沒有人能忽略掉剛才那人，哪怕他不說一句話。
他的存在感太強了。
她問沈清瀲，“剛才那位？”
“宮中有人總是欺負他，我救了他，他發誓要效忠於我，我看他忠心就把他調到身邊來了。”
沈清瀲回想在現代看過的電視劇，隨意挑了一個原因。
江葉瞭然，“娘娘看起來很喜歡救人。”
“我只救合眼緣的人。”
兩人走到了岔路口，江葉記得左邊的路有一家醫館，沈清瀲卻指向了另一邊，“走這邊。”
江葉沒有問原因，直接往沈清瀲指的方向走。
“你不問我為什麼走這邊嗎？”
“娘娘自然有娘娘的原因，民女依照娘娘說的做就是。”
沈清瀲輕笑道：“你很聰明。”
“娘娘謬讚了。”
在江葉完全放鬆的時候，沈清瀲忽然湊過去輕聲問了一句，語氣輕柔溫和，“你喜歡安王？”
江葉下意思回了一句，“沒有。”
話說出口，江葉才意識到沈清瀲問了什麼，她心神一震，停在了原地。
沈清瀲點了點頭，“哦哦這樣啊。”她拍了拍江葉的肩膀，“繼續走呀，我吐血了等着大夫救命。”
江葉吸了口氣，“娘娘真是厲害。”
“哪裏厲害。”
“哪裏都厲害。”
“比如呢？”
“比如吐了那麼多血，還能說這麼多話。”
沈清瀲一點也不臉紅，她點了點頭贊同道：“聽起來是挺厲害的。”
江葉沒忍住笑了。
沈清瀲確定了江葉還沒對顧榮安產生什麼心思，心頭一直壓着的巨石才放了下去。
她嘆了口氣，為了計劃她必須欺騙江葉，“自入宮以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挂念王爺的安危。”
江葉心中一凌，沒有說話。
沈清瀲裝作猶豫的模樣：“王爺最近怎麼樣？”
江葉想了想道：“民女不太了解。”
“你放心，我不會找你麻煩。”沈清瀲垂下眼眸，聲音里藏着淡煙似的悲傷，“我只是有點擔心他。”
江葉抿了抿唇，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裝作什麼什麼也沒聽到。
皇族的秘密她一定也不想知道，為什麼一個個的都要抓着她說秘密呢？
知道的秘密越多，死的就越快。
她所知道的一切，讓她距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江葉心裏憂傷的嘆了口氣。
沈清瀲繼續道：“我是故意裝受傷的，去了那裏我就能見到他了。”
兩人都明白，言語裏的他指的是顧榮安。
沈清瀲知道，以顧榮安的性格，一定會在女主面前說她的不好，如何背叛他一類的。
她在江葉面前表現對他的舊情難忘，江葉就會開始懷疑。
懷疑一旦開始，就會發現更多。
*****
依着沈清瀲的指引，兩人到了一家葯堂前。
藥鋪顯得有些落魄，牌匾上還落着灰。
裏面只有兩個人，一個婦人，一個斯文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一對夫妻。
婦人的面前擺着一杯茶，她撐着下巴，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
那個斯文中年男人面前應該是一本賬本，賬本很厚。他拿着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音在空蕩的藥店中回蕩。
太冷清了。
冷清得讓江葉擔憂，這裏是不是一個庸醫開的，治死過很多人，所以人都不來了？
江葉猶疑要不要換一家，沈清瀲拍了拍她的肩，氣若遊絲道：“就是這裏。”
江葉懂了，這個藥鋪應該跟清妃娘娘有關，這家藥鋪可以幫助清妃娘娘捏造病情。
她聽從沈清瀲的吩咐，抬腳走進了藥鋪。
藥店那對夫妻看見沈清瀲的臉后，反應有些奇怪。
他們停住了手裏的動作，抬頭睜眼看着江葉將沈清瀲背進來，卻動也不動坐在原地，絲毫沒有起身給人治病的意思。
江葉掃了他們一眼，笑着道：“這個藥鋪是沒人嗎？”
那個婦人這才匆忙走過來，沈清瀲沖她眨了眨眼睛。
婦人心中不解，王爺不是說沈姑娘已經叛變，怎麼沈姑娘忽然就來了這裏。
清妃娘娘雖然不知道他們效忠於王爺，但清妃娘娘知道王爺對他們有救命之恩。
看起來也不像是要供出他們。
婦人的視線落在沈清瀲唇角慘烈的血跡上，若說是來治病的，她就不怕他們把她治死了？
畢竟她叛變了，那就是敵人。
他們對待敵人可不會有什麼善良的心思。
“你們還不快點救本宮？！”
做戲做全套，沈清瀲怒喝一聲后，就劇烈咳嗽起來。
婦人壓下心中的百般思緒，引着江葉及其背上的沈清瀲往裏屋走。院子裏一個男童在掃落葉，婦人沖他使了個眼色。
等沈清瀲和江葉踏入屋內，男童放下掃把快速跑了出去。
攙扶着沈清瀲坐下，婦人假惺惺給沈清瀲把脈。沈清瀲不是真的受傷，也並未服用什麼擾亂脈象的藥物，脈搏自然是正常的。
“娘娘哪裏痛？”
沈清瀲添油加醋描繪了一番她剛剛發生的事情，她遭人撞了一下，那人把她撞吐血了。
她隱瞞了林凈這個名字，只說是個囂張的紈絝子弟。
婦人目光一閃，“娘娘受了內傷，瘀血內滯，需要先針灸治療，再用藥物調理。”
江葉明白，她們是要支開她，說些秘密事情。
她火速的想要離開，生怕再待一會，又會被迫聽一個大秘密。
她好奇秘密，但更惜命。
沈清瀲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衣袖，瀲灧雙眸斂下，“你無需離開，”婦人眸色微冷，沈清瀲解釋道，“她是安王府出來的人，王爺很信任她。”
江葉嚇了一跳，她在說些什麼？！
安王什麼時候很信任她了？
沈清瀲緊握住江葉的手，輕聲道：“那個紈絝沒有眼色，對江姑娘動手動腳的。江姑娘武藝高強，卻能強忍住不對那個紈絝子弟出手……”
她笑了笑道：“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騙這個沒什麼好處不是嗎？”
江葉緘默不語，認下了沈清瀲給她的人設。
三人在屋裏說了些注意事項，婦人開了個調理的藥方。
日漸西斜，沈清瀲抬眼看向窗外，幾縷輕煙似的紅霞飄在天邊一角。
她秀眉輕蹙。
顧榮安怎麼回事？按照她對顧榮安的了解，有了單獨跟她見面的機會，他必定會過來試探她。
怎麼……這麼鎮定？
既然顧榮安不會再來，她的等待沒有什麼意義。
“可否借筆墨紙硯一用？”
“小人怎擔得起娘娘的借字？”
幾人迅速把沈清瀲需要的東西佈置好，沈清瀲略略思量，表忠心的話流水般流暢在紙面上。
“這是我給王爺的信，麻煩幫我交給王爺。”她鄭重道，“這個很重要。”
“幫忙二字言重了。”婦人拿捏不清沈清瀲的意思。
“既然如此，我就不久留了。”沈清瀲一改柔弱得一陣風就能吹跑的形象，穩穩地走到江葉的身後，“背我回去吧。”
婦人慌忙站起身，“娘娘的傷……”
“不知怎的，坐了一會便覺得好了。”
江葉苦着一張臉，背起了沈清瀲。
有了江葉，顧榮安見或不見，都不重要了。
(本章完)